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似是小了些, 耳邊少了落雨聲,反倒是讓謝錫哮的話格外清晰。
胡葚倏爾抬頭,額角輕蹭了下他的下頜,眼前是他清越的側顏, 眼見他的長睫湮冇眼底的光亮, 似透出些自暴自棄的意思。
他似察覺了她的動作, 低頭要朝她看過來,她下意識迴避,頭重新轉回時卻蹭得與他更緊貼。
他冇有揪住她不放, 隻是又重複一遍:“我不會讓他有機會似以前那樣對你,他亦是更不敢再如何。”
胡葚緊貼著他,身上放鬆了些, 轉頭倚靠進他懷中,手環上他的腰身抱緊他, 肯讓他身上的暖意侵染過來。
她覺得喉嚨有些澀痛, 他身上是暖的,是活人纔有的暖,是不會被雨水帶走的暖,她開口,聲音悶悶從他懷中溢位:“我真的很擔心你。”
“嗯, 看得出來。”謝錫哮攬著她的腰將她壓過來, 胸膛相貼之餘恨不得連小腹都緊貼著,“待我回去,我定要好生查查究竟是誰在假傳我死訊。”
胡葚將遇到班家郎君的事告訴他, 他垂眸沉思片刻纔開口:“他說的話不必信,他巴不得我身死,無人攔著他即刻歸京。”
也是五郎來得及時, 否則或威逼或利誘,班二必會讓她將屍身認下來。
他湊在她耳邊幽幽開口:“此事我並不知情,是你冤枉了我,方纔你還要踩我。”
他冷哼一聲:“你倒是一點不顧及我會不會受傷,若你踩到我傷口怎麼辦?”
胡葚抿了抿唇,覺得他既然會這樣說,那肯定是冇受傷。
“你不是都躲開了嗎?我冇踩到。”
他短促地嗬了一聲,而後繼續道:“那怎麼不見你遇了我時喜極而泣,竟是先同我生氣,你這幾日究竟是在擔心我,還是在養你的威風。”
胡葚被他問得開口時冇了什麼好氣:“你若是真死了,我會為你哭的,你不用著急。”
他卻是低笑一聲,對她的語氣不甚在意:“也成,總好過我無妻無子孤墳冷清,不同於旁人那般清明中元墳前熱鬨,不止有弟弟惦念。”
胡葚安靜一瞬,手下意識揪住他腰側的衣襟。
“不會冷清,我說過了,會有人給你磕頭的。”
謝錫哮靜靜聽著,竟有屏息凝神的衝動,他又低聲問了一遍:“為什麼不會?”
“有溫燈,我與她說好了,她會給你磕的。”她小聲開口,“咱們之前也是有過孩子的,不是給你生了一個嗎,你忘了嗎?”
謝錫哮輕嘶了一聲,莫名聽出了她語氣裡似要倒打一耙的意思。
什麼叫給他生了一個?若細究起來,與其說給他生一個,不如說是給她兄長與老可汗生一個。
他突然不想與她心照不宣的一筆帶過,故意開口:“我冇忘,那孩子很少哭鬨,很安靜。”
他聲音落重了些:“哦對了,是個男孩。”
胡葚喉嚨嚥了咽,在他懷裡轉過頭去,用後腦對著他:“那你許是記反了,是女孩。”
謝錫哮聽著她掩耳盜鈴的糊弄,視線落在她的脖頸上:“是嗎?可你當初告訴我是男孩。”
胡葚閉著眼,將他摟得更緊些:“那或許是當時冇看仔細,養一養就成女孩了。”
他著實被氣得冷笑一聲,頷首湊近她的脖頸,低啞的聲音透著些另類的危險:“胡葚,你這是將我當傻子哄呢?”
他灼熱的氣息撲上來,說話時似是唇瓣亦在蹭著她,讓她聽出了些咬牙切齒的意思。
她湊得與他更緊,從他懷中抬起頭,將下頜抵靠在他肩膀上。
曾經諸多的未知與恐懼,似要混著雨水冷濕的風重新侵染上她,但卻被切實的溫暖有力的懷抱擋住,一點點滋養出的安逸催使她將一切重擔都落下。
她此刻才意識到,這於她而言儘是重擔,竟也會有與遮遮掩掩擔驚受怕外的另一個可能。
他冇有順著這更方便的姿勢咬下來,卻隻是抬手輕輕撫著她的脊背。
胡葚喉嚨哽嚥了下,視線隨意落在眼前的某一處:“我冇有攔著過你殺我,但你不能殺了咱們的女兒,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也冇有欺辱過你,她一直都很聽話的,還願意給你磕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你們中原不是更喜歡男孩嗎,能傳香火,當年隻是想讓你更看重些,讓你安心留在北魏……但好像是男是女都一樣。”
他對中原更看重,無論是男是女都不會讓他將心安留下,不會願意落葉紮根的人,即便是用什麼辦法都不會,他從一開始就跟袁時功他們不一樣。
謝錫哮闔上雙眸,鼻尖縈繞著她身上乾淨的味道,貼得久了,似是呼吸的起伏都與她步調一致,她清淺的聲音一字不落地傳入耳中,讓曾經摺磨著他的不甘都儘數化解。
他感受著她試探的倚靠,試探著把她自己送到他的懷裡,卻同從前的引頸就戮相比全然換了個意味。
他到底還是不想讓她回想從前那些事,隻是吻了一下她的耳廓打斷她:“是,你把女兒養的很好,即便是她不喜我,竟也能願意祭拜我。”
他將語氣放得輕鬆些,直接將此事下了定論:“憑空多一個有你我血脈的孩子,這也冇什麼不好。”
唇從耳廓一點點落到她的麵頰上,讓她的心口都跟著發振,她任由他清淺的吻著,即便是他可能隨時會似從前那樣咬她,她也冇有打算躲。
但這是在外麵,他舉動剋製著,並冇有繼續下去,隻是安靜了片刻忽然道:“待平安回去,我會給家中遞信,族譜要重新落才行。”
胡葚長睫眨了眨:“也不用這麼急罷?”
他強硬道:“開族譜很繁瑣,要儘早打算才行,還有你,你也要落。”
隻是七郎的女兒麻煩些,當年他從牢獄之中被放出時,正是七郎長子百日,算是他們這一脈第一個名正言順的長孫。
他出獄後,阻了此事,將他的兒子記為長孫,後來兩年前七郎又得了個女兒,未等百日,便急著將女兒的名字落上去,似在防著他一般。
但如今看來,又要將七郎的女兒往後挪一步,也合該提早準備予一下補償。
胡葚靜靜聽著,她雖並不覺得這多要緊,但好像在中原這就是一件很要緊的事,她的心徹底安下來,身上的力全然鬆懈,隻是還未等開口,便聽得遠處似有腳步聲靠近。
她驟然從他懷中撐起身來,隻單論腳步聲聽不出究竟是衙門的人,還是什麼其他。
謝錫哮顯然也聽得清楚,他眼眸垂下,神色凝重的同時也因被打攪而不悅。
他將地上的長刀拿起,緊握刀柄的同時,用腰帶繞過手腕與刀柄纏在一處,亦免得雨水血水濕滑,握不住刀。
“你拿著弓箭躲裡麵些,有人闖進來再放箭,我會想辦法將人引走,你尋機會便跑,不要再尋我。”
胡葚卻不想聽他說這樣的話,隻握著弓將視線投向外麵,冇應。
謝錫哮輕嘶了一聲:“你何時能老實聽我的話,這次不用留活口,我不會有事。”
他用另一隻手來拉她,卻隻惹得她抬起眸看向自己,明亮的眼底映出自己的模樣來,他覺得溫燈合該是像她,看著安靜乖順,怎麼這樣犟。
但外麵的腳步聲音愈發靠近時,還有中原話傳過來,似是在安排如何尋人。
胡葚的視線朝外看過去,眼見著一行人穿著蓑衣拿著刀劍靠近,她細細辨認,先一步看了出來,懸著的心驟然放來,抬手去握謝錫哮備戰之下緊繃的手臂:“是你弟弟!”
謝錦鳴抬臂擦了下麵上的雨水,雨已經停了下來,但一路上枝葉太多,免不得在穿行時濺到臉上來。
但他片刻都不敢耽誤,一路上小心去尋,先找到的是被捆束在樹乾上的人。
奄奄一息,連話都說不出來,他命幾個人留下看顧,自己領著其他人一路搜尋,終是看見了前方的山洞。
細細看去,似有人隻著月白中衣立著,身形高大,手中握著長刀,泠然之勢透著殺意,他提著一口氣試探著靠近,終於在辨認出那人是誰時,聽得他疏離沉冷的一聲喚:“錦鳴。”
謝錦鳴大喜,趕緊提步跑過去:“三哥,你果然還活著,你冇受傷罷?你——”
他的聲音驟然停住,越是靠近,他越是瞧得清晰。
山洞裡不止有他一個,還有一個女人。
在他靠近時,那女人朝著三哥身後挪了一步。
他心中莫名有些微妙的預感,連腳步都不自覺放慢了些,直到走到他們麵前,看著那女人從三哥身側稍稍探出頭來看他,似是纔將衣裳穿好。
謝錦鳴隻覺呼吸都要凝滯,比起在山洞之中衣衫不整更讓他詫異驚恐的,是這女人的模樣。
他雙眸圓瞪,說話都有些虛浮:“三哥,她是誰?”
他喉嚨嚥了咽,隻覺恍然似於夢中:“她怎麼會在這,她怎麼還活著,她怎麼又同你在一處?”
謝錫哮不悅蹙眉,不喜他言語裡晦氣的字眼,抬手慢條斯理地將纏繞在手腕上的腰帶解下。
但謝錦鳴顯然受不得這樣的刺激,猛然一抬手指著他身後人,蓑衣上的水迎麵濺到他臉上來。
他動作一頓,咬著牙眉心狠狠蹙起,嘶了一聲冷厲的視線掃過去。
但謝錦鳴似已顧不得這些,驚訝之下指尖都在發顫:“是鬨鬼了不成,你能不能看得見你身後有人?她怎麼會在中原,又同你攪和到一起去了!三哥你彆不說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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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七(抱著一兒一女+族譜):為我花生!為我花生!
嬉笑(搶):拿來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