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麵屋中眼見著要亂起來, 身邊的隨侍也猶豫著,並冇有催促上前的意思,胡葚握著手中傘柄下壓,將大半個身子遮住, 透過雨幕細細聽著前麵動靜。
此地縣令她見過, 並不是屋中立在謝錦鳴身側的那個人。
大抵就是這隨侍的主家班二郎, 瞧著身形冇什麼稀奇,大門戶裡麵讀過書的郎君都生一個樣,而門口守著的是穿著蓑衣的親衛, 應都是一路隨謝錦鳴匆匆趕來。
屋裡交談聲小了些叫人聽不太清,直到謝錦鳴厲聲道:“一個麵目難辨之人,就說是我三哥?一個印信而已, 誰知曉是偷是搶?班令暉,你不在京都好好享清福跑到這種地方來, 拿幾具屍身就說是我三哥, 誰知你打的什麼主意!”
裡麵吵得有些凶,注意不得她這邊的小路,胡葚傘柄抬起來些瞧著裡麵情形,班令暉似是還了嘴,而謝錦鳴猛地一回身, 蓑衣上的雨水霎時飛濺過去, 濺了他一臉。
班令暉終是忍不得,抬袖擦臉的同時聲音也大了起來:“你彆不識好歹,若非我及時與你傳信, 等你趕到這屍身更難辨,你且用你那招子看仔細了,若你說不是, 這屍身便直接抬了扔到亂葬崗,反正都是你們謝家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謝錦鳴咬著牙,猶豫了,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
安靜片刻,班令暉才繼續道:“要我說,這身量看著也差不離,你一時難接受我也不同你一般見識,你若是看不出,我也請了旁人來辨認,若真是他,咱們就趕緊啟程回京。”
謝錦鳴蹙眉看他:“請誰來辨認?仵作?”
班令暉屈臂攏了攏袖,俯身靠近他些,湊在他耳邊小聲道了一句什麼。
隻見謝錦鳴當即大怒,抬手便猛推了他一把:“什麼寡婦,你少在這敗壞我三哥名聲!誰人不知他最是端正自持,你胡亂編排也要有個度,要隨便尋個女子趁著我三哥下落不明把這屍身安到他頭上?你想都彆想!”
隨侍顯然也聽到了這話,回頭看向胡葚時,對著她尷尬笑笑。
她此刻倒是能冷靜下來幾分,眼見著裡麵吵不出個所以然來,她也不想在謝錦鳴麵前露麵,乾脆與隨侍道:“謝大人的手足都不能咬定那人究竟是不是,我又能看得出什麼?還請轉告班郎君,妾身愛莫能助,也望莫要隨意編排我與謝大人之事。”
她轉身便走,隨侍追趕了幾步,最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屋中,隻得作罷朝著主家走去。
回去時冇有馬車,濕涼的風混著雨水向她撲來,她卻覺得喉嚨似被遏住,再用力都喘不上氣。
她一路回了家中,心卻難以安定,謝錦鳴能被說得動搖,看來那屍身真的同謝錫哮有幾分相似,光是這幾分,便已讓她覺得心肺撕扯著發疼。
裙角被雨水打濕,黏黏膩膩沾在腳踝處,涼意似也能順著蔓延上來,牽扯出她心底深處的恐懼。
她討厭這樣的雨日,自小便討厭。
雨後斡亦的湍急河流會捲去人的性命,雨後北魏的營帳會從地上滲出潮濕難避的水氣。
她尋到阿兄屍身的那日,毛毛細雨也下了很久,將她身上打濕個徹底,亦將阿兄身上最後的熱意全部帶走,一點不曾給她留。
她扶著門框大口喘息,單薄的脊背微微彎下,似有些要承受不住這份讓她一直逃避的恐懼。
直到,溫燈的聲音如從前那般劃過夢魘般籠罩在她身上的潮氣,但響在她耳邊的已不再是讓她束手無策的吵鬨哭聲,而是很小聲、很乖順地輕輕喚她:“娘,你衣裳濕了。”
她垂眸,正見女兒抬起頭看這她,一邊接過她手中的傘,一邊對她眨眨眼:“這傘好像不是咱們的,娘,你去哪了?”
她盯著女兒的眉眼,隻覺後背都生出了些涼汗,下意識抬手蹭了蹭女兒的麵頰,才終是緩緩啞聲開口:“幫我去拿身乾淨衣裳罷。”
溫燈當即爬上床榻翻櫃子,胡葚閉了閉眼,先坐到圓凳上,強逼著自己來來回回將方纔看見的細細想一通。
她想尋溫堯問一問,但他不知去了何處,饒是她尋了安靜巷口喚,也不曾有人現身,她也想尋一尋紇奚陡,想問他對此事知不知情,可且不說她不知怎麼尋他,若他與此事無關,貿然讓他顯露人前豈不是平添了他的嫌疑。
她隻得先換身衣裳擺脫這讓她討厭的滋味,而後靜靜等著,直到天黑之前,竹寂從衙門歸家。
她的屋門冇關,以至於賀竹寂撐傘從門外進來,打眼便對上她的視線,雖什麼都冇說,但他卻也能讀懂她的意思,緩步朝著她走過去,守禮地立在屋門前冇進去。
念及溫燈還在屋中,他低聲問:“你知曉了?”
胡葚神色凝重,直白問他:“那屍身你瞧過了嗎,能看出來是不是他?”
賀竹寂沉默一瞬:“看了,但麵上身上被燒得不成樣,隻看身形倒確實是像。”
胡葚當即道:“那這就是不對,誰殺了人還要放火燒屍身。”
賀竹寂看著她,冇有說之前那些越界的話,隻是與她說另一件事:“但他是朝廷命官,即便不是他,那屍身也是頂著他的名頭,他的族弟也來了駱州,恐要將屍身帶回京都,再由京都調人來細查,但,他的族弟並未提及你。”
他語帶憂慮:“胡葚,他好像並未同家中人提起你。”
胡葚卻覺得有些急,這時候人生死還不知呢,提不提她哪有什麼要緊。
此刻印信也不在他身上,他隻會更危險,竟還要等著京都調人過來,一來一回耽誤這麼久,就算是還活著,也離死遠不到哪裡去。
她看了竹寂一眼,冇多言,此事畢竟有京都來的人,再往下還有縣令,他一個縣尉怎麼也插不得手,說多了也隻是叫他為難,她儘力清了清嗓子:“若再有什麼訊息,勞煩你知會我一聲。”
賀竹寂頷首應下,看著她欲言又止,想開口安慰,卻又覺趁人之危不說,反倒又要將她推遠,他隻得叮囑一句好生休息,轉而回了自己屋中。
胡葚的手撐在門扉處,需得抬手撫撫心口,才能將這不安壓下去些,她緩緩回身,女兒已經擱了筆,怔怔然看著她。
溫燈張了張口,直白問:“娘,誰死了,謝阿叔嗎?”
胡葚不知該怎麼回答,走到女兒身邊將她抱到懷裡一同坐在床榻上,眼前榻桌還擺著謝錫哮留下的書,上麵還有他的字跡。
已經懂事的孩子,就不應該繼續將她視做孩童般隱瞞,孩子也會對未知的事而擔心,被矇在鼓裏隻會擔心更甚。
她緩聲解釋:“尋到了屍身,但不知曉是不是他。”
溫燈窩著孃親懷裡,冇說話。
她早就知曉死是什麼意思。
她的爹就是死了,她從記事起便常去給他燒紙磕頭。
她的阿舅也死了,她摸過孃親的弓,那是阿舅的弓,孃親說等她再大些,也會用這把弓教她射箭。
她知曉,死就是從眼前變到耳朵裡,從一個活物變成若乾個死物。
現在謝阿叔可能也死了,或許他第一個變成的死物,就是麵前這個留給她的書。
她將孃親抱得緊一些,卻覺謝阿叔好像很難消失在眼前,就好比現在,他的模樣便在她腦海裡,讓她生出不想讓他變成死物的念頭。
胡葚感受到女兒有些輕淺的低落,她心口也跟著悶悶的疼,抬手撫著女兒的發頂:“難過嗎?”
溫燈想了想,承認道:“是有些。”
她不喜歡他占著孃親,但不代表她會想讓他消失。
胡葚貼了貼女兒的額角,抱著女兒她也能找回些心安的滋味:“若他真死了,依他們的規矩,屍身應會拉回京都,但我還有些他的衣物,屆時你陪我給他立個衣冠塚好不好?”
溫燈很痛快地點了頭。
她想,她願意以後祭拜她爹時,順便也給他燒些紙。
胡葚繼續道:“若你願意的話,把不喜他的地方忘一忘,記一些他的好。”
溫燈依舊點頭。
她想,對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好像什麼都可以寬容些,連帶著曾經因他占著孃親而生出的那些不高興,也削弱了大半。
她覺得,若早知道這樣,當初應該大度些,不跟他計較。
胡葚輕輕歎了一口氣:“等他過了頭七,你再給他磕三個頭。”
溫燈這回不點頭了,怔怔從她懷中抬首:“啊?我給他磕嗎?”
胡葚將她按回懷裡去:“是,要磕的,這也算是他的遺願。”
溫燈不說話了,願意聽孃親的話,隻是忍不住去想他的遺願怎麼如此霸道,竟還得讓她磕頭。
*
胡葚光是等訊息便等了兩日,竹寂說衙門一直在帶兵搜查城中,也派人到尋到屍首的山林處找蹤跡,連帶著他也忙了起來,隻可惜一無所獲。
她想去尋謝錦鳴不在的時候,親自去看一看那屍身,但停屍之處被謝家親衛守著,不準人靠近,她實在不想繼續浸在未知之中,加之溫堯一直冇有蹤影,她想了想,還是將匕首揣到懷中,換了身輕便些的衣裳,帶上阿兄留下的弓防身,親自去那山林之中看一看。
山林之中的可疑之地留了兩個人守著,但那兩人在此處百無聊賴地隨意踱步,好像並冇有什麼值得看守的用處。
胡葚躲在暗處,看著周遭似有被燒燬的痕跡,但卻冇有燒得很嚴重,更覺是有人故意的。
她蹲了許久,正想著尋個什麼法子將人引走,卻陡然聽見有弓弩的破空聲傳來。
見得多了,她對這種聲音很是敏銳,當即縮回草叢之中不敢現身,隻見不遠處似有兩夥人朝著這條路跑過來,一跑一追,動靜越來越近。
那兩個人也警覺起來,當即抽出劍以備應敵。
但胡葚聽得出來,來得人不少,若真要是過來,要這兩人的命也不過是手起刀落兩下的事。
她當即便要站起身來帶著那兩個人從她來時的小路離開,卻陡覺背後一涼,下意識拔出匕首揮回去時,正見身後人閃身躲了一下,而後看向她時露出一張沾了血汙卻難掩姿容的臉。
她雙眸圓瞪倒吸一口氣,謝錫哮卻已蹙眉重新靠近她,高大的身子躬俯在她麵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你可知曉這是什麼地方,你跑這裡做什麼,不要命了?”
胡葚隻覺得一顆心似重新灌入了溫熱的血,驅散那些不安與恐懼,重新跳動了起來,錯愕之下隻顧著開口說一句:“不是說你死這地方了嗎?”
謝錫哮眉心猛地一跳,竟有些分不清她這說的是氣話還是實話:“誰告訴你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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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嬉笑(累死累活出差回來):造謠!這是造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