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 人的嘴會騙人,但人心不會……
破曉降至, 青白日光穿過雲層,自東向西照亮這片深刻的峽穀。
正值雨季,充沛江水自幾百丈高的雪山間奔騰而下, 在曲折回環的峽穀中激蕩出攝人心魂的咆哮。
水浪以磅礴氣勢拍擊山壁, 不僅帶著堅固夯實的山壁隱隱震顫, 更騰起數十丈雪白、冰涼的水霧,將這片岸邊高地罩得隱隱綽綽。
這時,一陣山風拂來,水霧散開片刻,露出地麵上一道扭曲掙紮的身影。
那人正是已被挑斷腳筋的林景潤。
但他仍忍著劇痛不停叫罵。
“張衡臣,你背信棄義, 你忘恩負主, 你對得起司主對你一往情深、赤心相待嗎?!”
聽到“一往情深”四字,榮齡忍不住睨了身旁人一眼, 但此時並非爭風呷醋的時候,強嚥下心中的氣,未開口刺那人。
張廷瑜緊盯著眼前的林景潤,卻也敏銳察覺這一記眼刀。
他心中暗道不好,忙打斷林景潤,“林先生說的哪裡話?張某自小讀聖人書, 奉的是齊家修身的道, 尊的是治國平天下的義。你等為一人、一姓私慾, 置天地百姓於不顧, 此歪門邪道,恕某絕不敢同行萬一。”
林景潤氣得麵目漲紅,“你!你大公無私,你光明正義!可你彆忘了, 你父親怎麼死的,你當真要與這殺父仇人之女廝混一處?”
張廷瑜頓了一會,像是叫林景潤說中痛處內心掙紮。
可正當林景潤暗喜要再說些什麼惑其心智,張廷瑜淡淡歎了口氣,“林先生,我在你們心中便是那樣天真愚蠢嗎?你以為,僅憑一個隨口編出的故事,一封偽造的書信,我就能立刻糊塗,認錯自己的殺父仇人嗎?”
尚在大都時,白蘇叫來林景潤,舌燦蓮花地說出個榮信逼迫張蕪英說出三彩山隱秘,張蕪英抵死不從遭其推入江中殺害的故事。
為取信於張廷瑜,他們還給出一封榮信寫與張蕪英,約他於瀾滄江畔相見的書信。
信中字跡幾能以假亂真,若非張廷瑜曾與榮信相交數月,那人把著自己的手,寫了“衡臣”二字作為他的表字,若非他暫居南漳王府後,在書房中見了太多榮信留下的的手記、條陳,他許是不能一眼便認定那是假的。
張廷瑜搖頭,“你們的那封信仿得雖像,但王爺筆下的風骨,豈是宵小能寫出的?”
“更何況,即便確是王爺寫的,他也隻是約我父親在江畔相見,其餘的,我並不信。”
林景潤一窒,顯然不能理解張廷瑜這無緣由的相信。
張廷瑜遠眺晨曦中的奔騰不息的江水,想象十幾年前的父親,也是這樣眷戀地看了人間最後一眼。
“你與白蘇都將陰謀看得重,卻將人心看得輕。可林先生,一個人是否值得信任,並不在這落於紙麵的一字一句,而在人心,在數十年如一日的一點一滴中。我信王爺,也信郡主。而這些,你不懂,白蘇也不會懂。”
林景潤並未被說服。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張大人這會言之鑿鑿,焉能預見一年、十年後人心如常?”
“若當真人心不變,南漳王榮信又怎會與兄長反目,最終因不再信任兄長踏上死路?”
榮齡本在一旁看戲,忽然聽到父王的名字,話中的內容讓她一愣。
南漳王榮信…最終因不再信任兄長踏上死路?
“等等,你…說的什麼?”
林景潤見榮齡臉上顯見的失神,心中頓時得意。
他哈哈大笑,“老夫聽謝冶那老匹夫道,郡主在查當年的軍報一事。想來你已發現,如今留在樞密院與京北衛的,都是建平帝替換的贗貨。當年的軍報我見過,明明白白寫的扶風嶺不可去,當走陸良大道。是榮信早對榮鄴生疑,因而一意孤行走了扶風嶺。”
“你們都以為他是遭人設計,不白戰死。事實卻是他剛愎自用、自尋死路!”
“不!我父王纔不是!”
榮齡眼中赤紅,鉗住林景潤的喉嚨,“你說的一句都不可信,你定是騙我的!”
“你給我說清楚!”
林景潤因窒息雙眼像林蛙一般突出。
但他並不討饒,隻桀桀獰笑,像很是滿意自己在臨死前仍能激得榮齡失態。
突然,他榨出全身力量,雙手猛推地麵。此處高地本就向江水一側傾斜,林景潤似千斤墜一般向江中落去,榮齡不得不鬆開手,目送那人以決絕的姿勢投入湍急、冰冷的瀾滄江中——便如十餘年前的張蕪英那般。
很快,青綠的水流中已不見林景潤的身影。他腳筋皆斷,落入這樣的急流中定是必死無疑。
而軍報的秘密也伴隨他的消失,埋葬在這永久奔騰的歲月之河中。
榮齡望著已空空如也的手,失神地喃喃,“不,定不是父王自個判斷失誤。”
若真如他說的,那她追查經年,付出慘痛的代價求一個真相豈不成了笑話?
恍惚中,她落入一個懷抱,一道溫潤的嗓音不住道:“榮齡,阿木爾,定一定。林景潤許是刻意迷惑你的。除了你自個查出的,不要輕易信任何人,不論他是榮鄴,是林景潤,或是南漳三衛那個潛藏日久的菊花神。”
“榮齡,你親自去查出真相,要相信人的嘴會說謊,但人心不會。”
山風浩蕩拂來,水霧擦過榮齡麵頰,帶來清晨特有的沁涼。
許久,她終於平靜下來。
“嗯,我定會查清。”
再過一會,日頭慢慢升高,峽穀間的霧氣散去,像是持續一夜的夢境終要醒來。
“你是不是要走了?”榮齡問。
張廷瑜頓了一會,在她耳畔點頭,“是,等我回來。”
榮齡閉眼片刻,再深深地嗅他身上特有的氣息,“好,我等你。”
沒有難分難舍的告彆,也沒有痛哭流涕的不捨,隻是望著張廷瑜消失在山林間的背影,榮齡忽然有些不安。
恍惚間,她像是回到小時候,在崇釉衚衕中遠眺父王在馬上離去的背影。
那時的父王也說:“阿木爾,等父王回來。”
可他食言了,她等啊等,等到母親離去、皇祖母也離去,等到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最終隻剩她一人。
她也沒有等回父王。
那一刻,榮齡不安到了繁體。
她多想衝上前去,攔住張廷瑜不允他再去葉榆。可她強硬地製止自己——張廷瑜並非她一個人的,他有他自己的意誌、主張、抱負。
她唯一能做的是儘快平定南漳三衛的動亂,儘快攻克前元,早日與他團聚。
想到這,榮齡再望一眼張廷瑜離去的方向,接著堅定地轉身,往上羅計長官司的方向走去。
這日,榮齡夜宿軍營。
夜半時分,萬籟俱寂,隻營中值夜的將士與各處照明的篝火顯出未曾睡去的生機。
忽然,自營中西南方向傳來呼喝的噪音。
那聲音並不遮掩,一路向軍營深處的中軍大帳而來,氣勢洶洶且明目張膽。
榮齡警覺而起,在帳前見到那些噪音的源頭——
是大小幾十名將領前來請命。
緇衣衛團團圍住中軍大帳,榮齡心中稍安。
深夜光線昏暗,那些將領又穿著相似的鎧甲,榮齡隻憑聲音認出領頭的幾人,剩餘的,略作了手勢,讓一旁的萬文林都記下。
“陸將軍,你深夜帶了這許多人,這知道的許是猜你有要事急秉,這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本郡主有何不滿,不惜要嘩變兵諫…”
陸豐自知今夜之事不合體統,他本意也並非挑釁榮齡。
忙雙膝落地,叩首行禮道:“郡主請恕末將死罪。隻是末將聽聞朝中不僅剋扣軍餉,更以經年賬目不清為由,不日將遣陸長白陸尚書為巡撫使,來軍中徹查賬務。”
“郡主,陸尚書乃郡主死敵,此番哪是來查賬,分明是暗奉君命來羅織罪名。乾清宮那位早因郡主用一枚舊符調動京畿重兵驚懼難安,這纔再容不下老王爺的威名,容不下南漳三衛這麵老王爺留在這世間最後的軍旗。”
“兄弟們在南漳浴血奮戰,十幾年來死傷不知凡幾。可咱們不懼流血流淚,卻不忿一顆赤心遭疑,更不忿老王爺的心血遭宵小玷汙!”
陸豐的一番話說得在場眾人既心酸,又憤恨。
隨他而來的將士高聲附和,“正是,郡主定不能便這麼算了!”
“郡主定要保住老王爺的心血!”
一句句慷慨激憤的話砸在榮齡心中,落下厚厚的陰翳。
但她麵上不動聲色,“陸將軍,你們希望如何?”
陸豐往前一步,刻意壓下聲音,“郡主,咱們不早不晚,正在軍中因軍餉困頓之際找到金山,這像不像天命?是老王爺在天上不忿南漳三衛遭奸人為難,才指明金山一解軍中艱難。”
“八年前,樞密院一信疏忽,致使老王爺蒙難。八年後,陸長白來勢洶洶,又將致南漳三衛於死地。”
“他們一而再再而三,逼人太甚。事到如今,郡主難道還要忍下去?!”
榮齡站在台階上,比陸豐高出一些。
她向下望去,視線落在陸豐身上,落在那些心潮澎湃,眼中炙熱的將士身上。
雖是猜到是有人暗中鼓動,可若沒有南漳三衛與朝廷的積怨,那人的鼓動定也不會奏效。
是要繼續逆來順受,還是憑借三彩山自立,以陸豐為代表的將士像是已替她選好答案。
“可你們的親人都在大梁,他們怎麼辦?”榮齡問。
陸豐眼中一喜,榮齡既這樣問,便是不曾否定他方纔的提議。“郡主不必擔心這個,末將已去信家中,讓妻兒老小速來南境。陸長白到達尚有些時日,足夠轉移部分家人。更何況,大梁號稱仁義治天下,若不管不顧坑害咱們的家人,隻會致使軍中怨憤更甚,也失去天下民心。”
榮齡似有些苦惱,更像心中掙紮不已。
“茲事體大,你們容我再細細想想。”
陸豐也知道這事牽扯甚巨,並非一句兩句便能定下的。今夜率人齊來諫言早已獲得超出他們想象的結果。
聞言便也不緊逼,隻進一步表忠心道:“末將唯郡主馬首是瞻。”
待那幾十號人浩蕩地離去,中軍大帳四周恢複安靜。
榮齡忽然冷嗤,“瞧瞧,才奉上一座三彩山便等不及了。逼著我表態,逼著我與朝中反目,用兵自立。”
“他究竟在怕什麼?”
萬文林跟著歎了口氣,沒接話。
過一會,榮齡吐出鬱氣,語氣又平靜下來,“陸長白那老匹夫已過了湘州?那人…你們接到了嗎?”
萬文林頷首,“回郡主,他正在陸長白的隊伍中,因喬裝匿行,便是陸長白也不知道。阿卯親自去了,已與他接洽上。”
榮齡掐了掐日程,“這人也真是,讓我等他等他,一路行得拖拖拉拉,竟還有三日才能到。”
“罷了,便再等他三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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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猜猜跟陸長白來的是誰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