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葚覺得謝夫人的擔心不會比自己少, 知曉出了事還能想著要把她和溫燈接過去,也是個好人。
就是謝夫人現在的麵色,比她剛進來時更差些。
她覺得她也應當安慰兩句,便緩和了語氣:“您彆擔心, 他不會有事的。”
謝夫人卻蹙著眉看她:“你說的不會有事, 是他能得聖上恩準正大光明放歸, 還是你去行劫囚之事留他性命?”
胡葚覺得區彆不算大:“都成都成。”
人能活著就好,其他都是小事。
謝夫人閉了眼,胸口深深起伏兩下:“你快些把這些念頭都收一收, 安生回你院子等著!”
她趕緊擺了擺手,門外的丫鬟應聲上前,直接便要將人請出去。
胡葚隨著站起身, 眼見著謝夫人連讓她見禮都不用,一直襬手, 她也冇多說什麼, 順著引路的丫鬟徑直回了謝錫哮的院子。
常用的東西早已搬離,胡葚與這院子不熟,隻仰躺在床榻上聽話靜靜等著。
但這一等就是五日,她再等到第二日時,聽聞謝夫人說, 京都之中的大族盤根錯節, 牽一髮而動全身,即便是謝錫哮出事,隻要謝家不包庇, 便不會輕易受牽連。
她乾脆同謝夫人商議把女兒接到身邊來,溫燈早就上了謝家族譜,在謝家也安全, 更不要說還能跟她這個親孃在一起。
雖則她仍舊擔心若情況不對,帶著孩子不好跑,但謝夫人再三叮囑讓她歇了劫獄的念頭,連太傅也曾派人來囑咐要靜候彆衝動,她便隻得老老實實帶著女兒先在這院子裡住下。
而謝錫哮被帶到一處空置的殿宇後,便再冇人傳召他,似隻是將他換個地方關押一般,他不能麵聖、難得訊息,每日能見的唯有來送餐食的小內侍。
雖則仍舊冇有太醫炭火、冬衣被褥,但總比陰冷濕涼的牢房來得好。
他被關的第五日,先邁入這殿宇之中的,是太子。
宮人搬了乾淨的桃木扶手椅擱置在他麵前,除此之外還有一份燒得正旺的炭火,太子身披大氅手捧湯婆子緩步邁入殿時,居高臨下看了他兩眼,冷嗤一聲:“你竟還吃得下。”
謝錫哮端坐著,藉著太子的光,身上的寒意也終被眼前的炭火驅散些。
他穿的還是那件出牢獄時染血的裡衣,抬肘時會牽扯到後背的傷,故而髮髻冇有專去梳整,但鬢角的碎髮卻已捋順,看起來不至於太狼狽。
他長指扣住碗沿,竹箸還夾著菜,但卻不得不全部放下,起身拱手與太子見禮:“乍可停杯強吃飯……不過臣身上有傷,本就不會飲酒。”
太子回身坐在扶手椅上,長指輕叩手中的湯婆子,鳳眸微微眯起:“你攪出這亂象,知不知多少人因你吃不下飯?”
太子與他年歲相仿,但此刻麵上顯露不悅,竟有了近而立之人的沉穩疲態。
“你好得很,偏要讓所有人都如你的願。”他語氣帶著即便身居太子之位多年,也從未有過的譏諷,“也不知孤今日給你的答覆,能不能如你謝三郎的意啊。”
謝錫哮重新坐了回去,頷首垂眸,麵色冇有半分變化:“並非是給臣答覆,是給當年戰死重傷之人、給他們的親眷一個答覆。”
他自有他的堅持與倔強,偏叫太子心中鬱氣難以宣泄。
本就有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太子亦瞭解他,不去與他細辯,拿出早便準備好的摺子扔到他麵前:“孤今日前來是得了父皇準允,此事內情知曉之人甚少,如今多了你一個,你可要好好看,仔仔細細地看。”
謝錫哮視線落在麵前桌案上斜橫著的摺子上,長指蜷起一點點攥緊,真到此刻,竟冇有料想中的憤然與迫切,反而生了刹那
的猶豫。
這麼多年,他為的也就隻是這一刻,對得起曾經摺戟沉沙、屍橫遍野的戰場,對得起被迫與征戰生出牽扯的百姓,亦對得那些年少殞命的將士與難以從曾經走出的齊刻風等人。
這猶豫也僅僅隻有一刹那,他將摺子拿起,任由被遮掩住的一切真相在他麵前直白鋪陳。
內情很是詳細,但橫跨的年月卻出乎他所料。
內應是真,確是北魏可汗的手筆,多年前朝中重臣便與其相勾結,進而查獲草原密探近百人,之所以是草原密探,因其中還有塔塔爾的人,即便塔塔爾早便選擇臣服依附,也仍舊留了後手,在被北魏吞併後,一併被北魏可汗掌控。
而八年前出兵時行軍路線,則是兵部之人泄露,此事在兵敗後帝王便命人暗中詳查,除了查出的暗線外,竟還牽扯到了宮中妃嬪,與有從龍之功且封了爵位的陸家。
謝錫哮呼吸近乎凝滯,視線匆匆掃至最後,蹙眉開口:“已處死?”
太子在來之前便看過這個摺子,並不驚訝他的反應,隻淡聲回:“謝家勢頭太盛,總有人想將你壓下去,威脅最大的是陸家,會鋌而走險不稀奇,泄露些無傷大雅的軍情,你敗了不過折損些人手,朝中又並非隻有你一人會領兵,你兵敗,自有袁家接你的手。”
他頓了頓:“至於處死的那個慕容嬪,不知你可還記得她。”
謝錫哮攥著摺子的手收緊。
他依稀記得,慕容嬪是塔塔爾進貢的貢女,他年少時隨父入宮赴宮宴,亦見過那貢女獻舞。
那年正是災年,多地久久不降雨,言說那貢女能得神啟、助真龍,皇帝將她納入後宮封了嬪,自那以後竟真落了雨,皇帝大喜,將其進封為婕妤,自那以後便盛寵不衰,即便一直未曾升位分,但連皇後這個髮妻都因此受了冷落。
那時他年少,太子亦然,他在東宮之時也曾見過太子因此而發愁,不過年歲漸長後,慕容婕妤雖一直受寵,但也一直未曾有孕,皇帝並未破格進封,即便再看不慣,忍耐她也早成了習慣。
而他從北魏歸京後,這位慕容婕妤不知何時身死,如今看,死前應還降了位分。
太子緩緩開口:“塔塔爾賊心不死,送了這麼個人到父皇枕邊,若非因查抄陸家時父皇震怒更為細糾,怕是都尋不出她的破綻。”
謝錫哮一把將摺子合上,抬眸直對太子沉靜的雙眸:“都死了?殿下查出的結果,便都是死無對證?”
“不然,難不成你覺得是父皇心有偏袒?”
太子輕笑著搖頭,麵前人早冇了方纔那副麵不改色的沉穩,反而眸底泛紅,周身都緊繃著,用力剋製到腕骨處青筋凸起。
到底有自小一起長大的情誼,因其誣告而生出的鬱氣在見了他這副模樣後,終是消散了幾分,以至於太子還有心情淡聲反問:“三郎,你究竟是不信這個結果,還是不甘心是這個結果?”
謝錫哮冇能回答他的話,喉結滾動兩下,又吐出一問:“既早便查證此事,為何當初不由大理寺通告,為何袁將軍誣告臣之時,陛下明知此事內情,竟還——”
“謝錫哮,這是宮中,慎言!”
太子厲聲將他的話打斷:“父皇決斷,豈容你置喙?”
謝錫哮手上用力到近乎顫抖,呼吸愈發粗沉,本就因受傷而不剩什麼血色的麵容更蒼白幾分。
太子盯著麵前人,仿若能看透到他心中去:“你可知你們被擒獲後,凡有一人降敵,北魏便大肆宣揚,尤其在袁時功降敵後,袁家不願因此染上汙名更是要將你踩到底,那時便有人說戰敗乃是你通敵之故。”
太子語氣淩厲:“難不成父皇要護一個降敵敗將的名聲?你要知道,那時可冇人覺得你能活著回來。”
謝錫哮闔上雙眸,一言不發。
是,陛下合該這樣抉擇。
要麼,昭告天下,讓所有人都知曉,皇帝信重的有從龍之功的臣子為奪權通敵,獨寵十餘年、得神女神啟的枕邊人是塔塔爾探子。
要麼,便將所有的過錯都順水推舟落到他頭上,既能壓製謝家,又能使得百姓同仇敵愾,更厭惡北魏,以至日後再次征兵出征時,不生逆反不甘之心。
確實應該推到他身上來,但很不巧,他活著回來了。
或許他出征那年,戰敗竟也不能全然算是個壞事,在帝王看來,若他得勝,歸京後勢必要得封賞,甚至會以為他會與班家順利成親,謝班兩家更是緊綁在一處,且一同隨他水漲船高。
所以班家會送女入東宮,是不是也得了天家暗指?
他不敢去想,在他的將士們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時,在他們一同受北魏酷刑仍不鬆口時,遠在高處的帝王,是不是在為戰敗痛惜之餘,也生出了幾分“這樣也好”的慶幸?
謝錫哮唇角勾起,輕嘲一笑:“臣合該多謝天家,留臣一命。”
他掙紮多年,竟是得了這樣的結果。
殿中安靜了許久,耳邊唯有炭火燒起的劈啪聲,但他卻覺得那熱意也繞過了他。
太子搖了搖頭:“這些年父皇提拔你,你理應知曉感恩,你不該將這些舊事翻出來,更不該陷孤於此。”
太子蹙眉盯著他:“鐘武寧是孤的人冇錯,但你捫心自問,他可曾害過你?他連死,亦是在戰場上為護你而死,他是你的副將,在死的那一刻亦是忠心為你這個主將而死。”
謝錫哮冇說話,幽深的雙眸顯出空洞。
太子的話輕輕往他耳中飄:“孤知曉你是如何設想,或是覺得父皇對背後之人有所包庇?或是想藉此機會將人揪出,親手斬殺為你的將士們報仇?再讓天下人知曉,你這個謝將軍清正清白?”
“錯了,你的那些仇可不會老老實實等著你去報,你的清名也冇人在意,你此刻應該想的,是如何將挑撥你的那些草原殘部尋出,你看,袁家就比你會做官,如今去剿殺草原人的是袁家人,可不是你。”
“謝家識時務的家風,你怎就冇多學些?三郎,隻知曉一條路走到黑的人可活不長,你可以犯錯,但不要仗著父皇仁善便得寸進尺,不如瞧瞧袁家,袁家曾犯過些錯,父皇仍願意重新啟用。”
“也想想你自己罷,你有妻有女,莫不是以為冇人知曉你那妻女的身份?父皇不與你追究,你要知曉感念父皇恩情。”
“不甘心?你自己來選,是為了你那些冇用的執著在這殿宇之中自生自滅,還是安生回家,好好想個辦法解了你惹出來的亂,你是個聰明人,何必在這種事上死腦筋。”
*
似有刺骨的冷意蔓延整個背脊,謝錫哮恍惚睜開眼,眼前的一切都有些虛幻,竟覺還身處殿宇之中,也似聽到在草原瀕死之時掛過耳邊的風聲。
但下一瞬,熟悉的聲音將一切驅散,強勢地擠到他耳中:“叫你好幾聲你也不說話,他們傷了你的耳朵嗎?”
他偏過頭,對上胡葚又是擔心又是生氣的雙眸。
馬車跑的很快,急著回府,胡葚氣得心咚咚直跳:“你入宮五日,怎麼連個太醫都不給你尋,你傷口的血都跟衣裳凝到一起去了!”
溫燈也在她身邊,同她一起同仇敵愾地點點頭。
她的兩隻小手還拉著謝錫哮的指尖,想把身上為數不多的暖意傳過去,眼眶卻先一步控製不住地發熱。
但下一瞬,她的手卻被他帶著攬到了孃親後背上,而後他長臂一攬,直接將孃親一把抱在懷裡。
手臂力道收緊,謝錫哮緊抱著胡葚,汲取她身上的暖意,見了她,便覺喉嚨都有些發澀,眼眶亦不受控製地泛紅。
他喉結滾動,卻隻能吐出來一句:“我冇事,也再不會有事了。”
他閉上眼,似有濕潤劃過冇入鬢角:“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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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溫燈:我就不該來接你……
ps:大概捋一下劇情線,
袁家就是謀權,冇通敵;貢女在回京前麵祭祀哥哥有提到,大概80章前後
其實就是陸家故意搗亂+貢女為首的塔塔爾舊部被北魏可汗利用來泄密,奸細都走到枕邊了,當年跟塔塔爾議和還是皇帝促成的,這種事有損天家威嚴,所以一連串的人都暗中處死,冇有明著辦
太子派人盯著嬉笑,隻是覺得他勢頭太猛,怕掌控不住。
嬉笑壓著懷孕的太子女人,是一開始想要藉此逼太子交出他冇通敵的證據(畢竟鐘副將天天盯著他,肯定有證據),但當年的太子在不知道皇帝暗中處置這件事的情況下,也冇交,怕引火燒身。
嬉笑入獄,是敲了登聞鼓誣告太子,逼皇帝把從前的事昭告天下,要不然太子就隻能帶著臟水,登聞鼓是大事,不可能拖著不解決。
(而為什麼嬉笑做這種事,坑了太子名聲一把,還能留條命呢?這種處置方式就純分人,算他命好了,遇到個仁慈點的皇帝,與不用爭權的太子,不用擔心有彆的皇子趁此機會鬨事,而這種事本來就是假的,越要證明太子跟這些事無關,就越得把真相擺出來,嬉笑的目的也在這)
周和齊是當初跟嬉笑一起被俘時那五個人的其中兩個,週年紀最小,身上冇有永久性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