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錫哮背對著他, 寬袖常服籠在他高大的身子上,動作間衣料緊貼脊背勾勒出有力的肩背,比之五年前剛從北魏歸來、又受牢獄之災時,更壯了些。
謝錦鳴還記得他剛從牢獄之中被放出, 得天子召見於朝堂為己申辯, 經刑訊逼供又多方查證半年之久, 幸得太子與太傅極力作保,又輔以周寧禦為人證,故而即便齊刻風以殘目之身占儘上風, 陛下也願意放他一次。
隻可惜放過了他便不能厚此薄彼引人閒言,袁家亦不願讓他順心如意,故而藉此上書陳情, 連帶著真正投敵的袁時功等人也因此而保住性命,不過以顯陛下對他的看重, 禦賜一把寶刀, 允他戴罪立功,養好身體以待來日出兵北魏。
他那時一身的傷,所行之處能見足下落下的點點血跡,他歸府後謝家閉門三日,而後纔拿著對牌入宮請太醫問診, 足養了兩個月纔將身子養了回來。
內情旁人不知曉, 但他是親眼看見他的三哥一手拿著禦賜寶刀,一手拿著那不知道從哪弄出來的牌位,一路行至祠堂門前。
而後, 當著全家人的麵,以禦賜寶刀狠劈開門上銅鎖,徑直入內後, 將牌位擺在了東邊一角,又用尚算乾淨的手背去蹭上麵的血跡。
叔父嬸孃或關心或訓斥的話三哥充耳不聞,他背對著身後的一切,比離家之前清瘦了不少的脊背卻不曾彎下半分,執拗地將牌位擺正,而後指腹一寸寸拂過上麵刻下的字跡。
謝錦鳴當時隻覺感同身受的痛恨。
當然,若是他的三哥,冇有一把取下供奉在祠堂正中的藤條後直指他的話,他的痛應當隻存心中。
三哥一身血衣眸含冷光看著他時的模樣,他回想起便覺後背皮肉生疼,而如今看著麵前人,他大抵也知曉了所為何事。
又是因為那個女人和孩子。
多年前生捱了三十鞭打,三哥的傷養了多久他便也跟著養了多久,連那年的科舉都生錯過了去,如今他也算是學聰明瞭些,不要硬碰硬。
他深吸一口氣,聽話跪了下去:“哥,我知錯了。”
謝錫哮神色尚算平靜:“並非是跪我,而是跪謝氏族規。”
他將默下來的族規鋪陳在桌案上,向旁側讓了一步,他居高臨下看過去,威壓之勢儘顯:“手足相殘是大錯,殘害族人亦然,當年你並未殺那個孩子,是不是?”
謝錦鳴的頭低垂下來,還記得當初被那個女人戲耍的滋味。
可如今舊事重提,她抱著不知道從哪來的孩子在裡屋好生待著看他的笑話,他卻要被留下問罪。
事已至此,他不敢再有半分隱瞞,隻能低聲應下:“是,當時她帶著孩子跑了,我也是冇辦法,當時袁家的人鬨得厲害,我也將話放了出去會替你正名,不管用什麼辦法,硬著頭皮也得去做。”
謝錫哮閉了閉眼,孩子還活著,被她的孃親好生養大,確實是件失而複得的好事,但這遮蓋不去當初刺入肺腑的折磨。
“既然孩子冇死,你為何不與我說實話?”
謝錦鳴抿了抿唇:“哥,你本來就不應該同那女人有牽扯,大家都知曉你
寧願殺子也要同北魏的一切斷了關係,這不很好嗎?我若是告訴了你,你不止尋女人還要再尋孩子,那這豈不是都白折騰?”
他多少說出了些捨身取義的意味:“你罰了我不要緊,反正這也不算冤枉,我認罰,那孩子冇能死是我失手了,若當時冇能讓她逃離,那孩子我定是不會留,三哥,隻要你能從那些爛攤子裡麵出來,我揹負這些都不要緊。”
謝錫哮聞言眉心蹙起,冇忍住冷笑一聲:“我是不是還要謝你顧全大局?”
謝錦鳴自覺這話忠言逆耳,說出來定是會討打,且不知這段時日那女人有冇有吹什麼枕邊風。
事情都過去了,若是此刻那孩子擺在他麵前來,他也不會說補了當初的遺憾再殺一次。
故而他為自己辯駁一句:“哥,你不能因為同一件事打我兩次。”
“這並非是同一件事,此前行家法,是因你殘害同族,你亦冇說錯,即便那孩子並未因你而死,但你亦有錯,罰你是應該,但此刻罰你,是因你有所欺瞞。”
若冇有他的刻意隱瞞,或許他能尋人尋得更快些,出入屏州帶著孩子的女子,總比單一個女子好尋。
“抬手。”謝錫哮將族規拿起來,在麵前人老實將手高舉時,放到他的掌心。
“因你的隱瞞,以至族人流落在外,受人編排,這是你的過失,罰你跪四個時辰,可有疑異?”
手臂高舉著,不過兩句話的功夫便已開始發酸,謝錦鳴卻不敢辯駁,三哥定準的事冇人能改,再多辯駁得來的也隻是罪加一等。
他老實道了一句認罰,隻是稍安靜一瞬,他便察覺這話中的不對勁。
“哥,那孩子還活著?你尋到了?”
“你冇看見?”
謝錦鳴怔了一瞬,想起方纔進去的那個小姑娘,很是痛心道:“哥,那是個姑娘,你被她唬得連男女都分不出了嗎?”
謝錫哮淡聲回:“此前是我認錯了,一直都是姑娘。”
“這有什麼可認錯的?哥,她說是男就是男,這會兒說是女又成了女,若這是她與旁人的孩子,偏要來唬你呢?你可有滴血驗親?隻是生的像而已,說不準真隻是湊巧。”
謝錦鳴話說得急了些,看那孩子的年歲,他方纔還以為這是當年將那女人擒獲時,三哥趁他不備夜裡暗中去尋人纔有的,斷冇料到竟要直接頂了當年那孩子的名頭。
“此事我比你清楚,日後這種話莫要再說,也莫要當著她的麵說。”
謝錫哮視線在他身上繞了一圈,而後才道:“你去堂屋跪著罷,柳恪會看守你,若你暈厥或放落了族規,少的時辰亦要補上。”
他抬了抬下頜,謝錦鳴知曉這是讓自己快些走,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可對上麵前人的視線,隻怕再說下去就不止要跪四個時辰,他隻能認命起身,轉而去堂屋跪著。
謝錫哮回身在扶手椅上靜坐片刻,抬手按了按眉心,稍稍緩和一二這才起身入了裡屋。
溫燈此刻正躺在胡葚懷中,她瞧見他進來,小聲道:“她睡了。”
她一整日冇歸家,女兒冇攔她冇尋她,但到底也是瞧見她拿著弓出去,免不得要擔心,這會兒心安下來自然會犯困,更不要說小孩子還要更貪睡些。
謝錫哮放輕了腳步聲,他靠近過去坐到她身側,看著她的側顏與懷中孩子稚嫩的麵頰,著實很覺滿足。
難怪總有人盼著娶妻生子,回了屋中瞧見這樣的場景,好似能將所有的煩躁與疲憊驅散。
他抬手,輕輕蹭了蹭女兒的麵頰,冇吵醒她,但胡葚卻小聲開口:“那麼長,都是你們家的族規嗎?”
謝錫哮沉默片刻,知曉她耳力好,聽見他們說話並不難。
他點頭應了一聲是。
胡葚低低感歎一聲:“是隻有你能默下來,還是說你們家中人都能?”
“族規,自是族人皆要熟記於心,謝家婦亦然。”
話剛出口,胡葚還冇什麼反應,但他覺得或有歧義,接著道一句:“你與溫燈不記也不要緊,我有自己的府邸,不必住在爹孃麵前。”
胡葚後知後覺地輕輕啊了一聲:“我險些忘了,算起來溫燈也算是你們的族人。”
這感覺很陌生,她從來冇歸到任何家族之中,在草原歸不到領主手下,在中原也冇什麼人家能容外人。
但此刻女兒倒是從出生起就定了身上的一半是他族中的人,感覺很奇怪,在不愁吃喝的時候,這聽起來倒是有很多束縛的樣子。
不過想來平日裡束縛著,在要緊的時候應當也能有些用處,就像他那個弟弟,人雖執拗了些,但當初也是捨命到北魏走了一遭。
她緩緩開口:“不用記還成,那麼長,得背上好久才能記住罷。”
謝錫哮輕笑了一聲,下頜輕抵在她肩膀上,聞著她剛沐浴後身上好聞的味道,不去計較她不將自己與孩子歸做他家人的事。
他的呼吸漸漸平和了些,胡葚卻覺得肩膀越來越重,她稍稍偏頭,看見的則是他闔眸後的長睫,那份淩厲褪去,顯出了些無害的溫潤。
就是睡便睡了,靠在她身上做什麼,她懷裡還有個孩子呢,倒叫她很不好辦。
*
謝錫哮再睜眼時,已經躺在了床榻上,天黑了個徹底,看不出是個什麼時辰。
他這幾日忙得很,本就想趕緊處置後快些回來,自是冇什麼空閒休息,如今身上疲累的滋味褪去的同時,他能感受得到,胡葚後背緊貼著他的胸膛,在他懷中安靜躺著,他頓了一瞬才試探著往她懷裡探了探。
溫燈不在,還真是稀罕。
“你找什麼呢?”
胡葚冷不丁開口,讓他動作一僵:“吵醒你了?”
“冇有,我隻睡了一小會兒,早就醒了。”
謝錫哮終於能品嘖出他想要的那些繾綣的意味,將她摟得緊了些,湊在她耳邊開口:“怎麼冇吵著要去陪女兒,原來也不是非陪不可是嗎?”
胡葚任由他摟著,冇在意他言語之中似含著的對她的控訴:“我同她商量了,今晚來看著你,你淋了雨,我怕你發熱,更何況你前幾日的傷也不算好的太利索。”
謝錫哮著實冇將那傷放在眼裡,心情很好地開口:“小傷而已,不要緊,你就這麼在乎?”
“怎麼能是小傷呢?”她不喜歡他這輕描淡寫的語氣,“你那日燒了大半夜。”
謝錫哮不想與她糾結這個,隻是攬著她腰的同時,指腹隔著她的寢衣輕輕撫著她腰側:“那溫燈可知曉你看顧我,看顧到我床榻上來?”
胡葚倒是冇太在意這個:“她知不知曉的,我也不能坐椅子上看顧你,這很累,以前你也不讓我躺著守你,但我覺得你現在應當是願意的。”
雖則她冇旁的意思,但謝錫哮卻覺像是在嘲他不自重。
他深吸一口氣,並不想在這種事上扯得太遠,隻有一搭冇一搭地隨意道:“那你豈不是要在這陪我一整夜。”
“一整夜也不要緊,不過方纔我就知曉你快醒了,不能一覺睡到天亮。”
胡葚稍稍動了動,猝不及防蹭了他一下:“你頂著我有一會兒了,你每次要醒了都這樣。”
屋中安靜了下來,身後人好半晌不說話。
他不言語,胡葚也冇在意,或許他自己還冇發現他會有這種反應。
但片刻後他卻湊近她耳邊,似自暴自棄般惡狠狠開口:“那你這會兒怎麼不說要幫我?”
“像此前在那個破柴房之
中一樣,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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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嬉笑:對女兒製作方法申請回顧,並進一步深度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