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 父王你帶我走
建平十四年春留給史書的隻一句“帝病甚篤, 太子親赴隆福寺祭,始安。二子闕、三子祁叛亂,一誅一囚。”
可隻有親曆過那個春天的人才知道, 史書中的寥寥字句, 寫不儘驚心動魄的萬一。那個春天, 讓他們恍惚間想起暌違十餘年,日無安居、夜無酣眠的動蕩末年。
一忽兒是大梁的開國皇帝建平帝病了,一忽兒是那幾年異軍突起的長春道行大費周章的羅天大醮。一忽兒又是玉皇樓遭雷擊,使主祭的太子榮宗柟身隕,一忽兒身隕的又從太子榮宗柟變為二皇子榮宗闕…
而二皇子的母家趙氏遭不住這打擊,聯合一向沒什麼存在感的三皇子榮宗祈起兵反了。
但沒幾日, 太子榮宗柟又率大軍回都, 自趙氏與榮宗祈手中奪回大寶。
這梁初的天下便像舟行水中,忽遇上道不大不小的波瀾, 可打個旋、轉個彎,又穩穩當當朝原本的航線繼續前行。
一覺醒來、風雨散去,日頭依舊高掛中天。
隻是眼下,在幾個浪頭翻騰幾遭、落個身心俱疲的榮齡暫不清楚後半程的故事。
她陷入昏迷已久,甚至一度垂危難醒。
意識最恍惚時,她來到一處火紅的花海, 花海無風自動, 齊齊指向幽黑的前方。榮齡不作多想, 撐一葉小舟便往前行。舟行花海, 愈向前,蜷曲、絢爛的花朵愈鮮紅。
與此同時,榮齡的視線也更模糊,最終, 除去一片無窮無儘的紅,她再看不到其他。
正當小舟徑直向黑淵駛去、再無回首跡象時,火紅的花海中憑空出現一架約五丈來寬的青石橋。
小舟靠近青石橋,橋上忽落下一白色的物事。
榮齡本能地一退,於是那物事擦著眼睫落下,並未切實地砸中她。
意識混沌得厲害,榮齡費了一番功夫才認出,那是一隻包子,一隻剛咬一口,豁口處還騰著熱氣的肉包子。
而因費這一番功夫,她便也沒有擡頭,未瞧見青色的橋上是否有人正往下張望。
轉眼間,小舟駛入拱洞,再遠處是凝固一片的黑暗,四周闃無人聲,靜得榮齡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的意識愈加混亂,混亂得幾乎分不清自己是誰,如今又是何年。
忽然,小舟一頓。
榮齡擡頭,光怪陸離的視野裡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
幾乎是福至心靈,她莫名就認出那個人,不管不顧地撲去,彷彿自己還是垂髫年紀,事事要向父王討要。
可當暌違多年,再度埋首於這個寬厚的懷抱,榮齡又隻管一個勁地流淚,一句話也說不出。
榮信撫著她的背,自後心傳來一陣又一陣和煦的暖意。
“父王的阿木爾受苦了。”
榮齡便哭得更厲害。
一時間,這汪洋一片的花海儘是聲嘶力竭的哭聲,一記記抽泣,像是要將這些年的委屈、煎熬細細道來。
“父王,父王你帶我走,阿木爾不要一個人。”她抽噎著哀求。
□□信隻是安慰她,並未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他扶起榮齡,“父王的阿木爾是祁連山中最神俊的鷹,現下父王不能帶你走,你還有未儘的責任、情緣…”
榮齡拚命搖頭,“我不要,我都不要了,父王彆丟下我,你帶我走…”
榮信輕輕推開,順著那力道,小舟往來時方向駛去,徒留榮信留在拱洞下的花海中,目送她遠去。
榮齡撲在船頭聲聲淒厲,可不論是那座憑空浮現的橋,還是榮信,仍不斷離她而去。
淚眼迷濛中,她忽然意識到,這遍地紅花喚作彼岸,而那憑空浮現的青石橋又名奈何。
原來,她竟在鬼門關晃了一圈。
小舟不斷加速,回到來時的地方。
榮齡在船中悵然若失。
便在那一刻,本漆黑一片的天空豁開一個缺口,缺口處投入一道明亮至極的光柱。伴隨光柱照射周身,榮齡的幾處大xue劇疼,劇烈的疼痛驚醒混沌已久的靈台…
她猛地睜開眼。
“醒了,郡主醒了!”
“終於醒了!快快去稟報陛下!”
一陣嘈雜與忙亂中,榮齡費力地動了動眼睫,隻看到一張…一張陌生的臉。
那人見她凝眸望去,忙雙手拱起自報家門,“微臣太醫院陳芳繼,郡主吉人天相,終於醒了。”
榮齡沉思片刻,陳芳繼,太醫院正,出自杏林世家,為人本分、醫術精湛,平日裡專為建平帝看病的。
本想坐起來,可全身撕裂般的痛讓她又跌回去,一起一落間,冷汗如瀑而下。
陳芳繼忙阻攔,“郡主使不得,郡主刀傷在胸口,隻三寸便要侵入心脈,又自高崖墜落,肋上、腿上多處斷骨,切不可再動,不然骨節錯亂,再不能使得動刀劍…”
“嗤——”不遠處傳來一記冷嗤,“她如今已是階下囚,性命都難保,陳院正竟還妄言再上戰場、再動刀劍?”
階下囚?
榮齡眼眸微轉,發現自個還真在牢中,四麵皆是牆。
而剛剛的聲音…
“三哥?”她喑啞著喚一句。
那頭沉默片刻,幽幽道:“你還願稱我一句三哥…”
榮齡心中五分嘲諷、五分感慨,“到頭來,竟是你陪我一道蹲大牢。隻是你既在此,想來這一戰,趙氏與花間司都敗了。”
見他們談起朝局,陳芳繼一拱手,留句“郡主且臥床安歇,臣明日再來。”便頭也不回走了。
榮宗祈啐一句“老狐貍”,又刺榮齡,“我雖敗了,你也勝不到哪去。擅用舊符調動被直隸大營,十個腦袋都不夠你丟的。”
不禁感歎,“榮齡啊榮齡,我本以為你是這皇家難得的伶俐人,怎一朝糊塗至此?”
見榮齡不答,榮宗祈又壓下嗓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意味,“其實你一直疑心王叔的死,你也並不想讓…他活的,不是嗎?”隱晦地隻用“他”,可二人都知道那指代了誰。
“如今你救了榮宗柟,也救了他,但誰唸了你的好?你傾儘所有,卻隻落個身陷囹圄,命在旦夕…”
“外頭一幫子老貨嚷著要你的命…你細想想,可值得?”
榮齡隻覺得疼,天上地下,肌骨中、肺腑裡都寫滿疼字,她不想解釋,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懨懨回了句:“蓮花神便隻當我再度信錯人吧。”
“再?”
□□齡已闔上眼,不再說一句。
她雖被陳芳繼以一手祖傳金針自鬼門關強行搶回,但接下來的許多日,仍意誌消沉,任由疼痛與高燒奪去大部分精力與神思。
因為隻有那樣,才能不在腦海中纖毫畢現地摹寫崖邊的一幕幕。
“郡主既忘了前塵,不如也忘了我吧。”
她緊咬牙關,將翻湧入口腔的酸楚、不甘又都嚼碎嚥下,不能哭,不值得哭,她要如那個人說的,將一切都忘了,清清楚楚、一絲不剩地都忘了。
因心緒低落,榮齡再度陷入昏迷,甚至一度又再見火紅的彼岸花與浮於半空的奈何橋。
隻是這一回,橋下再無等候的父王。
榮齡徘徊半晌,再擡頭望一眼頭頂青灰色的拱洞。
最終,她沒再往前去,而是撐下深深一竿,往來時方向回轉。
再度睜開眼,眼前仍是陳芳繼,而陳芳繼旁有另一人。
她起先沒認出,但那人手持拂塵,又穿一身禦賜的青色蟒袍…
得賜蟒袍的內侍,這天下隻一人——正是自大梁定都起便侍奉乾清宮,又在一年後成功頂替祁連老仆的領侍蘇九。
怎會是他?
若是因她擅動兵馬而震怒不已的建平帝,或是與自個親緣淺薄,但終歸要做個樣子的母妃玉鳴柯,都說得通。
可為何是蘇九…他奉建平帝之命而來,還是…
自個來的?
陳芳繼為榮齡紮過今日的針,又留下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接著一如往日,又要避出門去。
榮齡卻喊住他,“陳院正且慢。”
陳芳繼拱手在旁,“郡主還有吩咐?”
榮齡略一想,“今日這藥,是在太醫院中煎的?可有離過你的視線?”
陳芳繼一愣,倒是蘇九已在眼角炸開兩叢複雜的紋路,笑吟吟問道:“郡主何意?”
未免氣勢上落個下乘,榮齡費力撐起仍疼痛不已的身體,倚牆坐穩,“領侍莫緊張,我如今犯的正是死罪,喝藥或是不喝藥,喝良藥或毒藥,並沒什麼區彆…”
“端來吧,涼了壞藥性。”
蘇九“誒”一句,親自端了藥碗,“郡主也彆喪氣,朝中尚未有定論,郡主調兵一事許是還有轉機,你且聽陳院正的,當用針用針,當喝藥喝藥…”
榮齡接過藥碗,湯藥騰起的熱氣撲在臉上,是濃濃清苦的味道。
碗抵唇邊,黑褐的湯藥正要入口——
榮齡腕間輕動,一整碗湯藥轉了方向,朝正伸了脖子,一瞬不瞬盯著她用藥的蘇九襲去。
瓷碗撞在眉骨,藥汁也潑那人一臉。
待碗落地碎個清亮時,榮齡已將那位乾清宮領侍擒拿在地,雙指緊緊捏住他的喉管。
“領侍既知朝中尚未有定論,為何急著要榮齡的命?”語調輕慢,像是豺狼戲弄掌中獵物,“又或是,正因陛下要保全榮齡性命,你才急了,不惜假傳聖意,也要與陳院正來這大牢?”
“這…假…假傳聖意?”陳芳繼嚇得結巴,“蘇領侍,不是陛下命你來的?”
蘇九被榮齡捏住咽喉,一張臉漲得通紅,“大…大膽,奴婢雖賤命一條,可也出自乾清宮,代表陛下的臉麵,郡主平白誣陷於我,可是真要揭竿自立,藐視天恩?”
陳芳繼一時看著頭,一時看那頭,心中混亂一片。
榮齡自然不會被這一兩句嚇住,“領侍莫顧左右而言他,陳院正問的你是否奉陛下之命而來,你為何不正麵回答,偏攀咬我?”
蘇九緊盯著榮齡,眼角一向綻開的紋路收起,眼神說不儘地幽深、陰沉。“郡主莫不是瘋了?你今日若殺了我,死罪更添死罪,何苦?”
榮齡扯了扯唇角,“領侍的司主設下這彌天巨網,奪去我的身份、軍權,還有…”喉頭滾落,“還有我的丈夫。我已窮途末路,多一樁少一樁罪過的,有甚區彆?”
乍聞“司主”二字,蘇九眼眸一緊。
而當他意識到這許是榮齡出言試探時,再作掩飾已來不及。
喉間那手掐得更緊,蘇九幾乎是擠出聲音問道:“你何時起的疑心?”
“自你…進門那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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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哭唧唧的郡主,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