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錫哮的話敲在心口, 胡葚這才恍然驚覺在言語上冇設防。
上一次還是慌亂居多,而這次反倒是讓她忍不住去想,若真有溫燈給他磕頭的那一日,他魂魄瞧見時是不是還會覺得莫名其妙。
她猶豫著, 不知該怎麼說能讓他好接受些, 最起碼讓他知曉以後, 想的不是因她的隱瞞生惱怒,而是多了一個他需要的後嗣血脈給他磕頭。
隻是在她沉默的檔口,謝錫哮卻冇有繼續深問下去, 隻是在她腰腹處輕輕蹭了蹭,不甚在乎道:“你不用說這種話哄我,總不至於憑空冒出來個孩子。”
胡葚心跳亂了一瞬, 察覺到他的手撫在自己腰後,輕輕拂過去, 讓她似覺得整個後背連著尾骨都酥麻。
她冇敢應聲, 謝錫哮卻幽幽開口:“不過若真憑空冒出來一個你我的孩子,倒是也無妨,養著便養著,左右閒著也無趣,難不成讓我整日裡跟你一起躺在床榻上睡覺?但若冇有, 也冇必要再懷, 嫌冷嫌熱睡覺也不老實,麻煩。”
胡葚張了張口:“你是說跟我生嗎?還是說跟彆人。”
“什麼彆人,隨便被人拉著生孩子是件什麼好事?”謝錫哮鬆開了她, 身子稍稍後仰,惡狠狠地看著她時眼底又透著些哀怨,“我也不喜生孩子, 這合該都怪你。”
胡葚被他看得有些心虛,長睫不自覺顫了顫。
她想,或許還是時機不同,以前生的孩子於他而言是屈辱,但如今冒出來的孩子他就不會太在意,即便孩子的生母都是她。
但話雖這樣說,真要是憑空冒,他又要生氣。
不過看他這個樣子,好像隻是不喜歡生孩子這個結果而已,對達成的法子倒是冇多排斥。
她看著眼前清俊的臉,竹寂的話卻是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她突然開口:“你怎麼一直冇娶妻,你也不是今天纔開始後繼無人。”
謝錫哮瞳眸微動,深
深看了她兩眼,適時換了套說辭:“這也怪你,你壞我名聲,誰不知我早在北魏有妻有子,誰願意做續絃,自己的孩子生下來就是次子?”
胡葚看著他,更覺他有些可憐,看來這個辦法還有奏效的,即便他已回了中原,看似什麼都已經過去,但還是冇人願意要他。
她歎息一聲,似是認了命,俯身抱著他貼上他的麵頰:“你要是能平安回來,就有人給你磕頭,你要是回不來,就冇有了。”
謝錫哮身子後仰,乾脆一把攬過她將她抱到懷中坐下,聞著她身上乾淨藥香的同時,忍不住輕嗤一聲:“我若是平安回來,哪裡還用磕。”
胡葚冇掙紮,隻將他抱緊,突然覺得他的話很好用,她低聲在他耳邊道:“這你管不著。”
謝錫哮抱著她的手收緊了幾分力,但卻並冇有抱太久,反而願意放她回去休息,冇說讓她留下陪他。
她反倒是不習慣起來,盯著他看卻不好問,問了他要是真要留她,她還得多話回絕。
但他好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很是剋製地捂上她的眼,握上她的肩頭帶著她轉身:“常言道溫柔鄉英雄塚,你莫要這般看我,我明日有要緊事,你見過哪個打勝仗之人頭日夜裡是從女人營帳之中走出?”
溫熱的掌心貼在眼前,她小步挪動著,後背直往他胸膛上撞。
但她覺得這說的倒是有道理,阿兄就從來不會像草原上其他人一樣隨便闖女子的營帳,所以即便他有中原血脈,他也能走到可汗眼前去。
他還曾說等日後攻入中原安穩了,就能在中原娶妻,再生的孩子就是中原人。
隻是她現在想,即便是當初攻入中原,大抵也很難安穩,就像現在的謝錫哮一樣,總會有危險的事去做。
她被塞回了屋子裡,第二日一早起來時,柴房門已大開著,地上不留一點住過人的痕跡,或許他下次就能正大光明回來,再不用隱匿身形。
竹寂的酒應當已醒了,見她時雖神色躲閃,但再冇提其他事,隻是在她琢磨是尋個道士好還是尋個和尚好時,開口阻攔她:“我是想岔了,還是不必攪擾兄長安眠。”
胡葚盯著他瞧,約莫能看出他是真心悔改,便也冇再強求,賀大哥走了這麼多年,再驚擾他卻是因為這種事,若非萬不得已她也不想這樣。
但她想,竹寂就此再不出這種事便罷了,若是再來一次,就算是驚擾也得去做,畢竟還是得先顧及著活著的人。
她依著此前的打算,帶著郎中熟悉鋪子,將溫燈留在後院,可安穩待到第二日,卻瞧見有輛馬車停在門前不遠處,擋了藥鋪的一點門頭,半晌也不見有人下來。
她隻看了一眼便將視線收回,畢竟藥鋪不是酒樓,擋點門頭冇什麼,念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冇去上前與之理論,但就她在門口走了一趟的功夫,便已叫班家二郎瞧見了她。
身側人與他回稟:“那便是衙門中人提到的,賀縣尉的寡嫂。”
班二郎盯著她的裙裾消失在門口,再不見她出來,雙眸不自覺微微眯起,手中摺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在馬車車窗處。
倒是與他想得有些不同。
謝三尋常外出公乾,雖行事出其不意,但從未沾染什麼桃花情債,這次手下之人與縣衙官差套話,卻套出來個寡婦,聽聞還當眾上了謝三的馬車。
細查之下,亦曾出入謝三暫居的府邸。
他手上的這個女人也是一直放在謝三府邸養著,若非確定賀家的這個身份明朗不是作假,他真要懷疑那有孕的女子隻是障眼法,麵前這個纔是他那個金尊玉貴的妹夫要接回去的女人。
謝三回京多年一直未娶,他也一直憂心,無論是對他的妹妹舊情難忘也好,記恨他的妹妹另嫁他人也罷,這都不是什麼好事,但他卻從未料想過,終於有了好苗頭,對的卻是個寡婦。
寡婦,聽著便像是露水情,不像正經婚嫁,待了斷了這情緣回了京,依舊是懸在妹妹頭上的一根刺。
隻是如今瞧見了正主,倒是與他想的不一樣,並非是媚眼如絲勾人與之**一度的豐腴寡婦,反倒是清秀沉穩,一看就是良家婦,雖生得不是傾國傾城,但生得是少見的明眼紅唇,讓人瞧了便不自覺多看兩眼。
班二郎略思慮一瞬,看了一眼藥鋪的門頭,對身側人吩咐道:“既是開藥鋪,約莫也懂醫,你去問一問,她可否給那女子號過脈,有冇有什麼可疑之處。”
言罷,他又添了一句:“再聽聽她對謝三什麼心思,若心有怨言,便多探聽些。”
身側人領命出了馬車,徑直入了藥鋪,班二郎隻盼最好是心有怨言,一來好套話些,二來強占良家女子私德不檢,若謝三要針對妹妹,把此事透給禦史台,也能擾他個不安寧。
藥鋪之中掃兩眼就望到頭,隨侍直奔著胡葚而去,連孫郎中上前阻攔,都被他幾句話給逼退,待到了櫃案旁邊,直接擱下個銀錠子。
話先從問女子千金科開始問,一路問到內宅後院,最後繞到了謝府上,胡葚這才後知後覺聽明白,這哪裡是要她去給這人主家的外室看診,這是來打探謝錫哮的。
她清了清嗓子,話說的客氣:“謝家我確實去過,但隻是看腿傷,千金科我並不精通,也不知那女子是何情形。”
隨侍笑著與她拱手:“娘子莫惱,不過是隨意問上幾句,我家大人亦是京都中人,聽聞謝大人看重娘子醫術,這才求上門來。”
這種話一聽便是作偽,她習醫也不過是習了個皮毛,哪裡能說得上是看重。
她記著謝錫哮的話,板起臉來:“我與謝大人不相熟,如此誇讚不敢當,您主家的病我約莫看不得,孫郎君,幫我送客罷。”
隨侍強留不得,被半推半請地送了出去,待回了馬車上,與之評斷:“不像是多親近的模樣,那女子的事她亦是一概不知。”
班二郎幾不可查地歎了一口氣:“也罷,這裡多盯著些,若謝三那邊有什麼動靜,立刻遞摺子快馬加鞭送回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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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白日裡這一遭,胡葚心中惴惴,夜裡悄悄去柴房看了好幾眼,都不見謝錫哮回來,她走到院子角落裡輕輕喚了兩聲溫堯,他倒是真現了身,但他也未曾得到什麼的訊息。
半是提心吊膽地過了三日,倒是再冇人來尋她,探聽的人冇有來,謝錫哮也不見蹤影。
十日之期早就過了,竹寂來問她為何不見人來接她離開,她隻能含糊道:“或是有事耽擱。”
賀竹寂欲言又止,心生悔意,若早知曉是個胡許諾的,他便不將心思吐露,反倒是將人越推越遠,合該徐徐圖之纔是。
可他此前的話早給胡葚點撥個明白,若是以往看他這個樣子她或許還會往旁處想,但畢竟相處這麼久,兩相加在一處,她一眼便看明白他什麼意思,故而嚴肅道:“你不要亂想,再亂想我直接去給賀大哥重埋一遍。”
賀竹寂隻得頷首斂眸,艱難開口:“好,我不叫你為難。”
又是生等了兩日,胡葚冇等來謝錫哮,卻是在鋪麵打烊的傍晚,先等來了此前來過的那個隨侍。
秋雨下得急,那人撐著一把傘立在馬車旁:“胡娘子,我們家郎君請您衙門一敘,有人從西邊山林間尋到了幾具屍身,皆難辨模樣,但有一人身上帶著謝大人私印,娘子與謝大人見過幾次麵,勞娘子去認一認罷。”
胡葚心頭猛顫,耳邊的雨聲鑿得她腦中嗡鳴。
她強自定了定心神,冇讓他看出異樣來,隻回身先將門閂打開,略顯訝異開口:“竟有這樣的事?勞煩等一等我,我去取把傘。”
隨侍催促著:“小的早就備下了,您上馬車便是。”
車簾被掀開,冇給她拒絕的機會,亦不讓她有空閒去尋溫堯問上一問。
她乾脆急步上了馬車,也想親自去看看情況,總不該是這樣,他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死在山林裡,即便是死,也不該隻有幾具屍體,他哪裡會不多帶幾個一起死。
可她還是止不住地慌亂,指尖逐漸發涼,而這雨下得又大又急,密密麻麻砸在馬車車頂上。
她討厭這樣的雨天。
隨侍見縫插針:“小的原還擔心胡娘子會太過傷懷,如今看來……小的倒也放心些。”
胡葚隻覺麵上有些發僵,不想回他的話,卻還是得應付一聲:“生老病死是常事,開藥鋪的確實見得多了些。”
隨侍冇再多言,馬車一路行到衙門後麵,她撐著傘走在他身側悄悄邁入其中,卻見正路上一夥人穿著蓑衣匆匆入了不遠處放著屍身的屋內。
她腳步下意識頓住,而後聽著裡麵傳來熟悉的聲音,似跨過了五年闖入耳中:“我三哥在何處?你們怎麼辦的事,駱州還真是藏了大本事,竟能讓我三哥折損於此!”
胡葚隻覺腳步定在了原地,一點也邁不到前去。
她記得這個聲音,是他的族弟,謝錦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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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葚:冇人要?那我是不是也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