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玉皇樓 江山為棋坪,人心作黑白……
“二哥說服小魚, 由她出麵,揭露自己強代東宮主祭羅田大醮。因僭越逾距,使天雷降罰…”黢黑的馬車中, 榮齡咬著唇, 艱難道出榮宗闕苦心孤詣的安排, “他捨去生後名,為證太子哥哥方是天命所歸,而他…”
榮齡再說不下去,自哽咽至啜泣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未想到,自己會這樣傷心。
事實上,榮宗闕與她已隔閡, 甚至敵對許多年。那些兒時的相伴, 有喜有淚的成長都已褪色為黃脆的舊紙,遺忘在腦海深處, 經年未有人再翻閱。
因而,不論她或榮宗柟,都未有一刻寄希望於榮宗闕忽如其來的幡然醒悟,他的撥亂反正。
可便是這樣的榮宗闕,便是在無人再在意那些塵封記憶的時刻,頂了一張比誰都臭屁的臉, 用著比誰都惡劣的語氣, 卻像傻子一樣珍藏那些最初的陪伴、最純真的善與情誼。
每個人都在向前走, 隻有他, 還心甘情願戴著過去的鐐銬。
榮齡的淚水便不止為他,也為那段再回不去的歲月,為那時候尚未走向分裂、仇恨的每一個人。
再風急雨驟的時刻都將過去,馬車外雷暴漸退, 浮雲間隙也重現月與星的清光。
“霸下不惜自毀名節,換的不止我的‘天命所歸’,也為…江氏。”榮宗柟強嚥下沉鬱不散的悲痛,像是吞入此生都不能消解的苦果。
由江稚魚出麵揭露,便是將她自趙氏的陣營剝離。自此,她隻是江氏女,不再是二皇子榮宗闕的妻子。
便是他日榮宗柟登位,也會因感激而善待她。
榮宗闕之於江稚魚,稱得上一往情深。
榮齡心中更有悲切的感慨。
曾幾何時,這二人因一紙婚約而勉強湊在一塊。榮宗闕心中另有他人,沈稚魚情竇未開,二人彆扭疏遠,情淺的模樣甚至叫遠在南漳的榮齡也聽過幾句閒話。
但天長日久,本錯位的情緣也生出枝葉糾纏。隻是一旦在意,心中便開始計較。榮宗闕懵懂時的知慕少艾成為江稚魚喉中的鯁、肉中的刺,多年都不得心境美滿。
於是一段情緣兜轉錯位,直至陰陽相隔的最末一刻,榮宗闕才自雲遮霧繞中捧出一顆真心,閃著赤色血光。
而不論榮宗闕或榮宗柟,他們都在以為的生命最後一刻,在權力、野心狂亂的角落,留一塊至真至純之地給心中眷戀的人。
便如更早時候明知玉鳴柯心係長兄也要娶的榮信,也像榮信戰死未過孝期便再娶弟媳的榮鄴。
他們榮家,還真出情種。
靜謐夜色中,馬車再駛出一些,投入遠處的光亮。
是京南大營的篝火。
榮齡長撥出一口鬱氣,再擦乾眼中的淚,重振精神道:“二哥留了親衛馮銳在觀中接應,帶我們趁亂混出長春觀。而這馬車是小魚的,掛有二皇子府的徽記,當能直入京南大營。”
又自懷中取出一枚虎符,“這是京南衛的虎符,也是二哥給的。”
榮宗柟接過虎符,心情複雜地撫摸光滑、錚亮的虎首,“孤欠霸下…實多。”
正不斷接近京南大營,馬車卻忽然急停住。
慣性作祟,榮齡與榮宗柟差點急衝出車廂。二人撐車廂穩住,忙問:“馮銳,出了何事?”
車外馮銳連連告罪,“太子殿下、郡主,長春觀中…起火了。”
榮齡撐起車窗。
長春觀在京南大營以北,相距數裡。又因長春觀後山遮擋,便是青天白日中,京南大營也隻能望見最高的玉皇樓頂。
可此刻,那截夜色中本難辨認的玉皇樓化作一顆巨大的火球,須臾已燒紅半邊天穹。
火光映在榮齡眼中,催生心中疑竇萬千。
這場大火實在出乎意料,不論榮宗闕或馮銳,都從未提起。
莫非,是因榮宗柟死裡逃生打破趙氏與長春道的計劃,他們這才破釜沉舟,要燒了玉皇樓?
那這火燒玉皇樓,究竟隻是宣泄憤怒、毀滅謀害東宮的罪證…還是,一個飽含衝天怒意的訊號?
很快,京南大營愈來愈鼓譟的喧囂告訴榮齡——
是後者。
“馮銳,將馬車趕到林中隱好!”榮齡萬冊…
要護住榮宗柟,她需要兵力。
兵力,大都附近的兵力…
北直隸軍營,京畿周圍戰力最強盛的軍隊,正在西山圍場以西。
而他們的主將正出自南漳一係,是榮信曾經的舊部。
榮齡的視線向西方遙遙投去。
“馮銳,需你冒一回險,”她語氣冷靜地吩咐,“馬車四駕,你留兩匹,仍往南去,另兩匹馬交我與太子哥哥,我們另尋他路。”
馮銳心中雖意外,但——“二殿下早有遺命,末將全聽郡主差遣。”
很快,南下的直道重現一駕高大、華美的馬車。它一徑往南去,即便遇盤查、追趕也未停下,直到一京南衛千戶領百餘人趕來,直到它再無前路,在懸崖邊生生勒停…
馮銳終於鬆開早已因韁繩摩擦而血肉模糊的雙手,他回望玉皇樓的方向,臉上露出釋然又悵惘的笑。
“殿下,末將…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