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 你便,這麼想我死嗎?
榮氏久在祁連, 雖天高地闊、水草豐美,但因山勢過高,人口並不算很多。便是起兵伐元, 走的也是精兵悍將、奇襲快戰的作風。
因而待攻克大都, 榮鄴與榮信嘬了牙花將偌大皇城逛一圈, 這一逛便是幾個時辰。兄弟倆本還挺有興致地慢步而行,但行了半晌,仍未將幾個主殿走完。榮信本就因連日作戰、接俘累得跟條狗似的,此時實在走不動,便賴在地上,“哥, 我走不動了, 你讓墨池牽馬來。”
榮鄴踢他一腳,跟著也癱坐在太和宮的丹陛上頭, “我也沒力氣,你放訊號煙吧。”
榮信兩眼幽幽地盯著榮鄴,意思是訊號煙動靜太大,若讓人曉得他們是腿軟走不動道,因而需人牽馬來救,那太跌份, 他要臉, 要放你自個放。
榮鄴心道, 那我也要臉。
兄弟倆便僵挺著, 硬在丹陛石上吹足一個時辰的冷風,直到終於有路過巡守的士兵救了二人。
回去後,榮信難得捏了筆杆,給榮鄴上了一道正經的折, 道是這前元的皇宮太大,他們就算將梁國老王宮的內侍都搬來,也填不滿一半宮殿。因而未免今日這樣的窘境,咱得招人。
於是沒幾日,已改榮姓的皇宮出了一道內侍征召令。彼時動亂已久、十民九貧,征召令一出,報名者一氣從承天門排到了大明門。
榮鄴出宮時偶見這場景,不禁對一旁的榮信慨歎:“還真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若非沒了生計,誰會爭搶這斷子絕孫的機會?
榮鄴點頭,鄭重其事地對榮鄴道:“哥,你要做個好皇帝。”
而蘇九,便是那時自民間征來的內侍。
傳聞他聰穎巧心,擅於細微處體察人情,因而沒過一年,便在乾清宮內侍中拔了頭,成為大梁頭一位得賜蟒袍的領侍。
但他雖身居高位,卻明白自己非祁連出身。未免惹了祁連老仆的眼,他一向低調,除中秋、除夕等需昭彰皇恩的日子,等閒並不穿那蟒袍。
而今日非禮非節的,他忽大張旗鼓地穿了蟒袍,是一時頭腦發熱臭顯擺,還是為取信陳芳繼,讓他相信自個確實奉聖命而來?
榮齡想,總是後者更可能些。
而有了這一猜測,幾處本斷了線頭遊絲一般的訊息忽如鬥轉星移,連出了一條從未顯現,但此刻清晰至極的天上通衢。
早在保州時,春芳曾與她提起二皇子榮宗闕勇冠三軍,大都校閱四方四衛時,聖上更親口誇他得了親傳,是大梁的上將軍!她那時還不解,春芳隻是小小的镔鐵局匠人,如何得知建文帝在帳中說的秘語?
更後來,她奉命徹查瞿酈珠一案。思緒頓塞難解時,太子宮中的馮領侍提起,蘇九曾讓他陪著,去瓦舍瞧了一出時興的曲兒名喚《救青雲》。也正因那出曲兒,她懷疑起藺丞陽的處境,最終撥雲見日、查出真相。
更重要的是,建平帝沉屙難起,卻始終查不出是病是毒,但若——那下毒之人便是蘇九?他深耕乾清宮多年,深得建平帝信任,若一朝反水,定能將那毒下得無蹤無跡、無處可察…
種種懷疑若經緯交織,很快便織出一幅驚心動魄的圖卷。
這花間司…還真是無孔不入。
“領侍本就是前元宮中人,還是在攝政王蘇昭明前侍奉多年?”榮齡擡了一半眼睫,冷冷問道。
若非本身處高位,對前朝有超乎常人忠誠的,怎會捨得放棄如今的乾清宮領侍職銜?
因而榮齡的這一問,並非信馬由韁,而是細細想過的。
蘇九忽然一笑,將聲音放得極輕,輕得連同在牢中,但有意要將自個擇出這鬨劇的陳芳繼也聽得含糊,“司主料想得不錯,咱家未能將郡主全然瞞住。但郡主可有想過,我隻需出現在此便是連環計?”
“連環計?”榮齡疑惑。
交睫的一瞬,蘇九猛地握住榮齡手腕,借那不知斬殺多少前元將士的手,生生捏碎自己的喉骨。
碎骨紮破血管,洶湧、滾燙的血不斷湧入喉中、口中。蘇九在不斷黯淡的視野中,像是見到許多年前,那個在他懷中玉雪可愛的小童。
“阿九,我有兩塊糕,不給哥哥,一塊給你,一塊給我。”小童戴一隻珍珠發箍,兩根又黑又亮的辮子垂在胸前。
蘇九眯起兩眼,眼尾尚未生出交錯複雜的紋路。“小郡主自家吃,奴婢不配。”
那小童便不由分說地將糕點塞他嘴裡,“說了給你的。”
可惜後來,他與小郡主失散了,再後來,聽聞她假扮末帝引走榮信,死在遙遠的棲霞山中。
於是,蘇九排入承天門外應召內侍的長隊,費儘心計接近害了蘇羨魚性命的榮氏兄弟。
幸而蒼天有眼,郡主未在那時香消玉殞。他便幫著郡主,竊取許多大內密情。
隻可惜——
“郡主,奴婢無能,不能再幫你了…”吐出最後一句,蘇九癱在地上,再不動彈。
“郡…郡主?”陳芳繼一時打量瞠目氣絕的蘇九,一時又望有些怔然的榮齡,“郡主,蘇領侍最末的話究竟是何意思,而今這局麵又該…該如何是好?”
許久,榮齡回神,搖了搖頭,“他話中的郡主並非我。”
而是前朝攝政王幼女蘇羨魚。
但見陳芳繼因過多的資訊已有些崩潰的麵容,她未再解釋。
“陳院正,你便如實上報吧,此事牽扯不上你,你莫憂心。”
“那…郡主呢?”陳芳繼猶豫,他雖不知真相如何,□□齡掐死蘇九確是板上釘釘。這麻煩可大哩!
榮齡擺手,“債多了不愁,陳院正不必替我擔憂。”
陳芳繼心道,他倒也沒那麼熱心腸。作為院正常侍陛下左右,陳芳繼能十餘年如一日地在權謀陰詭中全身而退,憑的便是一手眼盲心瞎與閉口禪。
眼前的這出顯見的並非他能摻和得起的恩怨,因而他既不替榮齡擔憂,卻也不打算瞞下什麼。
待出了大牢,他定一五一十、細致無誤地全部稟告建平帝。
很快,蘇九的屍體叫人拖走查驗,陳芳繼也趔趄地消失在幽深、寂寥的通道,牢中又靜下來,靜得落針可聞。
榮齡扶了牆,艱難地坐回榻中。
她捋過幾處斷骨,有些慶幸這一遭未再引起新傷。
挨過最劇烈的那陣疼,帶著自嘲問牆那頭的人:“三哥,你早知蘇九的身份?那他為何來這牢中,你定也曉得…”
“若我未察覺不妥,喝下那碗毒藥…”
停一會,擡頭望向高處的氣窗,那是牢中唯一透入光亮的地方。
“你便,這麼想我死嗎?”
牆那頭依舊寂靜,一直到天黑了又亮都未有回答。
再過一日,一隊青衣獄卒湧入,凶神惡煞地帶走榮齡。榮齡此生便再未見過榮宗祈,也再無機會聽到答案。
不過,都不重要了。
那些獄卒毫無顧忌,連拉帶拽地磋磨榮齡,沒一會,已開始長上的骨肉又被撕扯開,榮齡痛得暴出全身冷汗,須臾便已麵目發白。
神思昏沌中,她硬生生咬開舌尖,在痛意峰出時掙得片刻清醒。
“你們是誰,要帶我去哪裡?”
一獄卒獰笑著答道:“還以為自個是尊貴無匹的郡主娘娘哩?爺爺告訴你,你假造兵符、擅動兵馬,如今又加一樁殘害乾清宮領侍的死罪…便是你那死鬼老爹再世,也救不了你咯!”
另一人嫌榮齡走得慢,不耐地推搡,雞骨一般的手扣在榮齡腰間,正精準按在那處斷了的肋骨。
榮齡察心中驚寒,但此時早已氣力衰竭,再掙不出手…
便真要命喪這群不知來曆的小人手中?
他們究竟奉誰命令,是趙氏殘黨,還是…建平帝?
榮齡自墜崖後頭次生出沉鬱的不甘。
她望向同樣湮沒於昏暗的牢房甬道,竟也乞求上漫天神佛,乞求憐她六親緣淺、半生挫折,不至於今日命喪於此,能得機會再還恩報。
千鈞關頭的念力終於打動神佛。
不斷模糊的視線中忽湧入另一行人。他們披甲執銳,胸口心鏡處鏨刻麒麟瑞獸。
是四方四衛。
更準確地說…是京北衛。
一身量遠高常人的將領正急速奔來,搶在獄卒暗下黑手前奪過已是強弩之末的榮齡。
“郡主,末將來遲,郡主恕罪。”
是荀天擎,看來他已在趙氏失勢後重掌京北衛。
榮齡眼睫上掛著凝結的冷汗,視野已七分模糊,“荀將軍,這些人不對勁…”
荀天擎萬分小心地將她交給親衛。
“我來處理。”
接著也未出刀,隻憑赤手空拳便將幾個領頭的獄卒打得再站不起來。
“誰讓你們來的?”他一手罩住其中一人的後腦,五指扣得發白。彷彿那獄卒若不說個子醜寅卯,便要像捏爆一隻香瓜般捏碎他的腦袋。
獄卒何時見過這陣仗,頃刻間嚇得肝顫,“荀將軍…將軍饒命,小的隻是奉命行事,劉郎中吩咐小的來的!”
“就是,就是,劉郎中給了吏部的條子,要將郡主移去青獄,咱們這才來的!”
零落一地的其餘獄卒也跟著幫腔。
青獄…
榮齡心間一凝。
與眼下的刑部大牢不同,青獄專門關押惡罪昭彰的重犯,以嚴刑酷罰著稱?自個此時並無自保能力,若入青獄,還真是九死一生了。
而獄卒口中的劉郎中…
她調息片刻,攢出一點力氣問道:“可是劉昶?”
“是哩,是哩,正是劉郎中!劉郎中在朝中正春風得意,小的們…不敢不聽命行事,還望郡主莫怪。”
榮齡疑惑望向荀天擎——怎的,劉昶竟未受趙氏牽連,仍在正常辦差,甚至聲望更愈往昔?
荀天擎略微搖頭,示意此時並不便多說。
終歸那群獄卒隻是車前嘍囉,荀天擎將其教訓一番,又取出懷中聖諭,指明建平帝要將榮齡關押至牢獄最深處,但並無移去青獄的指令。
青獄來的獄卒麵麵相覷,最終耷拉著腦袋走了。
至於聖諭中言明的“牢獄最深處”——
那是刑部大牢的是真的小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