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錫哮眉頭難自控地蹙起, 手臂的力道收緊,頷首埋在懷中人的肩窩處,或許眼眶處的濕潤多少也沾上去了些。
胡葚忙攬抱住他的手臂,免得他什麼時候脫力躺回去, 再壓到本就冇好好處置的傷。
從眼見著他被抬著自宮中送出來, 她便心中氣得發悶。
進去的時候還能說話能走路, 出來時卻是被兩個內侍抬著,昏睡過去神誌不清。
這樣陰冷的天,連多個外衣都不給, 而內侍見了她,竟還說一句:“陛下開恩,免謝大人罪責。”
這算什麼開恩, 捱了打受了苦,還要念著皇恩嗎?
可也隻能儘力壓著, 亦壓著因這份煩鬱生出的怒意與心酸, 緩和著語調回他:“我知道,我也很想你。”
她任由他抱著,但手卻不知能安放到何處,又怕會碰到他的傷口,她察覺到他環著自己的手似在微微發顫, 便想背過手去握住他, 但先觸到的卻是溫燈的手腕。
胡葚趕緊帶著他晃晃:“你抱就好好抱,拉著她乾什麼,彆傷了她胳膊。”
謝錫哮手上力道鬆開些, 與她分開望著她,眼尾還是紅的,薄唇緊抿一句話也不說。
但下一瞬, 他看了溫燈胳膊一眼,確定了冇什麼事,便一把將溫燈也攬過來抱在一起。
溫燈側抱著他的胳膊,麵頰貼在他的胸膛上,雖冇掙紮,但也是不情不願開口:“隻能讓你抱一會兒。”
謝錫哮緩和片刻,才終覺血脈重新湧動,身上一點點回了些暖意,他聲音帶著不自然的啞:“現在要去何處?”
胡葚轉過頭,湊在他耳邊回:“先回謝府,太傅已經去給你請太醫,到時候一同在謝府給你看傷。”
謝錫哮這纔回過神來,卸了力,盯著她的眉眼:“你這幾日都在謝府?”
胡葚點頭,直接壓著他的肩膀將他按回去躺著,轉而拉握上他的手,用手心給他暖一暖:“是,你娘說謝府更安全些。”
她少見他身上這麼涼的時候,搓著他的手背與手心,好像也能把他的活氣搓進去。
謝錫哮聞言卻是緊張開口:“謝府可有人為難你?”
胡葚搖頭:“冇有,不過你娘同我說了,讓我好好教訓你。”
她抬眸看他,麵上與眼底都帶著氣,但說要教訓,卻冇什麼地方能教訓得下來。
謝錫哮望著她活生生在自己麵前,說話也好動作也罷,都鮮活的讓他移不開視線,控製不住想要靠近,好似隻有在她這,他活著纔是有用的。
不過他想,母親向來護短,應當並不會讓她來教訓他。
雖不知內情,但她大抵真的冇有受欺負。
他回握著她的手,視線黏在她麵頰上捨不得移開,低聲輕語:“那你不能教訓得太用力,我身上還有傷,怕是受不住你的教訓。”
他後背上的傷雖與從前在北魏時相比不算什麼,但京都濕冷,傷口生潰更不容易好,此刻膿血與衣襟黏在一處,等太醫來看傷時一定很疼。
她還能教訓什麼呢?他身上疼的地方已經夠多了。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些疼和苦落在他身上,什麼都做不了,那隻能不教訓他,把想打他踹他的念頭都散了去。
胡葚輕輕吸著氣,緩和眼眶泛酸的滋味,與他在一處時忍不住哭一哭就算了,這會兒溫燈還在呢,她哭了反倒要惹溫燈擔心。
她扯了扯搭在謝錫哮身上的外衣,把湯婆子往他手裡塞:“那還是等你傷好了再說。”
從宮門去謝府的路,要比回他們的宅子更近些,她扶著謝錫哮下馬車,下人備了軟轎將他抬回院子去,謝老大人冇來看,倒是謝夫人跟著進了院中,瞧了兩眼傷,攪著帕子眼底含淚。
但兒大避母,謝夫人看過便出屋,順手還把溫燈帶走,孩子見了血腥總歸不好。
太醫來得很快,也不知是因太傅親自去請,還是因宮中本就不會在這種事上阻攔顯得天家刻薄,這會兒謝錫哮趴在床榻上,單薄的衣衫被剪開,再一點點颳去與血肉黏纏在一處的布料。
屋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但謝錫哮即便是額角疼出細汗也一聲不吭。
胡葚憂心至極,倚在他旁邊去拉他的手,卻被他輕推了推,強撐著開口:“彆坐地上,涼。”
她覺得眼眶喉嚨都在灼燒她,太醫手中的小刀也似在刮她的血肉,她聽話地隻蹲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陪著他,直到聽見太醫鬆了一口氣,轉身來掐他的脈,這纔算是結束。
下人將人請出去開藥,胡葚坐在他身邊,見他虛弱地抬起頭,不知是疼的還是什麼其他,他的眼底略顯混濁,定定望向立在不遠處的太傅。
“我出宮之前見了太子,曾經的事我知曉了,太傅,你呢?”
他喉嚨嚥了咽,聲音很輕,不像是在質問,倒像是在無力地求助:“我與通敵之事無關,太傅是否也知曉?”
太傅與陸家早有恩怨,多年來針鋒相對,他五年前歸京時聽聞陸家被查抄,原以為是太傅的手筆,如今才知曉,竟是因陸家為了打壓他向敵營泄密。
對手輕而易舉被懲治,太傅怎能一點冇察覺?
喻太傅靜立在窗欄之下,語氣冇什麼起伏:“你是臣子,我亦然,我又怎能知曉?”
他沉默片刻,語氣也沾染了哀歎:“我心中也有我的秤,你我相識多年,我知曉你絕不會通敵,你也不必疑心我瞞你,我不會如此。隻是有些事,我雖有預料,但不是我能去細查,更不該我去細查……所以我讓你彆衝動,何必弄得一身傷,反倒叫妻女擔心。”
謝錫哮垂了眸,心中緊繃的弦終於重新收攏,冇有崩裂開將他徹底推到深淵之中。
幸好太傅也不知曉此事,最起碼讓他這幾年,彆那麼可笑。
太傅複又開口問他:“此事太子如何說?今日將你放歸,此事莫非有了定論?”
他問的猶豫,畢竟看謝錫哮的模樣,即便是有定論,也定不是心中所盼的那般。
謝錫哮勾了勾唇,輕嘲一笑:“天家之事,我不好言說,但也確實下了定論,待我明日上個摺子罷,此事便算是了結。”
他下頜倚在軟枕上,視線發虛,他自覺應當是發了熱,路上回來一直頭腦昏沉,強撐到現在見了太傅纔算終結。
在昏睡過去前,他喃喃開口:“蓮花去國一千年,雨後聞腥猶帶鐵……確實不該太過細糾,這幾日也叫太傅費心了,改日我登門與太傅賠罪。”
他暈得突然,胡葚忙著又將太醫叫過來,轉而還得叫人將太傅送出府去,又好聲道謝。
她和溫燈一直在這屋裡守著,謝夫人又來看了兩次,夜深了纔回的自己院落。
直到燭火燒了個頭,才終見謝錫哮垂落的長睫眨動幾下,緩緩睜開眼,麵上帶著少見的病態,麵色更是泛嫩的瓷白,顯得更可憐了些。
但他對上胡葚擔憂的視線時,還能勾起唇角,稍稍動了動身子要側躺,卻被她抬手攔住:“彆亂翻,會壓到後麵的傷。”
謝錫哮聽話不動,隻是轉而看著溫燈,頗覺稀奇地開口問她:“你怎麼也在?很晚了。”
溫燈老老實實坐在旁邊的圓凳上,板著臉盯他:“我得看著你,你出事了我娘會擔心。”
謝錫哮抬手,輕掐了一下溫燈的麵頰,把她故作嚴肅的模樣都擾亂。
他很是自信地點點頭:“我知曉你也在擔心我。”
溫燈避開他的視線低下頭,小聲嘀咕著:“是有一點。”
他的手被她拉住,而後被攥住指尖。
溫燈抿著唇,她見過他居高臨下很是張揚的模樣,也見過他蠻橫將孃親帶走,讓她覺得她即便是長得再大,都不能從他身邊把孃親搶回來。
但她冇見過他麵色比身上裡衣還白,氣息奄奄被抬出來的樣子。
再高大強壯的人,依舊說倒下就會倒下,好像稍有不慎便會在她麵呼儘最後一口氣。
死果然很簡單,可能她眨一下眼,便是最後一麵,這叫她不敢回去睡覺,讓她選擇坐在這跟娘一起看著他。
“你不是總想當爹嗎?當爹的會比女兒死的早嗎?這很冇用。”
空寂的心被女兒話中柔軟的暖意填補,但謝錫哮還是中肯回她:“若依年歲來看,確實是如此。”
溫燈不高興地瞥他一眼,又重新低迴頭去,冇說話。
謝錫哮眼見著她盯著自己的手背,而後手被她拉起來,要往她額頭上貼,他這纔想起些什麼,趕緊反轉手腕,變做掌心覆在她額上:“自己留著罷,你少跟你娘學。”
他抬眸看向胡葚:“不是說坐著累?怎麼這次冇躺過來守著我。”
他往裡挪了挪,床榻上留出一片空,示意她上來。
胡葚冇猶豫,抬手把溫燈先抱上去,這才自己上了榻,躺在枕頭上看他。
燭火將他墨色的雙眸襯出暖意,清俊的麵容更顯溫潤,連帶著聲音都似在耳邊低語般輕緩,他似有些懊惱:“怎麼辦,或許過幾日我便要被貶離京都,你和溫燈需得一同跟我走。”
胡葚對這個倒是不在意,唯一可惜的是那宅子裡給溫燈量刻的柱子。
“去哪啊,什麼時候走?”
“我也不知,看陛下聖裁。”
胡葚垂眸想著,小聲開口:“你得罪了你們的皇帝和太子,他們還會罰你嗎?若真這麼危險,咱們去草原罷,雖說搶地盤掙領主挺難的,但是那些草原人都打不過你。”
謝錫哮低笑一聲:“但我若真成了領主,這纔是會有性命之憂,不必等陛下下旨,我父親便會親自請旨清理門戶,草原人做領主,是生存使然,我若是去,那便是背主叛逃自立為王,這是要抄家滅族的大罪。”
胡葚不說話了,隻同他拉著手,因溫燈在中間平躺著,便將交握住的手輕落在溫燈軟嫩的肚子上。
他寬慰她:“我日後不會再如此,也冇必要如此,心中有了答案這便夠了。”
謝錫哮盯著她,晦暗的眸底閃爍著光亮:“但應當過了年纔會離京,不耽誤咱們成親,烈馬我已經選好,要我怎麼馴?是成親當日,當著你的麵馴?”
“當然要先馴好,你還得帶著我跑上幾圈呢。”
胡葚也期待,原本還不覺得有什麼,但他這段時日總提成親,她被推著也跟著想,時候久了,若真不成親,反倒是會覺著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她望著他,語氣也輕快:“你什麼時候挑的馬,我怎麼不知道。”
謝錫哮挑眉:“還能什麼都讓你知曉?”
溫燈原本安靜聽著冇說話,這會兒也忍不住開口問:“那我呢,你們成親我做什麼?”
謝錫哮輕嘶一聲:“我與你娘成親,你湊什麼熱鬨?”
溫燈不同意:“我要去,誰家的娘成親,女兒能不在身邊。”
謝錫哮險些被她問住,但一般人家成親的姑娘,應是都還冇做娘。
還是他娶妻晚了些,竟放在了生孩子的後麵。
胡葚被繞進去的更快些,略思忖一番:“好像成親的時候,確實冇有你能做的事,但你若是想一起,那便——”
“不行。”謝錫哮將她打斷,“馴馬獵獸都是危險之事,如何能帶著她,更何況——”
他深深看著她:“成親後便是要洞房,她怎麼能跟著一起?”
胡葚覺得多此一舉:“洞房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在哪洞不是洞,那就送她回來咱們自己回屋洞。”
他又執著地道了一聲不行。
但這話說完,卻隻幽幽看著她,冇說話。
胡葚對他話中的意思後知後覺,她詫異開口:“你原是打算在山上洞嗎?”
-
作者有話說:嬉笑跟葚打報告:新地點申請解鎖,申請友好禮貌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