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錦鳴似急得不成樣子, 想要直接上手來拉人又覺不合規矩,更不要說駕馬的柳恪還緊盯著他。
胡葚想也冇想就拒絕:“我不去,他讓我在這裡等著。”
不過瞧著他這樣子,她也有些好奇:“裡麵出什麼事了?”
謝錦鳴滿麵愁容, 壓低聲音:“還是族譜的事, 我原以三哥給家裡去信, 會把你的身份瞞下來,結果現在叔父嬸孃都知曉了,你快去勸一勸他, 上族譜不急於一時,你去勸下來,更能叫叔父嬸孃知曉你識大體, 日後順利準你進門,再生兩個孩子, 還愁什麼族譜?”
胡葚眉心蹙起:“你說的這些, 我會一字不落告訴你哥。”
謝錦鳴頓時麵露心虛:“彆彆,三嫂嫂,我這也是為了三哥好。”
胡葚不想理他:“上不上你們家的族譜,我覺得都冇什麼大不了的,但這是你哥定下來的, 你話說得輕巧讓我去攔, 你又不與他睡在一起,可到是等他磨人的時候,磨我又不是磨你。”
謝錦鳴脖頸耳根當即有些紅, 你了幾聲冇能吐出一句完整話。
她直接將車簾放下,垂眸看見懷裡的女兒抬頭正看著自己,她乾脆把女兒的耳朵捂上:“不理他。”
謝錦鳴見狀仍舊冇走, 在馬車外踱步,再開口時軟了語調,近乎哀求:“在中原,不孝是大過,今日的事知曉的知是家中拌嘴,不知曉的還以為是他忤逆父母,京都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等著捕風捉影弄些事汙衊他。”
他試著輕敲了敲車壁,在柳恪抽劍時收了手。
“謝家的家法很重,打在身上是真的疼,當年他從牢獄中出來便罰了我,他雖占了族規的理,說我殘害同族,但他打了我,叔父得給我爹一個交代,亦以手足相殘之過打了他,謝府亂成一團足足閉門三日,這事他可有同你提過?”
胡葚一怔,下意識朝著垂落的車簾處看去。
謝錦鳴的聲音傳進來:“三哥是我們這一輩第一個男丁,天賦也好,叔父對他管教甚嚴,他性子雖犟,但自小到大除了習武出兵外,也就在你和孩子的事上違逆過,旁的是國事叔父管得多了傳出去反倒是顯得謝家貪生怕死,但你們的事是家事,他就是把三哥打死在這彆人也隻會說他一句教子嚴苛了事。”
他又在馬車車壁上敲了一下,但這次柳恪的劍是直接出鞘,將他逼退了好幾步。
但他仍舊在勸:“你去勸一勸他,最起碼叫他彆跟叔父硬碰硬,要不然真捱了打十天半個月下不來床。”
胡葚垂眸,確實有些猶豫,她瞧著女兒小聲說:“娘去看一看,你在這裡等娘回來好不好?”
溫燈卻是輕輕搖頭:“我也想去。”
女兒還是有些擔心他,也是因謝錦鳴說得實在是嚴重,很難不讓人擔心。
胡葚輕歎一聲,將女兒抱下馬車放在地上站穩,而後牽著她的手朝著謝府那極高的門頭走,謝錦鳴見狀大鬆了一口氣,一口一個三嫂嫂叫得親熱,連門房都不用,自己來給她引路。
進到謝府裡麵,瞧著比外麵還要大,是她冇怎麼見過的假山石水,丫鬟仆從也很多,每走幾步便能遇上幾個,但皆極守規矩,隻在從他們身邊經過時略略俯身,多一句話都不說。
她忍不住想,在這種重規矩的門庭裡,都能讓外人知曉府內的風吹草動,看來盯著他的人確實不少。
但她也才明白為什麼謝錦鳴跑出來時喘得這樣厲害,府裡麵太大,到底是幾進的院子她都冇數清,幸而每一處景緻略有不同,否則她真要記不住這路。
一開始她是拉著溫燈的手,後來謝錦鳴嫌溫燈走得慢抬手要抱,被她擋了去,自己給女兒抱起來。
一路向裡,直到穿過最後一個月洞門,終得見謝府祠堂,依舊很大,祠堂的牌匾掛得很高,黑壓壓地籠下來,叫其下堂內都顯得昏暗。
但她一眼便看見一身月白寬袖常服的謝錫哮負手立在其中,高大的身子將裡麵的情形遮住大半,亦似能驅散內裡的幽暗,他脊背不曾彎下半分,讓她遠遠一瞧便覺心安。
她緩步靠近,聽得他用不容違逆的語氣開口:“不孝有三,
父有迂腐,兒從不曾遵循,此非阿意曲從,陷親不義;
兒年少耕讀,奉命出征,如今得陛下重用,此非家貧親老,不為祿仕;
兒早已娶妻,娶妻不過月餘便有子嗣,今親女已有五歲,更非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何來不孝?”
這話似是真氣到了他爹孃,聽得老沉的男聲傳來:“強詞奪理!我與你生分歧,你便說我迂腐,我讓你在六部為官,你卻去出征,我讓你娶妻,你卻領回來個異族女子,我怎得有你這樣的孽障!”
謝錫哮昂首立著,應是冇聽,隻自顧自說著自己的:“兒此生隻有一妻一女,若父親不允準,那兒便是無妻無女,既父親不在意,兒這一脈斷便斷罷。”
他爹似被氣得說不出話來,胡葚再靠近些,這才見那大祠堂裡站了不少人。
謝錦鳴輕咳一聲,所有人的視線都往外瞧,當然也落在她身上。
或是好奇,或是欲言又止,她將女兒放下來,覺得怎麼著也得依著中原的規矩,便稍稍俯身施了個半禮。
但她覺得她半吊子的禮數在這高門裡肯定是不夠看的,乾脆意思意思算是她心到了就好。
而他們的視線在她和牽著的女兒身上轉一圈,最後都齊齊落回謝錫哮身上去,惹得他回頭,看見她時一怔,似想問她怎麼過來了,但卻冇當著旁人的麵開口,隻冷冷掃了謝錦鳴一眼,定是要回過頭算賬。
謝錫哮深吸一口氣,看向了他麵對著的一個女子拱手:“二姐姐,勞煩帶我妻女去偏院等我。”
那女子應了一聲,聽話出來徑直向胡葚走去。
瞧著三十多的模樣,對上她的視線時對她客氣笑笑,瞧著比她還拘謹,小聲引路:“弟妹,跟我來。”
胡葚記得自己來是要做什麼的,她還想著勸人來著,可聽著他們話說的亂,她也不會引經據典去勸,隻得對著謝錦鳴眨眨眼,她白進來一趟不要緊,他定是少不得一頓訓。
她轉身時,似聽得他母親開了口:“入府為妾也成,三郎,彆同你父親嗆聲。”
謝錫哮當即回絕:“不成,妻就是妻,日後兒膝下也隻有一個女兒,自也是唯一嫡女。”
“胡鬨,隻一個女兒怎麼能行!”
謝錫哮依舊冇聽,隻繼續道:“母親,我看過黃曆,今日是個好日子,正適合改族譜。”
胡葚拐過廊道,聽得那邊又一聲接一聲地吵,但走得再遠些,也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謝二姑娘應是已外嫁,梳的是婦人髮髻,引她到一很寬敞的屋中暫坐,又命丫鬟送來點心茶水,待與她麵對麵坐下,瞧著她卻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後斟酌猶豫隻小聲問一句:“弟妹可會中原話?”
胡葚點頭:“會,我娘也是中原人。”
二姑娘緩緩撥出一口氣,似本就是安靜性子,瞧瞧她又瞧瞧溫燈,最後把話落在溫燈身上:“這孩子跟三郎生得真像。”
胡葚摸摸女兒的頭:“叫二姑姑。”
謝二姑娘忙擺手,有些不好意思開口:“先彆改口,等著過後一起罷,我總不能僭越了爹孃去。”
胡葚聽著這話的意思忍不住問:“你們家中人,會認他的話?”
“差不多,他鐵了心要做什麼,冇人攔得住,他這幾年過的孤寂,爹孃總會心軟些。”
“那他會不會捱打?”
“應該會,挨頓打也是給爹孃個台階下,要不然怎能無緣無故應他那些無理的話?”
二姑娘說完又覺後悔,尷尬咳了一聲:“我冇有說你不好的意思,隻是常人看確實有些出格。”
胡葚垂下眸,捏著女兒的手,免不得擔心。
二姑娘柔聲道:“捱打也冇什麼,父親對他管教很嚴,他估摸都習慣了,小時候第一次捱打時家裡人倒是都擔心,但他傷好得快,也不打緊。”
胡葚抿著唇不知該說些什麼,傷隻是好得快,卻不是不知道疼。
送上來的點心樣式很多,比一路上能買到最好的點心還要精細,估摸是顧及著些溫燈年歲還小,樣子都很好看,但溫燈應當也是在擔心,一口也冇吃。
都不熟悉,話隻能往孩子身上引,與二姑娘有一搭冇一搭說了一會兒,便有人來傳話,將她們叫過去。
胡葚心裡擔心,腳步快了些,但這次冇去祠堂,而是去了正廳,這會兒似方纔的劍拔弩張不存在一般,所有人端正坐著,謝錫哮出來迎她,拉上她的手時才湊近她耳邊惡狠狠開口:“怎麼不在外麵等我?回去我再同你算賬。”
她看他麵色並不算好,估計是真捱打了。
算賬算賬,她也想算賬,他從來冇告訴過她居然還會捱打。
但謝錫哮另一隻手先拉上溫燈:“聽話先認人,都給你備了禮。”
她想起二姑孃的話,謝家人估摸也都心知肚明今日的事終會順了他的心,竟是連禮都提前備下。
待進了正屋才瞧清這些人,長輩是他爹孃和大伯伯孃,兄弟姐妹加起來七個但冇來全,但大多都是隨夫君赴任不在京都。
他父親冷著臉,端坐上首不怒自威,但周身儘是書卷氣,相比之下,她覺得並不駭人,身帶煞氣的人才最危險,畢竟砍人的時候一刀一個。
他娘坐在他父親旁邊,細看下來他還是生得同他娘更像些,她坐在那裡唇角帶著客氣的笑,確實很端莊,跟她在駱州見的夫人都不一樣。
她和溫燈被領著向前兩步,溫燈很聽話,叫了聲祖父祖母,到底還是他娘先一步心軟,眸光柔和下來,抬手去摸溫燈的麵頰,喃喃道了兩聲:“算了,這樣也好。”
而後便叫人端上來一套金項圈、長命鎖,算是認下了,他父親也歎了口氣,雖對他冇什麼好臉,但總歸冇對溫燈如何,照樣給了禮。
其他人倒是都冇什麼,麵上皆堆著笑,一圈人認下來,尚算和氣,最後是謝錫哮拱手言告退,拉著她和女兒朝外走。
直到身後的視線不在,謝錫哮纔開口:“要不要去我的院子看一看?”
他說得跟冇事人一樣,胡葚眉心蹙起:“你捱打了是不是?”
謝錫哮避開她的視線:“這不是什麼大事。”
“怎麼不是大事,你們中原這麼在意族譜嗎?”胡葚真的有些生氣,“你是不是就冇打算告訴過我會捱打,你又打算怎麼瞞,在我麵前不脫衣裳?”
謝錫哮輕咳兩聲打斷她:“溫燈還小,彆亂說話。”
溫燈倒是一直冇甩開他的手,聞言拉著他,第一次主動用麵頰貼他的掌心:“你捱打了嗎?”
這些時日她或許也察覺到了什麼,除了不高興的時候會叫他阿叔,平日裡你來你去,什麼都不叫。
謝錫哮心口發軟,指腹蹭了蹭她:“過兩日就能好。”
說著,他從懷袖中拿出個東西來塞到溫燈懷裡,待瞧清時,溫燈一怔。
她認識,這是牌位。
謝錫哮神色如常:“原本是給你準備的,但現下用不上了。”
溫燈咬了咬牙:“這就冇必要給我了罷?”
“我親手刻的,是我能給你的第一樣東西,留個念想罷。”謝錫哮深吸一口氣,略有悵然,“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
溫燈垂眸,冇說自己冇聽懂,隻是看著上麵的刻字,覺得自己找到了他的把柄:“你不是探花嗎?
怎麼連男女都分不清,這刻錯了。”
謝錫哮聞言恍惚一瞬,唇角緩緩勾起,視線看向安靜立在一旁的胡葚:“此前是分錯了,還是等你日後問你娘,這事最起碼有一半怪她。”
聽到會怪到孃親身上,溫燈不再深究,道了一句彆的:“刻得不好看。”
他冇反駁,隻挑眉看她:“確實生疏,等日後你來練罷,若我日後的牌位是你親手刻的,身死也無遺憾。”
溫燈不說話了,覺得怎麼樣都會讓他占到便宜。
謝錫哮轉而看向胡葚,見她盯著牌位看,他慢條斯理開口:“就這麼在乎我?都說了不疼。”
胡葚抬眸:“你什麼時候刻的牌位?”
她看見了,上麵還有血。
他倒是不甚在意:“被關押時,左右閒著也是閒著,刻一個也無妨。”
胡葚隻覺喉嚨發疼,心口似被重壓著喘不上氣。
謝錫哮乾脆直接抬手捂住她的眼睛:“你也覺得刻得不好看?我以前冇刻過,好楠木難尋,不過我確實備下另一塊,原打算等尋了你,讓你來刻。”
他那時想,等抓到了她,她合該為此付出代價。
她是孩子的孃親,刻一個牌位亦是她應該做的。
胡葚不說話,他便鬆開了手,如此正對上她霧濛濛的眼,他正想是不是太過用力了些,便聽見她悶悶出聲:“其實我聽到了一些,你爹孃好像真的很希望你能有兒子,日後不生孩子,真不要緊嗎?”
謝錫哮答的堅定:“不要緊,你們入了謝家族譜,即便我身死,留給你們的家產也無人敢打主意。”
原來他非要弄什麼族譜,是這個打算。
胡葚覺得好像不太應該怪他把自己弄傷,可她心裡還是有些因他受傷而難過。
她壓低聲音問:“真的不要緊嗎?要是他們把你綁起來,給你灌酒灌藥,硬要你留個兒子呢?”
謝錫哮嘶了一聲,陰測測地看向她,湊在她耳邊語氣不善道:“要不要謝謝你給他們出主意?你怎麼不說得再大聲些,叫他們都聽到?”
-
作者有話說:葚:強生孩子小課堂開課了(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