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葚覺得話音不太對。
她從謝錫哮懷中抬起頭, 下頜抵在他胸膛上看他:“很勉強嗎?”
謝錫哮長睫翕動,抬手將她按了回去,立刻道:“哪隻眼睛看出來的勉強?”
胡葚冇掙紮,隻順著靠向他:“我也覺得你定是很希望我同你回去, 雖然我阿兄曾與我說過不要信你, 但我覺得你可信。”
謝錫哮眉心微蹙, 垂眸看她,她倒是不曾察覺,輕聲繼續說著:“我想你心裡肯定是有我的, 冇有也不要緊,我是想跟你在一處的,反正你答應了不殺我, 也不殺咱們的女兒。”
他沉默片刻纔開口問她:“你兄長什麼時候同你這樣編排我?”
“去斡亦之前……但這不是編排,隻是我阿兄擔心我, 因為中原的男人很會騙人。”
畢竟她是要勸降的, 阿兄怕她被哄騙,再把自己搭進去。
不過胡葚覺得這樣說頗有歧義,又仔細思量一番纔開口:“中原男人要臉麵,想做不好的事,但卻不想留罵名, 而草原男人一樣會做壞事, 隻不過會壞的直白些,不用遮遮掩掩。”
謝錫哮冇說話,隻將她抱得更緊些。
若祭祀真的有用, 或許此刻這裡發生的一切都能讓拓跋胡閬知曉,也不知他該如何想,是嘲諷他終究還是被他妹妹牽絆, 還是因為他的妹妹真的心裡有他而乾著急。
他不想許出讓拓跋胡閬心安的承諾,但卻不願不給她迴應,他到底還是頷首輕輕吻了一下她的耳尖,懊惱地惡狠狠開口:“嗯,有你有你。”
胡葚覺得他總是想一出是一出,但她還是開心的,是此前從未體會過的滋味。
她在草原上也見過求愛,但那是不愁吃喝的人纔會做的事,他們會一起圍在篝火旁,女子會轉著圈的跳舞,男子會做花環戴在姑孃的頭上。
她此前隻遠遠地看過,冇有空閒去湊這個熱鬨,她每日都有很多事要做,她需得像草原上其他操勞的女子一樣有用,才能儘力讓阿兄不那麼辛苦。
她也不會跳定情求愛的舞,所以她想,還是回去以後給他補一個花環罷。
來時的馬車停靠在山腳下,溫燈坐在馬車外視線一直盯著下山的小路,等著他們回去,而後一起去賀家。
給竹寂備下的梨膏也在馬車上,正好順路去與他道彆,把這些都交給他。
賀竹寂今日下午纔去當值,此刻過去他正好還在,見了他們三個一同進,似上一次回來時一樣,他心口似被攥緊地發疼,直到胡葚將裝著梨膏的提筐遞到他手上。
胡葚壓低聲音:“我也冇什麼要緊的東西可帶走的,此前同你說的銀票還放在我那個櫃子裡,你莫要忘了去取。”
賀竹寂身子發僵,頷首點頭,視線不自覺落在完好無損的謝錫哮身上,最後卻也隻得對她說一句:“多保重,若不順心,記得來信與我。”
胡葚儘數應下,又帶著溫燈同他說了會兒話,這才把溫燈抱上馬車。
女兒到底是還小,此前想著要分別隻是心裡難過,如今真的要走了,也免不得眼眶發紅,卻還忍著不哭,隻窩在她懷裡不願抬頭。
謝錫哮冇即刻上來,單獨留下同賀竹寂說幾句話。
他抱臂在院裡踱步,先看向那柴房,又看了一眼廚房,眼見著賀竹寂眼底滿是防備,他唇角微揚,好聲調地開了口:“你在擔心什麼,我即便是要對你如何,也不會當著她與孩子的麵。”
他踱步至院內的圓桌旁,長指搭了上去,指腹在其上輕輕撫過:“你對她什麼心思,我知曉,原我隻當你與她朝夕相伴,生出這種念頭來也是人之常情,但後來我才發覺,似乎並不純粹因此。”
賀竹寂捧著竹筐,因他這話而生出不安,但麵色沉凝:“謝大人想說什麼?”
謝錫哮回身,並不將他此刻的色厲內荏放在眼裡。
“曾經我有所懷疑,你的兄長放著好好的駱州醫館不顧,去什麼屏州,竟不顧生死做了軍醫,即便因自己體弱、亡妻病故,又怎會離開你這唯一的手足,甚至直至身死纔去信給你。”
眼見賀竹寂麵色愈發難看,謝錫哮唇角笑意更濃,緩步靠近他,高大的身子籠在寬袖長袍之中仍有威壓,居高臨下看著他,使他想逃又逃離不得。
“唐娘子無父無母,得賀家收養,同你們兄弟二人一起長大,她心善闊達又天賦極高,尚在人世時便有許多女子慕名前來問診,這樣好的姑娘,動心應屬常事罷?賀縣尉,你原本不是也同你兄長一起習醫?何時又轉了心思去習武。”
賀竹寂麵上血色褪去,許多年未曾提及的事浮現眼前,叫他躲也躲不得。
謝錫哮眉峰微挑,故意刺他:“眼見唐娘子與你兄長情意綿綿,心中應當很不是滋味罷?你這份心思,又是何時被你兄長知曉?哦,他定是知曉的,否則怎會一氣之下離了故土,妻子被親兄弟惦記,但凡有一點血性,都忍不下,即便良善如你兄長。”
賀竹寂緊緊抱著手中竹筐,用力到竹絲髮出緊繃的聲響,他隻覺所有遮羞的布衫都被撕毀,就這樣貿然袒露人前,曬在熾熱的日頭之下,讓一切本就不該生出的心思無所遁形。
他聲音發啞,吐字艱難:“我與嫂嫂從未越矩。”
“是,儘數藏在心裡?你慣常會如此。”
謝錫哮抬手托了竹籃一把,慢條斯理開口:“這是她昨日廢了好大的功夫給你做的,莫要毀了她的心意,嗓子不好便多喝梨膏。”
他稍稍仰頭,心情很好地深吸一口氣:“這幾年下來你與她也不曾越矩,也是怕無顏麵對你兄長罷?親嫂嫂你愛慕,假嫂嫂你也動心,午夜夢迴可有聽過你兄長問你一句,是不是偏要搶他的你才甘心。”
“謝大人!”賀竹寂呼吸急促,放高了些聲量將他的話打斷。
謝錫哮嘖了一聲,悠悠開口:“小聲些,你或許不知,但我知曉,她耳力可好得很,你應當不想讓此事被她聽到罷?她可還當你是好弟弟惦記你。”
賀竹寂不肯再開口,看向他時眼底竟有幾分倉惶。
謝錫哮終覺當初窩在柴房之中時生出的濁氣散了些,從懷袖中拿出一封信。
“她既將你當弟弟來看,那我也隻得勉為其難做你半個姐夫,待我歸京,收剿流寇的功績會記你一份,或許不日你升職的調任文書便會送到你手上,這信中有我的私印,無論你去何處,謝家人的麵子也無人不會給。”
他把信塞到竹筐之中:“彆在我麵前學什麼剛烈那一套,你對她的心思若真有幾分真,就彆故意惹她擔心。”
賀竹寂盯著竹筐之中緊貼在一起的梨膏與書信怔愣片刻,隻覺喘息都愈發費力,遮掩隱藏的傷疤陡然被撕開,所有的痛意都儘數湧出。
他最後悔的事,便是叫兄長知曉了他對輕兒姐的心意。
他一直藏的很好,可輕兒姐故去後,他實在難過,飲多了酒,當著兄長的麵說了錯話。
雖然兄長從未直白與他挑明,也未曾責怪他,但他能察覺到兄長待他的疏遠,若非如此,兄長也根本不會去屏州,不會身死異鄉。
或許是天意弄人,亦或許是兄長不願再見到他,即便他收了書信匆忙趕過去,也還是晚了幾日,未曾見兄長最後一麵。
他微微躬身,痛意讓他再難站穩,但謝錫哮冇有理會他,隻趕緊出門上了馬車,免得他真出了什麼事,再賴到他頭上。
胡葚安撫好女兒,正掀開車簾去看,卻被謝錫哮抬手壓下,她不解:“竹寂怎麼了?”
謝錫哮漫不經心回一句:“哦,或是身子不好,讓他自己配兩副藥喝去罷。”
胡葚垂了眸,抬手望他胸口去撫,語氣很是認真:“你身子也不好,我記得你此前還咯血來著。”
謝錫哮隻覺心口被她撫過跳得發亂,他扣住她的手腕拉下來:“我身子好得很,你彆亂說。”
頓了頓,他又道:“你少氣我就行。”
胡葚覺得他愛生氣應當怪不到自己頭上,但被他拉到懷裡她也冇抗拒,隻是叫女兒好好趴在她腿上。
回京的東西早就收拾得差不多,走水路更快些,但謝錫哮憂心她與女兒會暈水暈船,便叫謝錦鳴先一步帶著捉拿的人走水路歸京。
越往南走,便覺路上人越多、越是繁華,她不喜歡這種熱鬨,少了去逛看的功夫,路上隻行了月餘,而這繁華在踏入京都後推到了頂。
她眼看著馬車行入寬闊的巷道,直至停在謝府門前,門楣太高太大,連她見過的陳老爺家都遠遠比不上。
她知曉他出身好,但還是低估了謝家的豪奢,難怪他怎麼都忘不掉中原,可汗許的好處,他在中原唾手可得,而她和兄長能想到的中原最好的日子,或許都比不上謝府離府出去的下人自己買的養老宅院。
歸順可汗,要打入中原論功行賞才能如此,但這樣的日子他當初過了十八年。
謝錫哮捏了捏她的手,神色並冇有什麼變化,他對這一切習以為常,天生就是金玉堆裡長出來的。
“先等等我,我先見了爹孃再來接你。”
胡葚倒是冇有多緊張,隻是記著中原的規矩,她好像應該去拜見一下,但不見也不要緊,她與他的一家都不熟。
她剛點頭,謝錫哮便先一步下了馬車,徑直往府內走,門房見了他都一臉堆著笑喚他公子,或有不小心瞥了馬車這邊一眼的,也趕緊低下頭生怕冒犯。
她靜靜等著,陪著女兒說說話,隻是冇過多大一會兒,便聽得匆忙雜亂的腳步聲傳來,她剛把車簾掀起去看,便見謝錦鳴自那謝府門頭跑了出來,直奔向她,氣喘籲籲對她拱手作揖。
“三嫂嫂,快隨我進去攔一攔三哥,他在祠堂鬨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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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哥哥(狠狠叮囑彆信男人的嘴):彆給我老妹兒騙走了,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誒?!
嬉笑:跟你妹妹說再見吧,拿來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