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羨魚 我名喚蘇羨魚
寅時末, 像是有一柄火炬點燃東邊的地平線,金燦燦的光本隻聚在一點,慢慢地, 燃成一線。亮痕又自下而上漫開, 將金光點染上仍青黑的中天、投向仍罩在夜色中的大地。
燕山餘脈的一座座山頭也被皴上一抹尚不顯眼的金光, 其中便包括陀螺峰——西山圍場中地勢最高、山勢最險的一座峰。
藉助熹微的晨光,半山腰的兩粒細細的人影在繁茂枝葉間顯出蹤跡。
正是已逃命一夜的榮齡與榮宗柟。
見榮宗柟穿了榮宗闕自仆役身上搶來的襤褸,從來都一絲不茍的發髻也被旁枝斜叉勾得鬆散、淩亂,榮齡苦中作樂道:“太子哥哥,咱們還真像兩個亡命天涯的狂徒。”
榮宗柟弓馬已輟多年,馬不停蹄又攀援登山一夜, 早已是強弩之末。此刻仍能不落下, 全靠一口求生意誌與江山重任撐著。
“怎隻是‘像’?咱倆可不就是?”
榮齡見他實在艱難,提議道:“他們至今未追來, 想是被馮銳南行迷惑了。不若我們歇歇?趁機也可找些食物,聊以充饑。”
至北直隸大營還需翻過陀螺峰與陀螺峰後的聖安峰,再這麼強撐著走下去,許是一天一夜都到不了。
榮宗柟也明白這個理。他無奈自嘲,“孤這東宮當得真是沒用,不僅處處需你救命, 就連逃命時分, 也拖你後腿。”
榮齡安慰他, “本就術業有專攻, 我日日在南漳鑽山頭,太子哥哥與我比這個,也不嫌虧得慌。”再者,“若真覺欠了我, 待殺回大都,太子哥哥不如給南漳三衛撥下足足的軍費,再人手發一柄镔鐵刀,我準保一年內攻克前元,贈你做賀禮。”
榮宗柟領她好意,笑著頷首道:“行,就這麼說定了。”
榮齡也沒走遠,在高樹上摘了一把榆錢,又眼尖找到幾顆經冬未爛的栗子,再用箬葉接下一鬥水,便鑽入密林往回走。
日頭升起前,林中仍幽靜一片,隻青翠鬆枝不時滴下水珠,打破這快要凝到一塊的沉鬱。
榮齡一邊走,一邊感慨,要不是地上仍潮濕難行,昨夜罕見的雷雨,她與榮宗柟通宵達旦的逃難倒真像一場魘人心魂的噩夢,沒留下任何印記。
快回到原處,剛要與榮宗柟分享手中不小的收獲,榮齡忽聽到一道迥異於水滴落入草葉間的細響。
她腳下驟停,甚至屏住呼吸以便更精準地辨認那響動究竟出自何物,或何人。
“啪!”一截鬆枝叫外力拂斷,發出利落的脆響。
榮齡耳廓微動,快速辨清那折斷的鬆枝來自距地麵約六尺處,六尺…正是成年男子肩臂的高度。
指隨意念轉動,頃刻已有一枚栗子如雷火彈般急速射出。
栗子鑽過重重鬆枝,幾息後傳來“錚”一記重擊。是…金屬。
榮齡心中警鈴大作,正要擺出架勢即刻迎敵,對麵已認出那記“佛手蓮心”,喚道:“可是郡主?”
萬文林?他來得這樣快!
榮齡撥出一口氣,暗自慶幸未手快扔了好不容易纔找到的榆錢與栗子。
衝那頭嚷道:“文林,你找找腳邊,將那栗子再撿回來。”她隻找到小小的八顆,這當口可是一顆都不能少。
因而待二人彙合又再找到小憩中的榮宗柟,榮齡手中便又是八顆深褐色的栗子。
見多了一人,榮宗柟也瞬間警惕。
但下一刻,他便認出那是榮齡去保州時,被派回大都向他稟告的親信。榮宗柟作為儲君,繁雜事務都需細細記在心頭,因而他幾乎毫無停頓便稱呼萬文林,“萬將軍?”
榮齡把榆錢與四顆栗子遞給榮宗柟,“畢竟是亡命天涯,我怕一個人擋不住千軍萬馬,因而沿路留下記號,找來幫手。”
隻是怕人多暴露行蹤,便隻命萬文林一人前來。
榮宗柟接過,半點沒猶豫地嚼起生澀的榆錢與栗子,三兩口嚥下,“孤歇得差不多了,咱們這便啟程。”
三人翻越陀螺峰,於晌午時分到達陀螺峰與聖安峰間的埡口。
日頭已高,蒸得高處的鬆枝間水汽儘失,又是乾爽、翠綠的一片。然而林間又是另一番風景,因枝葉過分繁茂,陽光無法透入,地上仍潮濕難行。
更難受的是,此時的溫度雖不能使地麵乾透,卻也讓濕土吐出不少水汽,濕熱水汽聚在林中,叫人沒走一會便悶得慌。
隻是再悶,逃亡中的三人也不敢停下步伐。
他們前行不輟,很快便要翻越埡口,進入最後的聖安峰。
可這時,榮齡與萬文林忽齊齊停住。
自埡口俯瞰,萬頃鬆濤在春風駘蕩中起伏如濤。但在那深淺變幻的綠色中,榮齡敏銳地察覺到一絲海浪般湧動的內力。
喉頭不自覺地發緊,手也按上佩在腰間的玉蒼刀。
“郡主,你與殿下先走,屬下攔住他們。”萬文林的動作更快些,寒光閃閃的镔鐵刀已出鞘。
榮齡暗自計算一番對方與自己的距離,再估計翻過聖安峰,到達北直隸大營需要的時間…
一個時辰,需攔住哈頭陀一個時辰。
萬文林的功夫勝於她,照理,留此處更合適。
但榮齡的腦海中直覺地浮現白蘇鬼魅一般的辭句——“榮齡,你自我這搶走的一切,我都要一樣一樣,親手拿回來…”
或許哈頭陀此行並不為榮宗柟,而是…為她。
喉頭愈加緊張,全身汗毛也激動地根根站立。
“不,文林,”極致的緊張與刺激中,榮齡的思緒像是最明淨的一汪水、最清透的一方水晶,思緒正中,一卷陀螺峰與聖安峰的立體圖卷快速鋪開,“你帶太子哥哥先走,我拖住他們,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我會跳入陀螺峰下的白望江…”
視線往陀螺峰南麵投去,正是白望江所在。
她扯了扯嘴角,故作輕鬆道:“到了北直隸大營,你們記得找人撈我。”
“郡主不可!”
“孤不許!”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隻是哈頭陀的氣息愈加迫近,榮齡沒有時間再細細解釋。
“太子哥哥,這事太複雜,我日後再與你分說。你信我,前元未滅,我定不會死…”這是對榮宗柟說的。
“文林,白龍子也是四大花神,你明白我在查什麼…因而她設下的局,我定要親自去赴。”又對萬文林道。
自榮齡赴南漳曆練起,萬文林便護衛在側。整整八年,他比誰都清楚榮齡最堅定的意誌、最深處的渴望。
他不再遲疑,抱拳道:“屬下定在一個時辰內護送太子殿下至北直隸大營。郡主…務必保重。”
榮齡頷首,目送萬文林半拉半拽地將榮宗柟帶入聖安峰。
周圍安靜下來,唯風行林間的嗚咽與山間生靈穿梭的窸窣響動。
她同頭一回上戰場時那般,一寸一寸擦去玉蒼刀上的塵屑、汗漬,直到明光如鑒的刀麵映出自己肖似榮信的眉眼。
“父王,你在天上會護著我的,是不是?”
低低的字句在風中散去,再有風撲來時,本靜立於此的身影已消失在幽深又寂寥的鬆林。
重入陀螺峰,榮齡一麵再無遮掩地蕩開內力,一麵迂迴著往陀螺峰南麵的斷崖退去。
很快,那股渾厚霸道的內力察覺到蹤跡,也追趕前來。
榮齡心中一哂,果然是衝她來的。
山上山下兜轉幾道,日頭已由中天偏西半寸,榮齡不再逃竄,而是在斷崖前止步,靜等那位追逐自己一夜…不,數年的對手現身。
又過半柱香的時間,蒼翠的視野中出現十數人。
其人皆衣青色道袍,唯正中一清麗身影著素白道帔、戴白玉蘭花冠。
而離白色身影最近的正是霸道內力的來源——那位沉默呆愣的身毒國高手。
“讓郡主久等了。”白蘇率先開口。
榮齡搖頭,意味深長道:“已等了許多年,這一會並不算什麼。”
白蘇同意,“倒也是。”
二人如打機鋒一般對過幾句。
榮齡再瞥一眼日頭,又指白蘇身上的白色道帔,“你已得償所願,怎還作白龍子的打扮?”
白蘇兩臂微擡,打量一眼雪白的道袍,“穿久了,早已習慣這身行頭。”
榮齡“哦”一記,瞬間翻臉,倒轉了話頭刺道:“那你可小心再脫不下來。”
白蘇被撂半道,神色一滯又還複,“郡主多慮。但我以為,這衣裳即便穿得再久,隻要不是你的,總有一日得脫下,便如我身上的道袍,也如…你的郡主冠服?”
榮齡失笑,“你可真在意我的郡主名號。”
前夜回去,她便翻來覆去地琢磨那句“榮齡,你自我這搶走的一切,我都要一樣一樣,親手拿回來”。
可除去一個張廷瑜,她與白蘇再無交集,何談“搶走的一切”?
思緒迂迴輾轉,許久都未有收獲。
直到一抹念頭順著張廷瑜這一地標,於不遠處的某日找見那本前朝舊典,靈台遮掩繚亂的雲霧忽然散去。
“不論白龍子或是白蘇,都不是你的本名,你本姓蘇,對不對?”榮齡猜測。
白蘇眼睫輕擡。
榮齡便知自己猜得不錯,她接著說下去。
“我本猜測,你許是前元的宗室,領花間司以謀圖複辟。可翻遍邵氏宗譜,並無身份、年歲合宜的女兒。直到我想起,前元的王爺中不全是邵氏宗親,還有一位異姓王,蘇昭明。”
“傳聞這位攝政王有一對兒女,又對其中的小女兒特為寵愛。不僅奇珍異寶賞賜不儘,更搜羅天下白檀,建獨一無二的白檀木院作其閨閣。”
如此便說得通,為何不久前的白蘇問了許多關於清梧院的事。
“那小女兒若活著,今年剛好廿三歲。”
山下是江,崖外春風夾帶一絲水汽的涼,一兜一兜撲在人懷中。
白蘇沒有否認。
眸光定定注視榮齡許久,“怪不得人道榮齡郡主‘心性狡詐,用兵神詭’。你確稱得上睿慧兼備、足智多謀。倒是——”
“配作我的對手。”
但榮齡自覺這猜測有一漏洞。
“可我想不通,你身為蘇昭明之女,為何又在廬陽生活許多年,你不該與他一起,護送邵靖南下?”
榮齡又在腦海中翻開那本前朝舊典,書中記載——
“待至金陵,南漳王榮信迫臨。攝政王以幼子假扮末帝,引信入棲霞山。帝始安。”
兩方資訊拚湊,那便隻剩一種可能——
“假扮邵靖,代替他誘敵送死的並不是你的哥哥蘇臨淵,而是你。”
榮齡的目光中摻入一絲憐憫,“可惜你曆經生死,史冊裡卻無一處記下你的名字,也無人知曉你的大義。偶有些筆墨也隻記下攝政王對你的特寵…”
而那些字句,如今讀來更是諷刺。
她停了停,鄭重問道:“你哥哥叫蘇臨淵,那你…叫什麼?”
這鄭重的態度讓白蘇意外,更多的,卻是悵惘。
已很久沒有人問過她名姓。而她也有更久未想起,這個由蘇昭明所起、她曾恨之入骨的名字。
“蘇羨魚,我名喚蘇羨魚。”
臨淵羨魚。
“倒是一對好名字。”榮齡讚一句。
但很快,白蘇收起一瞬間的脆弱,強硬道:“就算蘇昭明機關算儘,先讓我替邵靖赴死,又在南下的途中,讓蘇臨淵頂了邵靖當皇帝,可那又如何?”
“誰都拗不過天意,天意要他蘇臨淵早死。蘇昭明便也隻能巴巴地將尋回我這顆棄子,輔佐邵小樓…不,輔佐蘇小樓坐穩半壁江山。”
榮齡恍然,“原來這前元,早不姓邵,而該姓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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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後續女二還是叫白蘇哦,不會叫回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