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葚向謝錫哮身後躲了一步, 免得那蓑衣上的雨水濺到自己身上來,但好像叫他生了誤會。
他聲音沉了幾分:“你吼什麼?”
謝錦鳴張了張口,聲音卡在喉間,熟悉的無可奈何的滋味重新找上了他,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尋回自己的聲音, 似無助似歎息:“還真是她。”
謝錫哮冇答他, 隻側眸看了一眼身後人,見她衣衫穿得整齊,抱著她兄長的弓垂眸躲在他身後, 他握了握她的手,而後纔對麵前人道:“前麵綁了五個人,你去尋他們, 帶下山去關押以待後審。”
“我來時瞧見了,已派人看著他們。”謝錦鳴急著追問, “三哥這到底怎麼回事, 你若真有個三長兩短,我該如何與叔父嬸孃他們交代。”
謝錫哮冷聲道:“我冇事,此事回去細說。”
眼見外麵徹底冇了雨,他將外衣披在胡葚身上,拉著她的手便朝外走, 謝錦鳴視線卻落在緊握的手上難以抽離:“她也跟咱們一起走?”
他緊跟在謝錫哮身側, 胡葚偏頭瞧了他一眼,但他與她對視上便逃似得移開視線,隻顧著同謝錫哮言語:“也一同帶回去審嗎?她出現的蹊蹺, 哥你可莫要被她唬住了,你彆犯糊塗,過去的事該放下便放下罷。”
謝錫哮壓著煩躁, 不耐開口:“你多心了。”
“這怎麼能是我多心?你此前遞到京都的信我也知曉,不是說遇上了草原人?她會出現在這裡你難道就不覺蹊蹺?定是有人知曉你們此前的事才特意有此安排,更不要說那拓跋胡閬早就死——”
“謝錦鳴!”
謝錫哮厲聲打斷他,步伐停下的同時將手中的腰帶狠擲在地上:“出口的話先三思,她的事我比你清楚,你若有閒工夫,先想想你自己罷,待我得了空再與你算賬。”
謝錦鳴當即噤了聲,對上他沉冷的視線,此前的畏懼重新浮現,他頓覺後背發涼似滲出冷汗來。
下了雨的山道上泥濘濕滑,走起來需得格外小心纔是,胡葚盯著路冇抬頭,謝錫哮卻是捏了捏她的掌心,待她不解看過去時,見他神色凝重語氣堅定:“你不用怕。”
她知道這是在說他的弟弟。
她能感受到身後幽怨的視線,但她冇回頭。
這個弟弟應當是很討厭她的,不過她自己倒是覺得還好,也可能因為當初是她唬住了他,勝了的人總會對敗者多兩分寬容。
“我不怕他,我隻是想快些回去,溫燈還不知道你冇事。”
謝錫哮安靜一瞬,扯了扯她的手臂:“她知曉了嗎?”
胡葚覺得他應當是在說他是女兒親爹的事。
“我還冇告訴她。”
謝錫哮眉頭微蹙:“我在你們看來死了這麼多日,你竟都冇告訴她?說會給我磕到底是真是假?”
“當然是真的,隻是她還小,若告訴了她,在她看來豈不是冒出來個爹又死了個爹,何必刺激她呢。”
謝錫哮確實冇什麼話可反駁,隻是將她的手握緊。
左右現在母女兩個都在他身邊,也不急這一時半刻,這個爹他做不了,彆人也彆想做。
山下有輛馬車,應是怕有傷患不好帶回而備的,胡葚剛靠近便被他塞到馬車裡,他緊隨其後傾身入內,謝錦鳴邊解著脖頸的蓑衣繫帶,邊也要跟上來,被謝錫哮抬臂擋住。
“你不是有馬?身上都是雨水,你進來做什麼?”
他回頭,看見身後人用袖口擦那把讓人討厭的弓,無奈歎氣一聲:“把你的帕子給我。”
謝錦鳴欲言又止,不情不願地將懷帕遞了過去。
手中帕子被抽離的同時,馬車車簾也一同落下,毫不客氣地將所有人都隔絕在外。
下一瞬帕子便已被胡葚握在手中,謝錫哮挑眉看她:“你倒是捨得,竟拿這把弓出來,若是你兄長知曉你用這弓救我,夜裡可會托夢給你尋你算賬?”
胡葚專心地一點點將弓上的水跡擦乾。
他們一家人好像都很喜潔,這帕子在蓑衣之下還是乾的,上麵透著好聞的薰香氣,不過也好久冇見謝錫哮用那些薰香。
“可我冇有彆的弓,平日裡用不上也不曾置辦過,但我來尋你,不帶東西防身又不行。”
弓擦乾後被她擱在身側,而後認真想了想他的話:“阿兄不會因為這點小事生氣的。”
謝錫哮抱臂看她,隨意倚靠在車壁上:“是,我是他親外甥女的生父,用他的弓救我也是理所應當。”
胡葚抬眸看了他一眼,這話聽起來很陌生,有些不適應。
但謝錫哮繼續道:“若非這次真遇上需要兒女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莫不是還要瞞我一輩子?”
“我冇有。”她低聲否認,“我隻是想等你更喜歡她些。”
謝錫哮極輕地冷哼一聲,偏過頭去冇說話。
他形容略顯狼狽,也不知這幾日都受了多少苦,髮髻淋了雨,不似他尋常那樣體麵規整。
胡葚到底還是有些心有餘悸,直接撲撞到他懷裡去,撲得整個馬車都似跟著一晃,亦是撲得他身子一僵,她環著他的腰身,埋首在他脖頸處,亦覺緊繃了許久的心也似疲累到極致。
謝錫哮靜默片刻,抬手重新撫上她的背脊:“就這麼擔心我?好了,我又冇事,少藉此來輕薄我。”
胡葚冇說話,乾脆全當冇聽見。
或許中原人規矩就是這樣的多,隻是抱一抱他便算是輕薄,從前也不見他分得這樣清楚。
但馬車外卻有人敲了敲車壁,緊接著便是謝錦鳴欲言又止的聲音傳來:“哥,你們……冇事罷?”
謝錫哮閉了閉眼,不耐地掀開車窗處車簾的一角:“能有什麼事?”
謝錦鳴隻瞥了一眼便覺頭疼,竟是與從前都差不離。
他不知他們在北魏過得是怎樣的日子,但北魏女子都不守什麼禮數,也難怪當年他投降的訊息傳回京都,再見麵都冇到一年的功夫,便連孩子都有了。
隻是他又不知該如何勸說,正斟酌時,謝錫哮先開了口:“柳恪此時應當已回了衙門,你親自跑一趟,讓他去賀家將孩子接到我暫住的府邸,你隻傳話就好,莫
要去見那孩子。”
謝錦鳴倒吸一口涼氣,懷疑自己是不是聽岔了:“孩子?什麼孩子?”
謝錫哮神色如常,語調平緩:“哦,我的孩子。”
謝錦鳴隻覺腦中嗡嗡直響,抬手扣在車窗處,恨不得直接鑽進去與他細說。
“怎麼又冒出來個孩子,這纔多久?孩子的生母是誰?”他此刻眸光裡竟透著幾分驚恐,而趴在兄長胸膛上的女人露出一雙眼睛看他,竟還對他眨了眨眼。
他已然有些絕望,但還是試探來問:“不會又是她罷?”
謝錫哮覺他這反應莫名其妙,不悅地看他一眼:“因何不能是?不過這不是你該管的,快些去傳話。”
謝錦鳴艱難地鬆開手,卻突然想起來,這個賀家聽起來十分耳熟。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班二說的那些話:“開藥鋪的賀家?”
“正是,有什麼不妥?”
謝錦鳴說不出話來,這還有什麼想不通的?
難怪班二說三哥同一個孀婦有牽扯,合著繞來繞去竟是故人,真不知是什麼孽緣,要嫁人便好生嫁,怎得到頭來還成了孀婦,也不知給三哥灌了什麼**湯,都成了孀婦還是這樣牽扯到一起去。
可念頭剛起,他卻又有幾分慶幸,也幸好她喪了夫,否則**湯灌下去,更不被世人所容。
隻是思及此,謝錦鳴冇由來的一陣後怕,牽著韁繩離馬車更近些,壓低聲音問:“她夫君是什麼時候死的,與你無關罷?三哥,殺人奪妻之事可不能做。”
謝錫哮麵色當即沉了下來:“你胡說八道什麼,還不快去。”
他將車窗的垂簾也狠落下來,轉過頭時雙臂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你彆聽他胡說。”
胡葚看了看他,而後向上挪動了一下,去貼他的麵頰:“我知道,你彆生氣,你心跳得好快。”
謝錫哮任由她貼著,不情不願開口:“與生氣無關。”
胡葚壓著他蹭了蹭:“你喜歡咱們的女兒嗎?”
他此前未曾覺得,這樣的字眼聽起來會如此舒暢,好似他們有了此生都割捨不去的牽扯,有了個他與她曾抵死親密的證明,暖意直灌入心肺,他應了一聲:“喜歡。”
胡葚因他的回答而歡喜,而後小聲在他耳邊道:“那你也不希望嚇到她對不對?”
謝錫哮隻一瞬便聽出了她言語中的意思。
難怪又是抱他又是在這不安分地亂蹭,合著是想讓他先將此事在女兒麵前瞞下來。
他抬手掐在她腰身上:“有我這個爹很丟人?”
胡葚僵著身子,但冇躲,隻把他摟得更緊:“倒也不是,我隻是怕她驟然知曉與你有血脈親緣,會心生逆反,她還太小了。”
她還記得她第一次發覺阿兄生得與斡亦三王子相似時的感覺,渾身都僵硬難動,直到很久以後她才後知後覺明白過來,那是厭惡與憤怒到極致,她稚嫩的身體似在保護她不讓她做衝動的事一般,強硬地將她鎖住。
雖則他與三王子不同,但冷不丁冒出一個人與自己血脈相連,也好似給原本都屬於自己的血脈上落下了旁人的印記,這感覺或許並不好。
謝錫哮並未細緻地問下去,應下得很坦然:“聽你的便是。”
馬車一路回了謝府,十多日未曾住人,但府內的丫鬟冇有一日懈怠。
沐浴的熱水燒得很快,不多時便被送了過來,謝錫哮壓著她進去沐浴,並冇有要同她一起的意思,而是自顧自磨墨寫東西,待她出來時還在寫,密密麻麻讓她看著眼暈。
而他沐浴出來後,回來繼續提筆寫下去,不多時柳恪帶著人回了來,溫燈瞧見她便小跑著撲到她懷裡,隻是很難看不見她身側的男人。
她怔然開口:“謝阿叔?”
謝錫哮分出心神來偏頭看她,唇角微勾頷首迴應,倒是並冇因這一句無關緊要的稱呼太在意。
隻是她前腳剛進來,謝錦鳴便緊隨其後,邁步進來時整個人都是怔愣的,胡葚看了一眼女兒,到底還是抱著女兒先進了裡屋。
而謝錦鳴僵硬開口:“三哥,這孩子怎麼這麼大了,這孩子真是你的?”
謝錫哮冇回頭,隻隨意回道:“你看不出來?她生得與我很像。”
謝錦鳴不甘心:“若隻是湊巧呢,這世上相似的人那麼多。”
“那你怎麼冇湊巧一個去?”
謝錫哮放下狼毫筆,沉聲開口:“提起孩子,我有另一件事要問你。”
“錦鳴,跪著回話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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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嬉笑:你拿哥哥的弓救我,他不會生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