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元 你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如今的前元皇帝喚邵小樓, 但明眼人都知道,‘邵’字早已名存實亡,那小子姓‘蘇’, 是蘇臨淵的兒子, 蘇昭明的孫。”張廷瑜慢慢道來前元的情形。
如今的蘇小樓已十三歲, 早便定了親,定的是馮家的嫡女。
榮齡與這馮家熟得很,蘇昭明死後,代他鎮守前元的便是馮家三子馮祈元。據說他的末字本不是這個“元”字,是蘇昭明為防他去後馮家起叛心,特賜下的國字。加上又定下蘇小樓與馮家下一代的婚事, 這以軍功著稱的世家便死死綁在了蘇昭明的盟軍中。
隻是, 馮家雖是蘇昭明的盟友,卻並非白蘇的。
蘇昭明一麵拉攏馮家, 一麵卻也怕外戚勢大,於是召迴流落在大梁的白蘇。他們一個一個是蘇小樓未來的嶽家,一個是親姑姑,二者互相牽製,彼此掣肘,少年皇帝才能安然活到親政, 執掌皇權。
隻是蘇昭明臨死前的這一安排, 卻也為本就風雨飄搖的前元朝廷埋下黨爭的隱患。
憑借一力組建的花間司, 白蘇的身邊聚集起以她為核心的革新派。
花間司成功設局, 殺死榮信,又通過獨孤氏,運來重金難購的镔鐵刀,如今又差點真的毒死建平帝, 徹底攪亂大梁朝局…
革新派已有了與馮家叫板的能力。
九年的時間,白蘇與馮家的矛盾由暗到明,並隨著蘇小樓不日將完婚親政,變得愈發尖銳、激烈。
“我到葉榆隻兩個月,卻也將二者的爭鬥看得分明。阿木爾,你信不信,這是我們絕佳的機會。”張廷瑜道。
榮齡握著他的手,這人好像又瘦了些,連指骨都變得更為分明。這兩個月,她過得難,想來他初至葉榆,定也不易。
“那你想如何做?除去白蘇的人,你在葉榆可能借到半分勢力?”
張廷瑜五指微扣,食指與中指搭在榮齡掌心。他賣了個關子,“朝中除去出了我這個叛臣,便無人發現另也有人失蹤了嗎?”
榮齡在黑暗中擡了眼睫,“另也有人失蹤?”她回憶緇衣衛與榮宗柟遞來的訊息,隱隱約約似是有這麼個人,“藺家曾去京兆尹處報案,稱藺丞陽不見了,但沒幾日又去銷案,隻說鬨了烏龍,藺丞陽是去了外頭散心…”
忽想起張廷瑜與藺丞陽在兩江會館醉酒的畫麵…
而藺太傅,本是前朝舊臣,曾與馮家老太爺結為兒女親家,如今,藺丞陽的一位姑姑仍留在馮府。
“是藺丞陽?!”榮齡問。
張廷瑜頷首,“不錯,水芝是隨我去了葉榆。”
榮齡抽出手,“你們兩個瘋子!”氣得推搡他胸膛,“你跟他密謀這麼久,竟一句都不跟我透露!你…你就會騙我!你個王八蛋!”
張廷瑜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將她的掙紮一並擁入懷中,“是,都是我的錯,你怎麼罵都行。”
等榮齡平靜一些,他再撫著她的肩道:“但阿木爾,我不敢與你說,一則是自信你足夠機敏,能自個猜出真相,二則,你定不會讚同我冒險,而你隻需說一句,我也一定會動搖,直至放棄。”
“你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如水的嗓音響在石壁間,帶來一種深水舊淵的沉靜與厚重。那句“你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似清泉洇下,撫潤榮齡自三月起便焦躁難安的心。
過一會,她纔有些泄氣地問:“可你為何非要去葉榆?”
張廷瑜拍著她的肩膀安慰道:“自然有你的原因。我猜出白蘇便是花間司司主時已太遲,朝中危局已成,不若破釜沉舟,剜去腐肉方得新機。”
“腐肉”說的自然是榮宗柟與榮宗闕之爭,經三月一役,覬覦東宮日久的趙氏被連根拔除,儲位與江山都得以穩固。
“至於白蘇,你定也猜到,她早已將你當作竊走她人生的死敵,不會對你善罷甘休。我知道你機敏、善戰,□□齡,你太過心軟、正直…她早已摸透這一點,定會一遍又一遍用這來傷你。”
前有對榮宗柟、榮宗闕的心軟,後有對張廷瑜的不設防,榮齡的這一弱點,已被白蘇利用許多回。
“因而,便讓我替你擋住那些暗箭。她熟知你的軟肋,可我更明白她的多疑、不安與自卑。”
榮齡正要反駁,張廷瑜再道:“更何況,我有私心。榮齡,你與她有殺父之仇,我又何嘗沒有?”
他的聲音蘊上清寒,恍惚間像是榮齡腰間那柄的沉水劍,在月下舞出銀光湛湛的鋒芒。
“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推翻那個害死我父親的腐朽朝廷,以整個前元為他祭奠。”
榮齡仰起頭看他,黑暗中,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明白了。”慢慢地再靠到他胸前,不再多言。
見榮齡不再反對,張廷瑜進一步解釋,“方纔我已說了以馮家為首的軍功派與革新派的鬥爭,但在前元,並不隻這兩支力量…”
“還有?”
“是。蘇昭明南逃時,曾帶走一部分愚忠的清流。他們希望能培養出個劉秀,光複元室。但這些年,蘇昭明倒行逆施,邵氏名存實亡。與此相對,大梁蒸蒸日上,已現盛世初景,若你是他們,你待如何?”
榮齡略一想,“我自然後悔不已,想作大梁臣工。”
“不錯,前元中有不少人這般想。隻是他們一則遭軍功派與革新派壓製,並不成氣候,二則也因力量弱小,找不見與大梁交易的門道。既如此,不妨便由我給他們指條明路,如此多管齊下,郡主又陳兵在外,前元,不日可破。”
張廷瑜語氣清淡,仍是一副江南春深處,持傘觀雨的公子模樣。然而便如幾百年前,同是南地出生的顧榮一柄羽扇輕揮,謝太傅於棋局間笑談淝水之戰。
江南煙雨地,從不缺重整山河的風骨。
但榮齡有些不安,“可你與藺丞陽這般毀白蘇牆腳,她至今不曾察覺?”
張廷瑜沒有正麵回答,而是握住榮齡的手,貼上石壁,“她不惜命我與林景潤潛入上羅計長官司,冒險重啟三彩山,郡主以為為何?”
指尖傳來石壁粗礪的觸感,榮齡很快便想通,“也與我一般,府庫空虛?”
張廷瑜點頭,“是啊,花間司雖借長春道這軀殼,重創大梁皇室。但這些年佈施、傳道、吸納信徒,所費巨糜。蘇昭明留下的家底早已掏空,而馮家也因收不到允諾的軍資糧草,正與白蘇鬨得不可開交。百般無奈之際,她想到了三彩山。”
“正因此,我與水芝方有些許機會聯絡軍功派與清流一脈。”
頓了頓,又問道:“至於赴三彩山這般重要的事,她隻派出心腹林景潤與我,這又是為何?”
榮齡輕咬下唇,故意道:“因她很是器重你,也如我一般受情愛矇蔽,瞧不清你的真實模樣。”
“唉…郡主,”張廷瑜討饒,“彆再刺我了。”
榮齡這才收了陰陽怪氣,正色回答:“說明,她雖掌有花間司,但手中可堪重用的人卻不多。”
否則,她不至於在如此重要的事上,冒險用張廷瑜——這人剛隨她逃至前元,尚未經過幾輪考驗,並不能儘信。
張廷瑜不住頷首,“正是,她命我與林景潤同來,也有讓林景潤暗中監督我的意思。你可知,林景潤正是直接殺害我父親的凶手?”
榮齡想起陀螺峰中,他的那句“我父親並非林先生害的,實是榮信見威逼利誘不成,才將他投入瀾滄江中…”
他假裝相信白蘇編出的鬼話,與真正的殺父仇人虛與委蛇,他的這些日子過得,定也苦極了。
榮齡攀住他的肩,認真問他,“那如今哈頭陀叫我炸死了,你如何與林景潤交代,又如何對白蘇交代?”
張廷瑜停了一會,再開口時語中泛冷,“自我來到上羅計長官司,便沒想著將他們活著帶回葉榆,哈頭陀死得正好,至於林景潤…還需郡主幫我。”
榮齡凝眸,“哦?”
三彩山外。
張廷瑜自密道入山已半夜,而林景潤也在不遠處的林中蹲守了半夜。
他死死盯著密道入口,眼中是蛇一般又陰又冷的目光。
他早便勸過司主,張廷瑜此人不能信,但司主耽於情意,便是他查出張廷瑜與那群清流打得火熱,也隻笑了句,“他是張蕪英的兒子,那夥子清流自然像是野狗見了骨頭,不肯撒嘴。”
然而,張蕪英雖是清流一脈最後的脊梁,卻也實實在在是攝政王,是他林景潤的死敵。
當年,便是他親手將這不肯低頭的鐵筆禦史丟入瀾滄江中。
因而在見到張廷瑜的第一眼起,他本能地感覺到危險。
那是狼崽子刻意收起尖牙的偽善,是無數臥薪嘗膽者超乎常人的忍耐。
林景潤不想起他那雙意圖不明的眼睛便不寒而栗。
一不做二不休,他想讓這雙眼睛,永遠不會回到葉榆。
於是在張廷瑜離開山洞時,他想也沒想便跟上來。
果然,那狼崽子早已找到三彩山的密道,卻瞞了所有人,隻孤身來探。是他信不過自己,想獨吞功勞,還是…
林景潤心中生出個極壞的猜想——
還是他借機來見大梁的南漳郡主,那二人痛徹心扉的決裂、拔刀相向的傷害本就是演給司主看的一出戲?
林景潤本想立刻也跟進密道去查個究竟,可待他正要邁步,前方傳來轟隆的爆炸聲,整座三彩山嗡嗡震顫,抖落山巔的碎石草木,連密道處也噴出夾雜山灰的氣浪。
他有些不安地四處打量——
可是三彩山中的礦坑不慎爆炸了?那密道中的張廷瑜…
林景潤不敢再往裡走,卻也不肯就此離去。
他蹲守在密道外的林中,心道他便等到天明,若一夜過去張廷瑜還出不來,他當是死在方纔的爆炸中了。
這樣更好,司主便是因他的死震怒,他林景潤也清清白白,怎樣說都有理。
一直過了半夜,密道入口都再無動靜,林景潤蹲得快要睡去,前方忽又傳來人聲,他倏地便驚醒。
撥開眼前遮擋的枝葉,有兩人相偕而出,其中一人正是張廷瑜,而另一人…
此時夜雨已停,稀薄月光自濃密樹影間投下,其中一片正落在那人眉上。
一顆鮮紅的胭脂痣在月下格外醒目。
林景潤赫然怒目。
眉上生胭脂痣,是南漳郡主!張廷瑜奸猾狡詐,當真未與南漳郡主決裂,他此前裝模作樣的一切都是騙司主的!
不行,他不能再縱容這狼崽子回到司主身邊,壞複國大業!
恰好二人在岔路分彆,張廷瑜目送郡主遠去,獨自走上歸程。
林景潤緊隨其後,盯著他露出的一大片命門,手中寶劍愈握愈緊。
真是天助他也!
若南漳郡主尚在,林景潤不一定敵得過,未免要投鼠忌器。
可眼下,郡主已然走遠,張廷瑜是個十足的書生,手無縛雞之力。
他能殺一個張蕪英,自然能殺另一個張廷瑜。
於是,林景潤勇氣大振,他攢足力氣,將人與劍扥成一條筆直的線,閃電一般向瞧著毫無防備的張廷瑜刺去。
隻是劍尖將要刺破那人衣裳時,忽有一道輕柔的力量搭上林景潤的長劍。
那力道起初並不起眼,慢慢地卻像一道水牆,如一張細密但毫無破綻的巨網,將林景潤手中的劍陷在其中,讓他既不能更進,也無法回撤。
林景潤順勢望去,卻見張廷瑜身旁鬼魅一般的身影。
她眉上的胭脂痣,似一輪高掛空中的血月,透出濃鬱的不詳。
可她…她不是早就離去了嗎?
這時,榮齡淡淡問候道:“林先生,你果然跟著衡臣,久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