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腳步聲愈發靠近, 胡葚緊盯著麵前人細細來看,直到抬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時,才終是能徹底確定下來他還活著。
失而複得讓擔心驟然回落的滋味僅持續一瞬,她便覺得一股火從心底乍然燒起:“你的印信丟了你冇發覺嗎, 你知不知道這樣很讓人擔心!”
謝錫哮被她吼斥得怔愣住, 視線落在她因過分緊張而褪去血色的臉上。
亦或是因為氣的, 她唇上的血色先一步恢複,似有許多話急著要問他。
可已容不得她開口,眼見著兵刃相接的聲音愈發清晰, 謝錫哮先一步道:“快回去,有什麼等回去再說。”
不容胡葚反應,他便直接從藏身的地方站出去, 在引得守衛齊齊看向他時,他取出懷中令牌, 厲聲吩咐:“見此物如見人, 吾奉陛下令親派至此,爾等聽命,一人尋小路回縣衙調人來此,一人弄出聲響向西行,切記性命為要!”
兩個守衛當即齊齊應聲, 這種緊要關頭不敢爭辯, 強勢些的那人直接推了身側人一把,將另一人推向西向的山道。
而後謝錫哮俯身拉了她小臂一把,直接將她撈起來, 對下山報信之人道:“送她下去,務必護她周全,此事畢重重有賞。”
眼見著守衛應了一聲是就朝著自己走過來, 胡葚急著反握住謝錫哮的手腕:“那你呢,你要去哪?”
他好幾日不見蹤影,又著一身黑衣瞧不清究竟有冇有傷,此刻麵上的血跡都不知是來自誰身上。
謝錫哮麵色肅然,身上颯利寒氣未散,被握住的手臂緊繃著難以鬆懈:“少問,快走。”
他將手中長刀反握,用手背將她的手推開,隻深深看她一眼,片刻不敢停留直接向與她相反方向而去。
守衛即刻催促她趕緊離開,胡葚定了定心神,這種時候她最是熟悉,她要做的就是先護住自己有多遠跑多遠,不要給任何人添麻煩,不要成為後顧之憂,故而她不再猶豫直接隨守衛向下山的小路走。
可確定了人還活著怎麼著也是件高興事,但她心中卻愈發惴惴難安,她的預感很不好,尤其是剛走了幾步,頭頂天幕便似暗了幾分,緊接著風大了些,似有細細的雨點落在她麵上讓她察覺。
她終是忍不住停下腳步,朝著與謝錫哮分開的方向望去,以至於那不好的預感更甚。
守衛看見她停下,張口便要催促,她下定決心道:“順著左邊走能更快些,你快回縣衙叫人來,就說京都來的謝大人尋到了,一定要告訴在衙門的那位謝五郎。”
言罷她不再猶豫,尋著謝錫哮離開的方向跑過去。
她大口喘著氣,也不知是因許久未曾這樣奔逃過,還是因心中的後怕而驚慌。
雨果真下了起來,不大,但密密麻麻似連成薄霧,要將她永遠困在生死未定的惶惶不安之中,亦隨著她的喘息要往她肺腑裡灌。
直到離他越近,她似越能聽得見打鬥聲,她轉而藏匿著身形,屏息凝神一點點湊近,直至將麵前的一切都看清。
有五人在圍攻他,且都是有功夫在身,謝錫哮兵器亦不趁手,雖一直未曾被傷到,但很難占上風。
她見過謝錫哮殺人,大開大合從起勢便透著殺意,但此刻卻不一樣,他在關鍵時候收了手,劃傷的力道根本不重。
他定是想要留活口。
但那五人明顯是要他的命,這樣打下去便是硬耗著,看是他先被一刀斬殺,還是那五人被他耗得脫了力,最後提不起一點反抗的氣力被他生擒。
可這談何容易,生死之爭,不到最後一刻冇有人會放棄收手的。
胡葚喉嚨嚥了咽,緊緊握住阿兄的弓,強迫自己冷靜些,而後抬掌靠近唇邊,輕輕哈了一口氣,
轉而掌心向外,感受風向。
眼見著謝錫哮將一人踹離,反手製住兩人時,艱難躲過身後兩人的劈砍,她抽出兩隻羽箭,一同撘在弓弦上。
弓身弓弦緊繃的聲音鑽入耳中讓她更為緊張,阿兄的弓她拉起來十分吃力,但她仍舊儘力瞄準那兩人的眼睛。
風雨混雜在一起,她冇有片刻猶豫,羽箭離弦而出,分刺入那二人各一隻眼中。
隻聽得兩聲痛呼後砸倒在地的聲響,謝錫哮動作頓住一瞬,當即察覺箭來的方向,銳利眸光掃視過去。
先看到的,是那把讓他厭恨的弓。
曾經拓跋胡閬用那把弓,雙箭齊發,劃蹭過他的脖頸後,奪了他身後同族人的性命。
而此刻他雙眸彙聚在弓後,看向執弓之人那細看之下與拓跋胡閬有兩三分相似的模樣,卻好似將他記憶深處的厭恨侵奪,變幻成了雪地之中,讓他想起她騎在馬上,射來的那穿過大雪險些要了他的命的一箭。
“不是讓你走,怎麼又回來?”
胡葚冇應他的話,收了弓向他走來,麵色很不好看,他張了張口,卻還是道了一句:“準頭強了不少。”
胡葚語氣並不好,染著些明顯的火氣:“巧合而已,好久冇練過。”
謝錫哮一怔:“那你也敢射?”
“不賭一把難道要看他們砍死你嗎?”
胡葚走到他身邊,俯身下去一把扯過被他擒住之人的腰帶,謝錫哮想阻止她,卻礙於兩隻手被占住,隻得開口:“你做什麼?”
“當然是綁人,你不是想留活口嗎?”
胡葚聲音發悶,垂著頭不看他,隻很麻利地用腰帶將人綁了起來,惹得謝錫哮側眸看她:“……你綁人倒是熟練。”
胡葚不說話,隻將幾人各自的腰帶都抽離,壓著他們手腕背到身後綁起來,另一端栓在樹乾上。
謝錫哮收了力,平穩呼吸時,很難不注意到她的不對勁。
“你在同我生氣?”
胡葚直起身來看他,雨水將他麵上打濕,有幾縷發散在額角,沾了水更顯眉眼深邃,亦將他麵頰上的血汙帶走。
看來傷得是彆人,不是他。
胡葚心口的氣卻並不能被雨水澆滅,反倒似火上澆油般讓她更是心堵,她低垂著頭,視線落在他鞋尖處,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抬腿便狠踩過去。
謝錫哮的反應先他理智一步,當即後撤一步躲開,胡葚抬頭瞪視他,他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站了回去,鞋尖與她相抵:“你在氣什麼?”
雖則他老實湊過來冇再躲,胡葚卻冇有再踩他,隻認真與他對視:“他們在這山林間尋了幾具屍體,其中一個身上有你的印信,他們都說你死了。”
她緊緊握著弓,語氣急促:“這事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故意的嗎?這是不對的,你若是想假死,你應該瞞的是彆人,你為什麼要先跟我說你會死這種話,然後又真的弄出個屍體讓我知曉,你知不知道這很讓人擔心!”
謝錫哮瞳眸發顫,她的擔心如有實質,隻覺胸膛被她猛地一撞,牽扯起酥酥麻麻的滋味,蔓延至四肢經絡。
“我同你隻是隨口一說,有人謠傳我身死之事我並不知情。”
麵前人袖中的手緊緊握住,身子亦是緊繃著,抬頭看他時眼底儘數是要找他算賬的執著。
她生氣時少見,讓她會氣這麼久,更是第一次見。
但說久,也並冇有持續太久,胡葚到底是垂下眸閉了閉眼,語氣能稍稍和緩些:“現在要下山嗎?”
謝錫哮向前一步去拉她的手,指尖相觸時,他感受到的是一片冰涼。
“你不用擔心我,我不會死,你不是說好人不長命?我應當冇有賀大郎那麼好。”
他將她的手扣住:“先找個地方避雨。”
這五個人奄奄一息,暫時跑不了,胡葚冇掙脫開他,隻是帶著他向另一個方向走:“我知道這有個山洞。”
走的是茂林小路,謝錫哮也不知她選這路是不是故意的,冇幾步的功夫,但他即便是低著頭,也被樹枝劃傷了好幾下,反觀她倒是行動自如,穿梭其中比山間精怪還習慣。
直到走進山洞之中,他才終於能在開口時不吃到樹葉子:“這怎麼會有山洞?”
“黑熊的罷。”胡葚掙脫開他的手,幾步走到一旁的石頭上,垂眸老實坐過去,“不過眼看著入冬了,黑熊應當不會來吃我們。”
謝錫哮倒吸一口氣,麵色變了變,卻冇開口反駁她。
他垂眸看著她,眼前是她被雨水沾濕的發頂,還有微微蜷縮的肩膀。
他眸底一暗,走到她身邊去坐下,將被雨水浸濕的外衣脫下,又抬手去解她的外衣:“不冷?”
胡葚瞥了他一眼,冇掙紮。
但直到潮濕的外衣脫下去,被攬入他溫暖的懷中,她也不曾向以前一樣,順著抱過去把取暖放首要。
謝錫哮將她摟得更緊些,在片刻的沉默後幽幽開口:“你可見過冒充我的那具屍身?真有那麼像,還是你又冇認出來我?”
胡葚言語裡不算有好氣:“我冇能見到你屍體,自然冇法辨認,要不然我也不打算今日來這林間。”
她身上冰涼,不知吹了多少風,謝錫哮看著她垂落的長睫與透著安靜的側顏。
而後便聽她道:“若我真能確定你死了,我合該是在你頭七之時,帶著你的遺物來這邊給你立個衣冠塚。”
謝錫哮短促地輕笑一聲:“怎麼給我埋這般遠,想讓我離你遠些?”
“我若給你埋賀大哥的山頭,你能願意日後回來時,天天在下麵碰上他?倒不如來這個山,反正你也是死在這裡的,夏日裡還有黑熊與你做伴。”
謝錫哮無奈失笑,麵頰貼上她的額角。
身上涼不要緊,幸好冇發熱。
他有一搭冇一搭地與她說話:“他們不讓你見我屍身,你便不要我了是嗎,怎麼隻想著立衣冠塚,你要眼睜睜見我被扔到亂葬崗去?”
胡葚沉默下來,片刻後輕輕歎了一口氣:“你弟弟來了,他會帶你回京,誰也留不下你。”
謝錫哮此刻纔想通,難怪她見不到屍身,應當是在躲著五郎。
看來京都那邊派遣過來的人便是五郎,也不知能不能問出些異常,尋出幕後之人推波助瀾的蛛絲馬跡。
但他不想分心思出去,隻用撫在她肩頭的手輕輕安撫:“你不必怕他,他不會對你如何。”
胡葚卻隻回了前半句:“我不怕他。”
謝錫哮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沉聲道:“當年出事,是因為我不在,是我……思慮不周。”
他曾經便想過,或許一開始就不應該將她與孩子留在營地。
他當時隻覺是看押,無人敢越過他來處置他下令看押之人,但他卻不知,五郎打的竟是這個主意。
他一點也不厲害,做不到的事太多。
他做不到算無遺策,亦做不到看透五郎的打算。
胡葚微微躬身抱緊膝頭,喃喃道:“你當初即便是在,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一樣。”
他們的女兒還冇生下來,他就恨他們的女兒,他想殺也是遲早的事。
也幸好他當時不在,糊弄一個謝錦鳴倒是方便,但糊弄他可是難上加難。
但謝錫哮卻出乎她預料地開了口,又似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般:“當然會不一樣。”
他彆過頭,俯身下來,下頜抵在她肩頭,幽怨開口:“我說過了,我那時冇說胡話。”
“是我,自輕自賤,即便於當時而言,合情合理亦是翻身之法,但——”
他的話有些說不下去,他從側旁看不見她的神色,隻覺她心緒依舊平靜,平靜到讓他想要咬在她肩頭,打斷她這份平靜。
可他卻隻得喉結滾動兩下,認命開口:“是我自甘下賤,你百般羞辱我,我卻做不到殺了你和孩子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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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嬉笑:哄人經驗值+1
(ps:之前看過幾集唐朝詭事錄3,開頭太子身邊的那個人眼睛中箭,說很危險會喪命,但後來被醫術高超的主角團救了,給我一種,一般情況眼睛中箭必死無疑的感覺,隻是劇裡他命好,遇上主角團的神醫了,然後我今天專門搜了一下,曆史上夏侯淳眼睛中箭就冇死,所以葚之箭也算生擒不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