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 不該是他
白蘇冷嗤, “前元…何止西南的方寸之地,便是你榮家強占的江山,也該姓蘇。而你榮齡郡主擁有的尊號、府邸、夫君, 也當一樣一樣, 都還給我。”
榮齡挑眉, 眉梢的胭脂痣在正午的春日下紅得耀眼,“曆來的前朝餘孽都與你一般忿忿不平,但成王敗寇,你再不甘心也得憋著。更何況——”
她指向斷崖外,那是大都西南安寧、富足的宛平縣,更遠些, 是保州府, “可是我父王逼著你父王暴戾貪瀆?可是大梁逼著前元民生凋敝、生靈塗炭?一棵樹、一座高塔隻有內裡蛀了、爛了才會徹底坍塌,而你的國家, 也是!”
“成王敗寇…”白蘇一字一句,緩緩重複,“那八年前你父王死在我手上,也是成王敗寇,郡主…又為何心有怨懟?”
又一陣山風撲來,吹乾榮齡身上因奔走而生出的熱汗, 熱意與潮意散去, 留下麵板發乾、乾得幾乎要裂開的錯覺。
榮齡的聲音很輕, 問出那個她已懷疑許久的問題, “所以,我父王的死果真是花間司,是你的手筆?”
白蘇便將榮齡剛剛的一番話又還她,“郡主也說了, 一棵樹、一座高塔隻有內裡蛀了、爛了才會徹底坍塌…南漳王巍巍戰功,既是豐碑,卻也是無數人,翻不過的高山。”
而如果始終翻不過,可用火藥炸了,用洪水淹了。
毀滅,遠比超越更簡單。
像是有一滴本該滴落的水遲遲不落,榮齡疑惑地擡首,正要打量它如今是個什麼情形。可就在擡起眼睫的一刻,水滴迅疾滴落,正中眉心,並順勢鑿入她的額中。
思緒一陣一陣發寒,帶動全身不住戰栗。
榮齡費力克製已湧到牙邊的顫抖,再問道:“是誰,誰作了你的幫凶?”
情形徹底倒了個個兒。
白蘇便覺自個被迫露出的,那專屬於過往、慘不忍睹的舊疤一轉眼都落在榮齡身上。
它們層疊累加、縱橫交錯,像一幅幾世都走不出的迷宮。
白蘇好整以暇地打量榮齡,“怎會隻有一個?我雖恨榮信,卻也承認他悍勇無極,乃不世出的名將。那是建平…五年?”她不像榮齡,已將榮信戰死的時間淡忘,“那時我隻一十五歲,剛掌花間司…若非榮信身邊全是你們梁人自個咬出的窟窿,千裡之堤,怎會頃刻潰塌?”
榮齡瞳孔驟縮,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除了趙文越,還有誰?”
白蘇忽然狡黠一笑,“郡主,彆這樣試探我,其實你頭個懷疑的,並非趙文越,而是你的皇伯父,南漳王榮信的親哥哥榮鄴…”
見榮齡臉色一白,她臉上得意更甚,“你不敢問他,既怕我的答案中有他,卻更怕我的答案裡沒有他…如果沒有他,你明明查出花間司的蹤跡卻又瞞下,你明知朝中重臣與前朝勾結而不告發又算什麼…”
“你通曉一切,卻按兵不動,任我將大都攪個天翻地覆,隻因這…也是你盼望的。”
白蘇往前幾步,與榮齡對峙而立,“你想報複榮鄴,因而配合我、隱瞞我,可你也不想大梁就此動亂,因而又豁出命去救榮宗柟,甚至不惜將自己逼到如今的險境…”
“榮齡,你纔是那頭最狠戾、最陰毒的孤狼。”
山風拂麵,帶來的再不是熏熏暖意,而是一陣又一陣的寒涼。
白蘇口中的字句像是天石隕落,狠狠砸在榮齡心頭。而散落一地的天石也未就此將息,反而是淬了毒,腐出一個又一個鬥大的傷口。
榮齡透過那些傷口往下瞧,瞥見的卻是自己怨恨、偏執,又血肉模糊的一張臉。
山風浩浩,吹不儘榮齡心口的翻騰不息的惆悵恩怨。
捫心自問,她與白蘇是互有殺父之仇、不死不休的仇敵,是方生方落,此消彼長的對立麵。
可她們也像鏡裡鏡外的兩朵花,是她剛要藏起一片已枯萎的花瓣,鏡外的白蘇卻已精準地揪住自己身上同處的一片,她不管不顧地扯下,寧可將自己扯得鮮血淋漓,卻還要得意地衝榮齡譏笑。
她們一樣早慧、機敏、洞察人心。
卻也一樣尖刻、困苦,滿腹仇怨與憤恨。
“怎麼辦,竟是你看到了我的真麵目。”榮齡自嘲,拔刀指向白蘇,“既然這樣,那請你告訴我,在我父王戰死中,榮鄴究竟扮演怎樣的角色?那封送往南漳的軍報,是否是你們裡外合謀,特意遞出的假訊息?”
刀鋒所指,白蘇臉上殊無畏色,“怎的?你疑心至此竟還未查出真相?想來是榮鄴謹慎,早將舊時痕跡收拾乾淨…”
她毫不留情地扯開榮齡的傷口,喂入一瓢濃鹽,“可惜你父王待榮鄴忠心耿耿,他卻因私心用甚,害他百劍刺身、死不瞑目,而他屍骨未寒,榮鄴又強娶了你母親,害你父王與你都受儘天下人恥笑…”
言語尖利,帶來遠勝外傷的無儘疼痛。
榮齡在那濃鬱得化不開的疼痛中掙紮著往上遊,卻不料一個浪頭撲下,她重墜入水中,心口最後的一絲堅定也散開。
“噗——”昨夜強行壓下的舊傷複發,一口心血衝到嘴邊,胸中疼得尖銳。
她竭儘最後一絲清醒擡頭,日光又西移幾寸。
白蘇仍在蠱惑,“你以為我是為榮宗柟來的?不,他還不配,我是為你來的榮齡。…榮齡,放手吧,他不配你這樣幫他…放手吧…”
“你豁出命去救的榮宗柟,定會回宮救榮鄴,一旦榮鄴蘇醒,你隱瞞的、縱容的都再無隱匿。而你費心救下的榮宗柟,會否成為另一個榮鄴,另一個恩將仇報,冷眼看你、甚至推你入險境的小人?”
“到那時,他們父慈子孝、同仇敵愾,而你榮齡…隻會墜入萬丈深淵,與你早死的父親在陰界做對苦命父女…”
“再沒人會想起,也再沒人記得你們…”
“放棄吧,與我聯手吧…”
手腕忽然一涼——是掙紮中,一枚硬質的小瓷器抵在刀柄,又借力嵌入腕間帶來的,並不鋒利的鈍疼。
榮齡倏地清醒過來,額間與頸間皆冷汗涔涔。
這白蘇,也太洞察人心,太擅於用人心最深處的**、不堪蠱惑…
“自然,有可能,”榮齡再度開口,語氣冷靜下來。
她在心中重新審視鏡內鏡外、恍若雙生的兩朵花——它們是很相似,可一者生在紮實的土裡,一者卻懸在虛空,一者有馥鬱的香味、絲絨般的質感,一者卻嗅不見、摸不著,是鏡中的一抔虛無…
它們再相似,也是不同的。
“時移世易,人心不古。但此刻,榮宗柟手中並無兵力,他不得不仰仗我。三年…隻需他給我三年的時間,我便能平了前元,並護南漳三衛全身而退。”
她此生並無大的誌向,隻需這兩件得償,便可心安。
“至於榮鄴,我與他的恩怨也不止出賣大梁這一種清演算法子。”
白蘇一愣,未料到她在自己精心編織的語言幻境中清醒得如此快。
可惜了。
言辭忽然一利,“可惜榮宗柟能給你三年的時間,我卻不能。”
白色道帔在風中獵獵如旗,“殺了她,我們即刻回南境!”
幾乎是尾音尚未消散,白蘇的左邊便蕩來一股汪洋一般的內力。
而比那更快,榮齡緊蜷身軀,像一顆質密的鐵球往白蘇右側襲去。
因那白色身影阻擋,內力周遊一圈,不敢緊追著榮齡下死手。
她心頭一喜。
如今已過一個時辰,萬文林當已護送榮宗柟至北直隸大營。拖延白蘇一行的目的已達到,她隻需在這斷崖安然脫身,便能在白蘇織下的死局中掙出生機…
兵家常言,背水而戰、向死方生…
與白蘇對峙爭辯之時,榮齡忽然醒悟,此行的生門或許不在斷崖下的白望江,而在織出這出死局的白蘇身上…
隻需劫持她,哈頭陀投鼠忌器,定不敢再殺她。
可在這時,視野中忽然闖入一道如鬆如柏的青色身影。
那人攬著白蘇急速轉身,避開寒光閃閃的玉蒼刀。而青色衣衫與白色道帔纏繞,像是蒼山上的一抹雪,平湖映出的一輪月。
榮齡嗅到一絲若有還無的熟悉氣息。
刀尖本能地一滯。
緊隨而來的內力便乘勢而上,如藤蔓吸附、叫她不能再進。
榮齡心中茫然一片,甚至連刀都握不住。
他不該是…
可下一瞬,白蘇喊出榮齡絕不願在此時、此地聽到的名字。
“阿蒙哥哥,多謝你,方纔嚇壞了我。”
那人環抱白蘇的手不鬆,“彆怕,這裡交給我。”
“怎的,夫妻一場,你要親自送她上路?”白蘇捏著那把清淩淩的嗓子,試探問道,“你竟捨得?”
張廷瑜搖了搖頭,“沒什麼舍不捨得,你已說了,我父親並非林先生害的,實是榮信見威逼利誘不成,才將他投入瀾滄江中…我身為人子,殺父之仇,不能不報。”
機會轉瞬即逝,榮齡猶豫的間隙,哈頭陀已將她擒住,並封住幾處大xue。
她便隻能怔愣著聽張廷瑜說些自己不能理解的詞句,眼睜睜見他手持一把匕首,冷靜至極地向她而來。
事實上,自他出現的那一刻起,榮齡的精神與氣力便已潰散。此刻便是哈頭陀未封住幾處大xue,她許是也不再有心力逃走。
她猜對了所有,但唯獨沒有猜對張廷瑜。
榮齡定定盯著他,直到二人間僅尺餘距離,直到匕首的刃尖已刺破衣裳,直抵她的胸口。
他身後的白蘇還在蠱惑,“阿蒙哥哥,殺了她,像你在張大人牌位前發誓的那般。殺了她,我們一同回南境,那時我攝政、你當首輔,我們一起將前元的江山,奪回來!”
可他本人卻還是繃著那張清俊的臉,未言一詞。
榮齡看向他眼中。
那總引她沉溺,裹緊、纏繞她的江南水意退去,隻餘一口早已乾涸、堵塞的泉眼。
眼睫撲動幾番,榮齡最終隻問了句,“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