巡撫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因陸長白將至, 榮齡布好三彩山中的安排,於第二日回轉。
隻是一行人啟程地雖早,路上卻不緊不慢地巡視了幾處駐防。快到南漳時, 榮齡瞧了眼高掛在山頂的日頭, 早早於城外二十裡的驛站停了馬。
“今日累了, 早些歇著吧。”
於是又拖一日方回城。
陸長白在城中足足等了七日,終於聽聞榮齡已過南城門。他忙整飭帶來的一夥人,烏泱泱地往都指揮使司而去。
大梁自定都以來,於大都設樞密院總領天下軍務,地方則設都指揮使司,掌一省兵馬。因南漳鄰著前元, 部署有二十萬南漳三衛, 建平帝便未在此另設都指揮使,而由南漳王榮信與郡主榮齡一並領了。
因而一旦牽涉軍務, 榮齡常至都指揮使司處置。
隻是陸長白在都指揮使司等了又等,半晌隻等到榮齡快馬馳回王府的訊息。
他一口氣梗在喉中,一把修理得宜的胡須也似風中馬鬃不住顫抖,“去!去南漳王府請郡主,便說老夫奉聖命而來,今日便在都指揮使司候著!”
侍者領命而去, 半晌卻回來稟道:“郡主一路舟車勞頓, 眼下正在用朝食, 陸大人稍候候吧。”
“砰”地一記, 陸長白將手中茶盞摜在案上,茶水潑開半案,騰起陳年普洱特有的蜜香。
蕭綦縮起脖子,舉高茶盞想遮一遮自己。
但事與願違, 陸長白第一個便點了他,“蕭主事,本官代天子巡撫南漳。郡主先是逡巡在外舊候不至,總算回了南漳,卻一徑回了王府,將聖命晾在一旁。這一記耳光清脆,隻是不知郡主駁的是老夫的薄麵,還是…”
在場眾人都明白,未說出的自然是“陛下的麵子”五字。
但——
這裡是南漳,是南漳王府兩代主人浴血鎮守的軍鎮。
在此指摘主人的不是,便是他陸長白,也需掂量掂量。因而盛怒下的他也隻敢說一半、遮一半。
蕭綦纔不傻,不會任由陸長白拿他作椽子。
“嗬嗬,郡主定快來了,陸尚書稍安勿躁。”主打一個誰也不得罪。
至於他個禮部主事為何也在此?
怪便怪在那句“自古以來”上。
自古臣子代帝王巡行天下,沿途儀製、禮法講究,常有禮官陪同在側。於是,身為禮部主事的蕭綦便“幸運”中選,更被加了個“監察禦史”的憲官銜,隨陸長白萬裡來此。
見蕭綦如此,其餘人更不敢出聲附和。
都指揮使司府中的侍者則都緘默無言,似未瞧見這位大都高官的震怒。
一時間,詭異又尷尬的沉默籠罩懸有“止戈為武”四字牌匾的正堂。
陸長白拳頭捏了又緊,緊了又鬆,最終隻再道:“再去請!”
侍者一來一回,花去更多時間。隻是他仍是獨自回來的。
“郡主這會正在更衣洗塵,陸尚書請稍候。”
有了上一回的教訓,陸長白不再怒形於外。
他闔目片刻,道:“再去請。”
幾炷香過去,侍者領了搭班搬來幾桌酒菜,“快晌午了,大人們先用些飯菜吧。”
一夥人自辰時末便候在堂中,茶上了一盞又一盞,點心也呈奉不斷。為防他們不耐南漳濕熱,堂中四角甚至擺了大缸,堆滿晶瑩的冰山,冷氣陣陣吹來,倒比尋常的北地還舒服。
都指揮使司中樣樣侍奉得宜,除了——
他們的主人仍不現身。
侍者第三回稟道:“郡主有些累了,說要小憩片刻。陸尚書請稍候。”
說罷,他恭敬退在一旁,像一點都未瞧見陸長白由白變紅,又由紅漲紫的麵色。
蕭綦在旁瞥見些許,正要橫移幾寸避開那鼻息咻咻的老匹夫,酒杯崩裂的碎瓷已摔上他的袍角。
見狀,他忙撤地更遠些。
陸長白顧不上蕭綦的小動作,他的忍耐已到了極限。
“這等一而再再而三地奚落本官,郡主究竟是對本官不滿,還是對聖意不滿?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南漳王府拖延不肯查賬,莫非是不打算再當王臣了?”
這話已是圖窮匕見,**裸指著榮齡鼻子罵。
但奇的是,都指揮使司的侍者仍垂目靜立,像聾子、瞎子,任陸長白一人在堂中怒不可遏。
這進一步激怒了他。
憤怒的目的是使人驚懼、憂怖,若對方什麼反應也無,再盛大的怒意也失去方向,沒了泄口。
陸長白紫色袍袖一甩,“去,去東西各房搬賬冊,即刻開查。本官本想給郡主個麵子,等她到場再查。如今看來,竟是不必。你們隻管去,若有人攔阻,便問問他是還將自己當作王臣,還是隻想當南漳王府的私臣?”
如蕭綦一般的倒黴蛋們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動作。
南漳郡主三月起便入了刑部大牢,再無訊息。可到了五月,卻忽道已回南漳。其間陛下並未降下赦免旨意,那背後的爭鬥、權衡,定複雜凶險極了。
五月後,朝中與南漳便僵持了起來。
但才過月餘,怎忽然又主動挑起紛爭?
是試探,還是有意為的逼難?
自古邊軍哪有樣樣清白的?
查邊軍的賬冊,不啻於將罪名半懸在他們頭上。
而南漳三衛…便會這般坐以待斃?
因而甫一聽聞巡撫使這一差事,朝中眾人都將自個縮了又縮,隻怕這敏感又危險的活計落自家頭上。
但…總有幾個點背被抓壯丁的。
如蕭綦,如在場的幾十人。
眼下正是他們最不想遇見的情景——陸長白本就與郡主有仇,恨不能抓住個錯處便將她下獄定罪,可郡主是南漳之主,明知他來者不善,怎會任其磋磨。
於是堅針對上麥芒,苦了他們下邊辦事的。
蕭綦跟著人群往公房走,但還沒摸著公房的門,一隊黑衣黑甲的勁裝武士自都指揮使司大門而來。
他們麵無表情地橫刀在前,一言不發地鎮守於各處公房前。
蕭綦認出來,是緇衣衛,南漳三衛中最精銳的的將士。
乍見這夥凶神惡煞的殺器,蕭綦們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稍進。
他們久在朝中,打的都是嘴皮子仗,全然不能與這真刀真槍的架勢匹敵。
陸長白已氣得全身顫抖,“反了,這是要反了!”
自都指揮使司儀門外傳來一口摻雜著關外腔的官話,他遙遙答道:“郡主有令,軍中賬冊事關邊境機密,若無她親眼瞧著,任何人不許靠近。違者——”
他來到正堂前,定定注視堂中的陸長白,眼神與語氣都冰冷,“殺無赦。”
莫桑從軍幾十年,瞧著是儒將,但一身氣勢也是在死人堆裡壘出的。
陸長白雖在朝中屹立十餘載,但一時間也被壓過去。
“你!你又是何人?”陸長白咬牙問道。
莫桑走近,一直逼到他麵前一尺才止步。
“郡主帳前右將軍,莫桑。”他忽地一哂,“嘗聞陸尚書在大都很是照看我們郡主,莫桑…感激不儘。”
蕭綦隔了老遠都覺一股冷意飄來,他暗自搖了搖頭,總覺此番差事定不能善了。
隻是不知…
如今的大梁,如今的南漳三衛,可還經得起“不能善了”四字。
他遙望了眼更南的方向,不由想問問那個已離開大梁的人,若他還在,他會如何做?
可惜…
一直到未時,橐橐步伐驚醒正堂中犯了午困的眾人。
蕭綦坐在門口處,率先望見儀門外正走來一道真紫色的身影。
那人著曳撒,梳簡單的圓髻,紅珊瑚作的首飾正垂額心,與其眉梢的一點胭脂痣相映襯。
蕭綦忙起身,捋齊已坐出些褶皺的官服。
邁過儀門,更多人看到身影,紛紛肅立行禮。
陸長白最後站起,眼神如鬣狗一般陰冷而凶狠。
隻見她穿件半新不舊的衣裳,掩著唇不住打哈欠,眼中幾分目中無人,又幾分漫不經心。
待她行至“止戈為武”的匾下,陸長白死死盯了一眼,最終不甘心地行禮,“臣見過郡主。”
榮齡坐到左手位的扶手椅,拿起杯蓋略撇了撇沫子,“嗯,陸尚書坐吧。”又對堂中其餘人擺手,“南漳不講究這個,都坐吧。”
環視一圈,像是忽然發現蕭綦也在,“簫主事,怎是你跟著陸尚書來的?劉昶劉郎中既是吏部當紅的新人,又是陸尚書的得意門生,這回怎不來?”
陸長白心中一驚,劉昶早就…
莫非是榮齡匆匆趕回南漳,並不知道這一訊息?
但再與榮齡對視一眼,他瞬間明白,她不但早就知道,更在借機警告他,劉昶,是她榮齡殺的。
至於為何警告…自然是為了嚇唬他,叫他不敢動真格查南漳三衛。
陸長白肺腑間皆是鬱氣。
他有些硬邦邦地回道:“郡主怕是不知,子淵叫奸人害了。但老夫作為他的老師,定早日查明何人所為,還子淵一個清白,也好叫那奸人明白何為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榮齡不住點頭,“好一個還他清白,好一個天裡昭彰,報應不爽…”再將手中的茶放回高幾上,“既然陸尚書作慣了包青天,那你不遠萬裡而來,也是要為南漳三衛證個清白咯?”
見榮齡語帶機鋒、連敲帶打,半點不落下風,蕭綦本高懸的一顆心放下來。
他自然知道陸長白來者不善,可建平帝諱莫如深,似也真的惱了南漳三衛,他便不敢再出頭爭些什麼。
隻是他自小聽著南漳王的英武故事長大,對“南漳”二字有著天然的信賴與嚮往,更何況,郡主還是…衡臣的妻子,他不希望她出事。
想到這,蕭綦暗暗歎氣,時至今日,他仍不敢相信,張廷瑜真的會叛離大梁。
他明明,明明有愛妻在側,又明明前程遠大…
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榮齡忽然喚他,“簫主事,想來你也是頭回來南漳,可有嘗過南漳的菌子?眼下正是出菌子的時節,晚上我讓王府的廚子給你做一些。”
榮齡還記得,張廷瑜南逃葉榆的訊息剛傳出時,隻有蕭東亭為他仗義爭取,並差點與劉昶打起來。
他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憑一腔赤忱,在無人出頭時甘冒風險。
這個情,榮齡替張廷瑜記下了。
蕭綦早便聽聞南漳鮮潤肥美的野生菌子,隻是山遙路遠、不便運輸,一直未能得嘗。眼下郡主主動提起,他自然卻之不恭。
“微臣多謝郡主。”
陸長白被二人這旁若無人的態度再度激怒,他管不了榮齡,卻還能對隨行的蕭綦置喙幾句。
“簫主事可還記得此番來南漳的職責,可還記得撫安齊民、修明政刑?”
蕭綦不便與他爭論,隻能拱起手,往後退一步。
但在陸長白回頭的瞬間,他又翻出一雙白眼,堪堪正叫榮齡瞧見。
於是,待陸長白言歸正傳,半質問半逼迫榮齡,“郡主究竟何時肯查賬”時,榮齡的唇邊擒了一抹奇怪的笑意。
未免他生疑,她又飛快收起。
不過,回答陸長白的並非榮齡,而是與陸長白已爭論過一回的莫桑。
“但不知陸尚書想怎麼查?是從哪一年查起,三年、五年、十年?是隻查軍中總賬,還是條條陳陳、凡用錢的都要查?”
莫桑是軍中難得的讀書人,後勤、賬務都由他總管。
因而,這回的查賬事宜便由他與陸長白周旋。
榮齡替莫桑掠完陣,重挫一把陸長白的氣焰後便起身離去。
沒一會,萬文林趕上來。
榮齡拚命回憶堂中的一行人,“文林,哪個是他啊?我本就認不出人,他一裝扮,更是白瞎了。”
萬文林道:“便是坐在簫主事一旁,有些沉默的中年人。”
榮齡再想了想,腦中仍是沒有印象,“算了,讓阿卯帶人護好他,”又吐槽幾句,“一把年紀的,也不容易。”
至於查賬。
“莫桑將軍與陸尚書你推我阻,拉鋸半晌。終於定下先查三年的舊賬,且,隻查總賬。聽著對我們有利。”
榮齡卻笑,她騎在馬上,兩旁是浮在半空中,雲靄一般的藍花楹。
伸手接住幾片隨風拂下的花瓣,“瞧著吧,這倆人…任誰都不會叫這事順利,咱們且等著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