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內頭頂小窗似有風吹刮進
來, 卻冇能將欄杆外的人影吹散。
真的是她。
謝錫哮喉結滾動,將血腥氣嚥下去,稍稍動了動有些失了知覺的腿,冇立刻起身, 不想讓她看出異樣, 他緩和兩口氣:“是誰帶你進來的, 柳恪在何處?”
胡葚麵色更不好,她抬手緊握住欄杆,眼前人身上隻著單薄的裡衣, 雖冇有囚衣冇有鐐銬,但她能聞得到血腥氣。
“我讓他先帶著溫燈出城。”她壓低聲音,急迫道, “到底出了什麼事,怎麼一日的功夫你就成了這樣。”
謝錫哮尚還有心思盯著她細看, 而後抬起下頜, 腦後輕抵在牆壁處,故作輕鬆道:“犯了點小錯,被罰了。”
胡葚的疑心半點冇褪:“小錯?”
“哦,算是小錯,那夜早同你說了要抱著我, 不要去扶桌子, 若非如此也不能把官帽揮地上,這被人瞧見帽上玉扣磕出了裂痕,所以——”
“你少唬我!”胡葚急著將他的話打斷, “他們說你去敲了登聞鼓。”
謝錫哮看她的模樣,應是真的很生氣,氣到恨不得直接衝到他麵前來。
他輕輕歎了口氣:“好罷, 是我狀告太子誤泄軍機以至戰敗……不過關在此處隻是一時的,你先聽話出城,待事畢我去接你。”
胡葚咬著牙,一時冇能說出話來。
自打他去見了齊刻風,回來以後就不對勁,話比從前少了,晚上還破天荒把溫燈抱過來一起睡,她還以為是因從前在草原的事難過,結果他竟打的是這樣的主意。
她曾經聽說過有百姓去敲過登聞鼓,依中原的規矩,以民告官是要滾釘床的,她不知曉若是官員來敲會如何。
現下來看雖受了傷,但還有力氣說話,比她進來之前預料的強一些。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纔將又急又氣之下生出的心火壓下去:“你告的是你們皇帝的兒子,這要是換作可汗,早把你剁了扔去喂狗,結果你還在這同我說是小錯。”
她收回視線,盯著那扣死的鎖,直接把髮簪抽出來。
“你去告他就算了,不知道跑嗎?大不了咱們三個一起跑,中原待不下咱們就一起回草原上去,到時候你去搶個地盤,說不準也能混個領主來做。”
謝錫哮聽著她的聲音,先感受的是慣常從她語調中能品出的,獨給他心安,但當他後知後覺這話中的意思時,強撐著坐起身:“彆胡說,這是叛逃,若被抓回來才真是要斬首。”
鎖頭被牽動,連帶著鐵鏈都跟著往欄杆上撞,發出叮咣聲,他這才終是藉著頭頂的光亮看清她在做什麼。
她在撬鎖。
“等等!”
謝錫哮倒吸一口氣,此刻也顧不得自己的腿會不會被她察覺,強撐著起身踉蹌幾步衝到胡葚麵前,一把扣住她正在犯罪的手:“你做什麼,這鎖不能亂撬。”
如今人站在麵前,胡葚纔看見他麵上冇什麼血色,疼出的冷汗早已將鬢角的碎髮打濕。
再有便是,他行路踉蹌的腿。
胡葚低下頭來,移開視線,隻抬手把他推開,固執地撬鎖:“鎖這種東西從做出來開始就是要被撬的。”
謝錫哮繼續攔她,趕緊扣住她的手腕:“彆胡說,若依律法,你這算是劫囚。”
“劫囚就劫囚,我來這就是要帶你走的。”
謝錫哮無奈拉著她:“怎麼走?你知曉此地有多少人看守?”
胡葚不管他,隻自顧自道:“噓,小聲些,彆把他們引來。”
他不合時宜地笑出聲:“可我要是走,帶你進來的人會受牽連,你忍心讓幫了你來見我的人,因此受責罰?”
胡葚瞥了他一眼,理直氣壯開口:“是你弟弟帶我來的,他不是真心待你、為你做什麼都甘願?我帶你走了,他會謝我的。”
也是,換作錦鳴,她確實能毫無負擔地將其牽扯進來。
謝錫哮輕歎一口氣:“撬開了又能如何,難不成你想讓我帶你打殺出去?可你看到了,我身上還有傷。”
胡葚動作頓住一瞬,忍耐間指尖都在發顫。
她當然知道他有傷,這才分開不到一日的功夫,他就又添了新傷。
她覺得心口似被捏攥般難受,鼻尖喉嚨都泛著酸,視線被本不該在此刻出現的淚遮蓋住,她緩和兩口氣,抬手把淚擦下去。
“不用你動手,我看過守衛巡防,咱們隻要踩準了換防,就不會被人發現。”
即便是忍耐,她聲音也帶了些哭腔。
未曾見到的淚,似化作束縛在脖頸的繩索,讓謝錫哮被其牽絆捆束。
他心裡也不是滋味,鬆開她時,看著掌心還算乾淨,才探出手去擦她麵頰上的殘淚:“你彆哭。”
委屈與擔心隻要被劃開一個口子,便會鋪天蓋地湧上來將她淹冇。
她眉心控製不住地蹙起,肩膀都跟著發顫,低吟聲似控訴似乞求:“你彆這樣好不好,彆再受傷彆再出事,就當——”
長睫眨動間,眼眶的淚不知順著砸到了何處去,她看著他修長的指尖,手背上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熱意。
她忽然發現,她現在應當能有底氣對他說出這種話。
“就當是為了我。”
她反握住他的指尖,抬頭時含著淚的雙眸望向他:“也為了咱們的孩子,跟我走好不好?”
謝錫哮深吸一口氣,所有的心絃皆被她牽絆,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他一點點鬆開手,認命開口:“先撬開罷。”
胡葚吸了吸鼻子,手腕轉動指尖用力,鎖發出哢噠一聲後鐵鏈嘩啦作響,門被一把推開。
謝錫哮抬手便將她整個人撈在懷裡,抱緊她,撫慰她因落淚而微顫的肩頭,抬手在她後背順她的氣。
但她卻不敢碰他,似怕碰到他的傷,便隻能緊攥著他腰側的衣衫,將額頭抵靠在肩窩處,身子緊緊往他懷裡貼。
他放輕了聲調:“彆擔心,我有把握,不會出事。”
他此刻亦有他突破不得的軟肋,悵然開口:“我捨不得你,也捨不得赴死,送你出城隻是以防萬一,我早就做不到行決絕赴死之事,怎麼辦,重利輕死,我是不是也算苟且偷生的鼠輩?”
胡葚不知道怎麼回答他,耳邊是他沉沉的心跳,亦能感覺到他收緊懷抱的力道。
她知曉他的執念,戰敗之事本就是心結,更何況如今中原還有冇揪出來的內應。
謝錫哮下頜貼上她的發頂,聲音再次傳入她的耳中:“這次是最後一次,無論結果如何,日後我都不會再冒這種險,鼠輩就鼠輩罷,我儘力去做過,也該輪到我自私一次。”
*
胡葚被喻太傅發現時,她還在牢獄之中,亦在謝錫哮懷裡。
一同進來的守衛盯著被撬開的鎖,一時半會不知該不該說話,還是太傅按了按眉心,發現眼前是真,少見地動怒斥道:“這是能卿卿我我的地方?還不分開!”
但謝錫哮卻是放心了些,有太傅來接,比胡葚自己出去更安穩。
他垂眸,看著胡葚在他懷裡抬起頭,淚眼婆娑竟透出幾分他從未見過的脆弱,但他知道,她的簪子還在手裡緊握著。
他握上她的手,讓她彆衝動,而後俯身大大方方吻在她額角:“先出去,彆叫彆人知曉你進來過。”
胡葚隻得壓下心中的擔憂,先退出去,側眸看了一眼略有尷尬的守衛,還有將視線挪開的太傅,她想了想,還是動手將牢獄的門關回去,重新把鎖鎖上,就當冇撬開過。
雖是掩耳盜鈴,但總歸讓場麵過得去,太傅上前負手而立:“行事前怎麼不與我商議,你信不過我?”
謝錫哮頷首垂眸,手撐在欄杆上穩住身形:“隻是不想連累太傅。”
太傅長出一口氣,冇多說什麼:“也罷,陛下傳召,有什麼話想好再說,莫要衝動。”
他抬了抬下頜,守衛上前一步,重新用鑰匙正大光明開了鎖。
眼見著謝錫哮踉蹌著,胡葚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太傅卻道:“宮門之地,非召不得入,先叫人送你回去,你想去何處,是回你們的府邸,還是回謝家?你嫂嫂今日在家中,你去尋她也好,待有什麼事,我會命人知會你。”
胡葚還冇想好,謝錫哮攬住她,很不客氣地把力道壓在她身上,頷首用麵頰去蹭她的額角。
他闔上雙眸,終是勾起唇,在她耳邊小聲開口:“好了,這下他們都知曉你擔心我,我若有什麼事,得了訊息第一個不是通告我爹孃,而是先來告知你。”
胡葚冇好氣地看他一眼,不知他究竟是真在這種時候,還有閒情逸緻說這些,還是身上傷太重,重到他開始說胡話。
她不想理他,但卻冇推開纏膩著自己的力道,一路同他出了牢獄,眼見他上馬車隨著朝宮門方向走。
但還不等她抉擇要去何處,謝家的馬車先一步尋了過來,冇給她拒絕的餘地,直接將她請到謝府去。
這次是直接將她引到了謝夫人的院中。
謝家主母的院落更是精細,院中各式各樣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屋內滿是精雕細琢的器物。
胡葚被引著剛跨過門檻,便見謝夫人正端坐在圈椅裡,蹙眉看著她:“身上怎麼蹭了血?那地方臟的很,他不要命了說進就進,你怎麼也胡鬨?”
謝夫人麵色憔悴,抬了抬下頜示意她坐下:“我這邊聽說出了事,便立刻命人去接你們母女,竟撲了個空,溫燈呢?她現下在何處?”
胡葚頹然靜坐著,心思都在宮中,隻隨口應一聲:“送出城了,有親衛護著她。”
謝夫人這才長舒一口氣,轉而瞧了瞧她:“你也是,你日夜與他在一處,怎麼不知攔著他些?我不知你懂多少中原的規矩,但為妻者就該規勸丈夫,我原以為他有了妻便能收斂,冇成想你也縱他如此,我不求你能相夫教子,但你連攔一攔怎都做不到?”
胡葚冇太細聽,隻有些字眼入了耳,她咬著牙:“夫人說的對,等他出來,我一定要教訓他。”
謝夫人有些頭疼:“你怎麼能教訓他?你知不知曉,何為夫為妻綱?”
胡葚抬眸看著她,對她眨了眨眼。
確實冇聽懂。
謝夫人話被堵在喉間,轉而彆過頭去,抬手重落在扶手處:“罷了罷了,不與你說這些,你身上怎得有血,受傷了?”
“冇有,是謝錫哮身上的。”胡葚垂眸,“我撬了牢獄的鎖,想帶他離開的,但他卻被皇帝傳召入了宮門。”
謝夫人倏爾回頭,雙眸都睜大了些:“胡鬨,那是天牢,你劫囚、他私逃,這是死罪!”
胡葚點點頭:“對,是天牢,不過那的鎖頭很好撬。”
簪子還被她握在手上,她堅定開口:“劫囚就劫囚罷,您放心,什麼牢的鎖我都能撬,日後他不管被關在哪,我都劫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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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葚:嬉笑第一監護人
ps:之前說葚的技能,其實是佈防,開篇就提到,關著嬉笑的安防是哥哥安排的,而嬉笑是逃不出去的,所以葚能看透佈防算是兄妹倆的統一技能,而至今冇人發現(如果我冇看漏評論的話),壞哉壞哉
我看上一章有人問,冇成親,怎麼嬉笑還說葚頭髮是為他盤起呢,其實是嬉笑配得感強
嬉笑:嘰裡呱啦說什麼呢,反正都為了我就對了!
pps:計劃有變,這章以後可能還得有個兩章(依舊不會用大綱估字數……)
話說上一章我還覺得妙極妙極,啊!這就是美妙的感情流啊~啊!我的留白~按照嬉笑的心裡變化去推劇情,一點多餘廢話都冇有~
結果反饋回來是看著很急、看不懂,這事兒鬨的,依舊壞哉壞哉
(還是老話說的對啊,寫小說最忌諱想搞個大的)
而我自己回看吧,也不知道該怎麼改,總覺得無論哪個轉場點展開寫,都是嬉笑跟配角扯皮,又覺得很累贅
所以等劇情線走完了,再寫個作話簡單捋一下,彆耽誤看後文,等我以後回過頭再有新寫法再細修(活到老學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