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 可否給末將一個機會?
榮齡本能的不信——陸長白與趙氏處處配合, 劉昶更與榮沁沆瀣一氣,不惜害了盛琳琅性命,怎會沒有二者勾連的證據?
但再琢磨一陣, 是啊, 是可以沒有。
朝中政見林立, 勳貴、清流、祁連豪族、前元降臣…每每要爭個什麼,太和宮中總比菜市還熱鬨。
這樣一來,陸長白與趙氏的配合便可洗白為投契、欣賞,再退一百步,也可是糊塗,是遭人矇蔽。
隻要未留下白紙黑字的證據、紅口白牙的攀咬, 還真不能拿陸長白如何。
至於劉昶, 世人皆知盛琳琅難耐空房寂寞,與旁人私通丟了性命, 劉昶作為苦主,不落井下石已是寬容。
而他與二公主榮沁的一番情緣,那是慕少艾、逐風流,是才子佳人,本可寫就一段佳話。
更何況師生二人都是能將黑的能說成白、活人誣陷為白骨的巧嘴…不受趙氏牽連、反扶搖而上確也不難。
“倒是好本事。”榮齡歎道。
荀天擎卻打量了眼她的神色,“不止這些。劉昶還將不少罪過栽贓在張大…”略一頓, 改過稱號, “栽在張廷瑜身上。”
榮齡的眉間不由自主地一跳, 但開口時, 語氣很平靜。“哦?”
荀天擎便細細說來。
這也是自入刑部大牢,榮齡頭一回得知趙氏動亂後的朝局。
“劉昶稱,張廷瑜纔是長春道紮在朝中的暗樁,太子、二皇子不合的訊息, 三皇子暗中的野心,都由他從朝中各處探知,再一一傳訊於長春道。”
“而在羅天大醮中引雷擊降罰,火燒玉皇樓毀證南逃都是他與白龍子定下的毒計,這二人經年綢繆隻為離間天家兄弟、顛覆大梁江山。”
“大夥一開始都不信,因張廷瑜是太子倚重的新秀,也是…”
“也是我的夫婿。”榮齡平靜接道。
荀天擎再度打量她的麵色,斟酌繼續,“是,不僅是末將,蕭綦蕭東亭還差點與劉昶打起來,說他嫉賢妒能、用心險惡。但——”
大都外圍的涿州驛站。
一行人打馬南下,曾在夤夜叩門飲馬。他們雖用了旁人名剌,但站戶曾見過張廷瑜,因而暗暗打量許久。除去同行男子,人群中還有一位喬裝的姑娘,據站戶形容,正與失蹤的白龍子八分相像。
“這些都是末將帶京北衛查出的,當無謬誤。”
而伴隨張廷瑜與白龍子南逃的訊息傳入大都,本還為他說話的同年、長官,甚至太子榮宗柟都嘩然大驚。
那風神秀徹、早於政事嶄露頭角的探花郎…
那與郡主鳶儔鳳侶,寫就一段盲婚啞嫁佳話的張郎中…
原來都是假的。
榮齡點頭,示意自己已知道。
隻是她一直不說話,臉上是冷靜到有些麻木的神色。
荀天擎的一顆心像是被一叢老根盤虯的竹林紮透,連喘息都帶著疼。
他不忍再說,從懷中取出兩封信。
“郡主,這是太子殿下與南漳府萬將軍的信,他們托我帶來。”
榮齡接過,再度向他致謝。
荀天擎不能久待,送完信便要離去。
他在格柵外,最後回望——
榮齡倚坐在乾草堆中,頸微垂,手搭在胸口,像是要捂住傷口,捂住那汩汩流出,怎也止不住的疼。
荀天擎再忍不住,幾步奔到榮齡麵前。
“郡主,究竟誰將你傷成這樣?”他牙根緊咬,幾乎是嗓子眼裡擠出的聲音。“是張廷瑜?”
榮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弱弱地露出些笑,“你問這個做什麼?”
“是他…對不對?”荀天擎顫著唇追問。
榮齡長長吐出一口氣,“這與你無關。”
荀天擎一拳砸在地上,關節處擦出一大片傷口。“我殺了他!”
榮齡搖頭,“你恐怕是要去接手涼州軍。南邊的動亂,不必插手。”
荀天擎一雙鳳目猩紅,又滿滿盛著淚。
他望著眼前病弱、衰微,低垂到塵埃中仍挺直一竿傲骨的榮齡,他知道自己不配,也知道自己來得遲了些。
可再壓抑、克製,他都無法掩去胸中激越翻湧的,想要守護她的心緒。
“郡主,我明白此刻提起這些是趁人之危,可郡主,待南境與涼州烽煙散去,待你我再度重逢,可否給末將一個機會?”
榮齡一愣,半晌才答道:“天擎,你當知道,我那時是利用你。”指的自然是為查閱軍報副本,有意接近荀天擎一事。
荀天擎立刻搖頭,“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榮齡慢慢擡起視線,終於肯直截地望他。
視野中的青年有著蘇尼特人慣有的容長臉、丹鳳目,鳳目通紅含淚,像一隻鳳鳥泣血哀鳴。
“可我回答不了你。”榮齡替他擦去一邊的眼淚,“如今的局勢危如累卵,我自個也不知還有沒有命能出去…”
“更何況,南境的烽煙、涼州的亂局,你我都不能輕易預見…”
“不,”荀天擎打斷她,像從千裡外射來一隻羽箭,又正中榮齡的靶心,“郡主不是回答不了,郡主是…”
“不願回答。”
很快,牢房又陷入昏暗的寂靜。
榮齡的耳畔不停回蕩荀天擎離去前的話“郡主不是回答不了,郡主是…不願回答。”
她將身體陷入乾草堆中,長長地歎出氣。
是啊,她不願回答。像是一旦回答,便將什麼判處死罪。
而今時今日,她還狠不下心。
可真沒用啊。
不知過去多久,心中雜念漸漸沉澱。
榮齡取出荀天擎帶來的兩封信,細細看起來。
先拆的榮宗柟的。
這位鬼門關前徘徊幾日,終於絕處逢生、殺回宮中重掌大權的東宮在信中連問三句——阿木爾可是失了智?如今是什麼局勢,竟敢無憑無據誅殺蘇九?是你自覺命長還是嫌孤案上千情萬事不夠憂亂?
榮齡幾乎能從力透紙背的字跡中聽到他再耐不住的叱罵。
也難為他這溫潤如玉的人,讓自己逼成這樣。
“亂”字最後一筆收得又重又長,像是榮宗柟強行控製住怒氣。
筆鋒再轉,他鄭重道“此實存亡危急之時,孤定傾力轉圜,救你於萬一,但你絕不可再妄行輕舉,貽亂大局。”
這是讓她等著。
再拆萬文林的信。
剛唸完第一句,榮齡便倏地從乾草堆中坐起。因動作過急過重,身上傷口牽扯,又迸出尖銳的疼。
但她管不了這些,因信中道——
萬文林曾於三月十七日晚遣萬文秀向榮齡送信。但據榮宗柟回憶,那夜魑魅橫行,魍魎遍佈,這方唱罷、那方登台,可他與榮齡卻唯獨未見過萬文秀。
萬文秀她…失蹤了。
至於信中另提及的盛玲瓏狀告劉昶殘害胞妹一事,因已知榮宗柟接下狀紙,不日便將交由三法司審辦,榮齡隻略略讀過,未過多記掛。
她再看回萬文秀失蹤那段。
榮齡記得,自己是在亥時六刻,於丹桂林的上空見到的訊號煙。
那一刻,萬文林如榮齡吩咐的,毀去竹屋中的火炮。也可是在那時,萬文林察覺出不妥——
若這兩尊火炮真是長春觀為對付玉皇樓中的榮宗柟而埋伏的殺招,為何竹屋附近,並無過多守衛防備?
未免萬無一失,他幾乎將大半緇衣衛都調來林中,可自潛入林中到最終毀去火炮,不過兩刻時間,這也…太順利了些。
萬文林總領緇衣衛,一向縝密謹慎,不放過可疑之處。
於是,他自個留守丹桂林中,又命萬文秀與另兩名緇衣衛前往玉皇樓稟報榮齡。
隻可惜,這三人都未見到榮齡。
他們會去哪裡,又是誰帶走他們?
很快,另一人的到來解開這重疑惑。
那人由一位刑部官員陪伴同來,“劉郎中,多虧你在聖上麵前替咱們張目,不然聖上若因張廷瑜那廝忌恨上刑部司,咱這啞巴虧,可得冤死!”
“便是他最春風得意時,我也看不上他的。”
劉昶十分溫和地答道:“你我同出宛平,我自然曉得你秉公奉直,最是剛正。張廷瑜這一走,這空出的刑部郎中…我自會與陸尚書提的。”
那人一喜,連連道謝,“多謝劉郎中,多謝劉郎中。”
巧言奉承中,那位候補的刑部郎中引劉昶來到榮齡獄前。
他正要呼喝,不想劉昶卻對榮齡行下一個周正的拜禮,“臣劉昶,見過郡主。”
那人神色幾番變化,最終咬牙,也隨他行禮,“臣莊力帆拜見郡主。”心中卻嘀咕,眼前這人還不知能當幾日郡主,這般認真叩拜她,可真委屈了爺爺的脊梁骨!
榮齡耳力絕佳,早聽到他二人的動靜。
隻是沒料到,劉昶會做張做致地行此大禮,“劉郎中請起,我如今在獄中,受此大禮…怕折壽。”
劉昶仍那樣溫和地笑著,“郡主便是郡主,臣拜君,有何不妥?”
“哦?”新牢房中並無書案,榮齡支了腿,胳膊搭在膝蓋,正托腮瞧他,“那以往,你也是這麼拜我二哥的?”
因提到已定為逆黨的榮宗闕,莊力帆身軀一震。
他雖追名逐利,可也惜命得很,這等奪嫡的大案…他可不敢稍涉。
“劉郎中…下官這…”他訕訕拱起手。
劉昶體諒地點頭,“勞煩莊大人領我至此,後麵的,我與郡主詳談便可。”
那莊力帆便似幾日前的陳芳繼一般,離開得飛快。
劉昶又命侍從也退得遠些,牢房內外隻剩榮齡與他二人。
他略踱過幾步,官靴碾在地麵,帶來沙石摩擦的細響。“郡主可知,陛下命我徹查張廷瑜私通白龍子一案?”
榮齡已從荀天擎那裡聽聞,但此刻仍搖頭,“我在牢中萬事不知,不過,恭喜你了。”
“恭喜?”劉昶在這昏暗的牢中靜立,恍惚間也有些貞鬆勁柏的氣度,“喜自和來?”
榮齡短促一笑,“此處隻你我二人,你大可以坦誠些。”
“便沒有人對你說嗎?你平日裡雖溫文爾雅、君子如玉,可一旦與張廷瑜同室而立,滿眼的酸恨卻怎也遮掩不住。”
“其實我也有些不解,幾年收留他、救治他,助他問鼎頭甲的是你,可如今,忌恨他、冤枉他,將自個的罪過栽贓到他身上,致使他入萬劫不複地的,也是你。”
“劉狀元,這三年的時光,究竟發生了什麼?”
因連日高燒,榮齡的嗓子早已喑啞,那粗砂一般的聲音響在昏暗的牢中,像一柄鈍刀、一把衝砣,寸寸裂開劉昶紙一樣的溫和。
很快,他的臉上隻有譏誚的冷漠、尖酸的野心。
“發生了什麼?”他嗤道,“郡主天生貴胄,自然不明白你輕易便能獲得的尊號、地位,如我這樣的人,需付出何等心血才能肖想千萬分之一。”
“但你是郡主,便還罷了。可他張廷瑜,分明與我一般出身微賤,為何能處處得貴人看重,事事都領先於我?隻因我守了三年孝期,隻因他生就一張徐公麵?”
“不,我不服!他如今擁有的本都該是我的,仕途、清名,便是與郡主的賜婚,都是他用三年的時間,從我這竊取的!”
榮齡本無甚表情地聽著,但待聽到最後一句,猛地一怔——
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