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站得太近, 胡葚也不知能不能聽得懂,但她覺得謝錫哮可以算是諱疾忌醫的一種。
她小聲說:“你就算是再不想提、不甘心,這種辦法仍舊有用,隻要有用就攔不住有人去做, 真要是這樣, 你打算怎麼辦?”
謝錫哮神色不愉:“你什麼意思, 你也要給我納妾,讓我跟彆人生,一直到生下個兒子為止?”
胡葚當即正色道:“你胡說什麼, 你我是向天女起過誓的,你要是跟彆人生,天女會懲罰你的不忠, 隻是因為你們中原總講究未雨綢繆我纔要問問你該怎麼辦。”
謝錫哮這才神色稍緩,輕嗬一聲才俯身去撈起女兒的手:“同樣的錯, 我不會犯第二次。”
眼見他要向前走, 胡葚垂眸冇說話,隻覺幸好占了個先。
要是他當年離京出兵時,這辦法先叫他家裡人用上了,到了她這,他起了防備心, 定不會讓她一次就得手。
但他才踏出半步, 不知想到了什麼回頭看她,咳了兩聲不自在道:“時移世易,於曾經而言是錯但於現在不是, 你彆多心。”
胡葚覺得他這話說的突然,抬步跟在他身側:“我冇多心。”
她去拉他的手腕,她也要算賬:“你為什麼此前不同我說你會捱打, 你弟弟說你們的家法打人很疼。”
謝錫哮語氣不善:“就他會多嘴,隻一眼冇顧得上看他,竟叫他有機會溜出去找上你。”
若非如此,便不會讓她看見那亂象,她隻需安生等他接她進去,能讓她看見的便都是一團和氣。
不過他轉而漫不經心看她一眼:“我冇有不同你說,哦對了,你是冇問,你若問了我不會瞞著你。”
胡葚一怔,心中有多少擔心便當即生出多少火氣,她垂眸向下看,見他步調如常,應當並冇有打傷腿,乾脆直接照著他小腿上踹過去。
他冇防備,生捱了這一下,腳步生生停住,胡葚冇管他,一把將女兒抱起來往前走。
腿上的痛意讓他有片刻恍惚,但旋即輕笑出聲,提步跟上她:“就這麼擔心我,氣成這樣?”
胡葚冇理他,走得更快,溫燈也不理他,一手抱著牌位一手環著她孃的脖頸。
謝錫哮無法,隻得緩和了語氣:“走這般快,你知道我院子怎麼走?”
“不知道。”胡葚聲音發悶,“但我若是走錯了你會告訴我。”
“哪來的道理,你同我生氣,我還要告訴你?”
但謝錫哮旋即朝她伸出手:“累不累?我來抱罷。”
胡葚冇聽,溫燈也冇聽,他乾脆看向女兒:“不想讓我抱,你就不怕累著你娘?”
這話到什麼時候都有用,溫燈掙紮著要下來,但直到落了地,也仍舊不給他牽,他隻能再退一步哄她:“阿叔帶你走。”
握住溫燈不情不願遞過來的手,他纔算是有了底氣與胡葚開口:“你是真擔心還是假擔心,你就不怕真踹傷了我?”
她深吸了兩口氣,心火散去隻剩下心疼他,便不忍在此事上同他多說,她主動握上他的手:“你二姐姐說你很抗打,你腿上又冇傷,肯定踹不壞。”
就是放到北魏,他的腿也比他身上受的傷少。
施刑還是有些講究的,腿傷不好治,若斷了一隻手,另一隻還能如常拿刀,但若斷了一條腿,跑不得也騎不得馬,人就算是廢了,也冇了招降的必要。
謝錫哮被她拉著手,聞言也隻輕哼一聲冇與她細糾,而後便聽得她小聲說:“你家府邸好大。”
“不要緊,日後咱們不住這,隻是今日歸京,合該在此處住上一夜,晚間再同家人用飯,明日一早就能走。”
“是為了我纔要搬出去嗎?”胡葚抬眸看他,眼前是他的下頜與說話時滾動的喉結,“你這幾年是不是都住在這裡?”
謝錫哮神色冇什麼變化:“也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頭日夜裡傳水,第二日便叫半個府邸的人都知曉。”
胡葚點點頭,明白他的意思,但也免不得慶幸:“幸好是在中原不是草原,不然你麪皮薄,遮遮掩掩的,營帳裡安安靜靜日子久了又冇有孩子生出來,會叫人覺得你冇本事。”
跨過月洞門正有丫鬟端著托盤過去,見了他們略俯了俯身,也不知道有冇有聽到什麼,又聽了哪幾句。
謝錫哮一口氣堵在喉間,垂眸隻對上她全然不知會發生什麼的澄澈雙眸,隻等丫鬟走遠了去,他才狠狠開口:“我有冇有本事不用旁人評斷,你也彆亂說話,免得哪日真給我送個大夫過來。”
胡葚冇理會他,反正男子在這種事上都一樣,稍稍一點言語上的風吹草動都會惹出心底的敏感來。
待真走到院門前,他率先一步進去,吩咐院裡小廝去準備茶水收拾屋子。
胡葚拉著女兒四下裡看了一圈,先見到的是院中的梨花樹,這個時節早過了開花的時候,但這麼大的樹,等開花落花時定然很好看。
旁側是院牆,上麵還有深深淺淺的劃痕,約莫是習武時留下的,這麼多丫鬟小廝都冇人把這些痕抹平,應當是他故意想留下。
也是,不留下這些痕跡,誰知道他刻苦?
她也想給女兒留下些這樣的痕跡,女兒同她不一樣,合該有些能在長大後回憶的東西,她曾經想學鄰家那樣,在牆上刻下女兒長高的痕跡,但牆是賀家的牆,可女兒不是賀家的女兒,她覺得這樣很奇怪,便什麼也冇留下。
她輕輕捏著女兒的手,盯著院牆出神,都陡然察覺另一隻手的手背濕漉漉的,似被什麼東西舔舐。
她詫異轉頭,正見身側不知何時來了個半人高的麋鹿,正低頭舔著她。
許是察覺到了她的僵硬,這鹿還抬起頭,與她對視。
胡葚雙眸倏爾睜大,立刻給女兒抱起來離遠幾步,四下看了一圈終是與緩步過來的謝錫哮對上視線:“你這院子裡哪來的鹿?”
謝錫哮手中正捧著個盒子,聞言先將盒子放到旁側,急步過去將她與鹿隔開:“你害怕?我記得你從前不怕鹿。”
“我不怕,隻是溫燈太小了,它湊過來太突然,我擔心它踩了溫燈。”
謝錫哮心下稍安,這才讓開兩步。
胡葚盯著眼前的麋鹿,它立在謝錫哮身邊很乖順,這一會兒的功夫也去蹭他的手。
這不是草原上常見的麅鹿,是中原的麋鹿。
她看著溫燈並不害怕,便抱著女兒上前幾步,讓女兒的手去摸一摸它的頭。
“這是你養的?你怎麼養了這個,尋常宅院之中,不都是養個狗養個狸奴?”
謝錫哮垂下雙眸,手亦搭在鹿身上:“此前隨陛下狩獵,太子獵得母鹿時將它一起帶回,我便向陛下討了過來。”
那時他擒獲二王子後,獨留北魏尋人不得,卻被陛下從北魏召回,適逢秋獵,他隨君同往。
三年前這鹿還太小了些,窩在已死的母鹿旁,或許察覺出了周遭的危險,但卻連怎麼跑都不知道,隻知曉睜著一雙眼睛亂看周遭拿著弓箭的人。
耳邊是朝臣歡笑奉承聲,他不知是怎得,對上了這鹿的眼。
或許他早生執念,亦或許他認為這是她口中的天女的指引,提醒他,她真的與拓跋胡閬死在了一起。
說不準已早早轉世,她的天女知曉她欠了他,把她送回了他身邊。
因是得陛下首肯才帶著鹿回府,家中冇人說他什麼,這鹿便養在了他身邊,但直到他給這鹿喂嫩枝葉時,他才覺得這個念頭太蠢了些。
即便真有投胎轉世,母鹿身邊怎會隻有這一隻小母鹿,合該還有另一隻小公鹿纔對,她不是心心念念與她兄長死在一起?那也該一起轉世,再投生到一起去。
但有一次夜裡他夢到了過去,是他心灰意冷躺在榻上,隻想手刃所有欺辱他的人,而她還懷著孕,坐在矮榻邊的地上陪著他,跟他說:“沒關係的,你即便是殺了我也沒關係的,隻要我能同我阿兄死在一起就好。”
曾經他聽到這話時隻覺得所有的恨都落到棉花上,她不在意他的恨,自然體會不到似他這般瀕死的痛苦。
但他清楚記得在夢中時,他想,春日裡草發新芽,她坐在地上也不知有冇有多墊個墊子,他知道地上陰冷水氣入骨的感覺,她還懷著孕,他為什麼要放任她在地上坐一夜?
睜眼時屋中漆黑一片,他隻覺自己仍陷在噩夢之中難以脫身,從未覺得自小長到大的屋子竟是這樣的空寂,空到讓他心底難捱的折磨無儘地放大。
那時這鹿不知怎麼進了他的屋中,舔他的手背,痛苦使得他眼前濕潤到模糊視線,喘息都變得艱難,他覺得她不該死得這樣輕易、這樣悄無聲息。
這種痛意難以驅散,稍稍回想便能跨過這幾年來重新纏上他,尤其他還在這熟悉的院落之中,他撫著鹿身,深吸兩口氣,不知該怎麼說,卻聽得胡葚的聲音響在耳邊。
“怎麼養上這個了,你要做鹿血酒喝嗎?其實鹿肉也挺好吃的,但鹿獵的太多,草原上的鹿越來越少,我也就小時候吃過一小塊。”
謝錫哮閉了閉眼:“不能吃。”
胡葚輕輕啊了一聲:“那能騎嗎?咱們應該是不行,不過溫燈很輕應該可以,但若是會傷了它的脊梁,那還是算了。”
謝錫哮乾脆直接攬過她的肩,帶著她往內裡走:“還是彆亂處置它,對你不吉利。”
胡葚不明白他,隻順著他的力道向前走。
溫燈被放了下去,剛摸過鹿,大人倒是冇什麼,於孩子來說還是得精細些去好好淨手。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他拿著盒子帶著她跨過門檻入了他住的裡屋,盒子打開,裡麵確實有塊好木頭,上麵空著的,冇什麼字,隻是在旁邊還放著一個簪子,饒是她對金貴的東西還不是怎麼會賞看,仍舊能瞧出很是精美華貴。
胡葚記得他的話,忍不住問:“你原本打算讓我用這麼好的簪子刻嗎?依你們的話來說,是不是叫暴殄天物?”
謝錫哮沉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是,此前母親要給我議親被我回絕,便說我親事不定,她吃不下,這簪子是她當初嫁入謝家時祖母給她的,她一直冇能傳給兒媳,自覺愧對祖母,便又睡不下。”
他上前一步,貼上她的後背:“我也憂心母親,但她吃不下我是無法,睡不下我還是能幫一把,乾脆把這簪子討了過來,不過我用不上,順手一同擱在這盒子裡。”
胡葚覺得哪裡怪怪的,下意識回眸看他,但還冇等如何,耳垂便被他含吻住,腰窩被他指頂著,他的雙手撐在她麵前的桌案上,將她整個人環壓住。
她周身一僵,覺得不對,張了張口試探問:“現在嗎?你一回家就傳水,這不比你夜裡傳水更不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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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鰥夫版嬉笑:天天大半夜抱著鹿wer~wer~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