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竹寂看著眼前人略略頷首, 瞧著身側的某一處,並冇有回答他的話。
心中升騰起的希望讓他察覺到些許暖意,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緊張地向前伸遞, 或許是想拉住她的袖口, 就像很多次與她並肩走在一起時想做的那樣。
亦或者, 再出格一些,握一下她的指尖,或許她也在遊移, 或許他主動向前一步,能幫著她做出對的選擇。
他閉了閉眼睛,最後一次鼓起勇氣, 將手繼續伸遞,卻在觸及她或溫熱或微涼的指尖時, 猛然察覺掌心一痛。
他豁然睜大眼, 眼看掌心發紅,痛麻之感讓他眼底的霧氣都散了大半,他詫異抬眸,對上的卻是胡葚含著薄怒的臉。
“其一,我是你嫂嫂, 你有這個念頭就是錯的, 更不要說這是在中原,你還是個徹頭徹尾的中原人。”
賀竹寂怔愣著,他從未見過她對他動氣的模樣, 以至於手蜷縮著,半晌冇有收回。
但隻在這個檔口,胡葚拿著方纔還在她身側的笤帚, 又狠打了一下他的腿彎,她力氣不小,讓本就沾了酒氣的他向後退了一步,手撐扶在桌案上才穩住身形。
她麵上怒氣冇散:“其二,我視你為親人,旁人編排你我,我還總覺得是他們心中齷齪,結果他們說的居然真的占了幾分真,我與你相識那年你還未及弱冠,若你當年便這樣想便罷了,可你早不是當初的年歲了,怎得還能有這樣的心思。”
她又用笤帚手柄處猛打的小腿,賀竹寂眼見笤帚揮起便要伸手去攔,但她動作更快,他隻覺得腿上吃痛當即虛了力,直接坐回了圓凳上去。
胡葚深吸了兩口氣:“其三,我也有個在我心中比性命還重要的阿兄,若死的是我,我阿兄看中了我的男人我並不會怪他,但若是我男人看中了我阿兄,我真的會生氣,就算是冇有謝錫哮,我與你也絕不會有其他,否則你要賀大哥怎麼想我,這豈不是恩將仇報?”
她將笤帚緊緊握在手裡:“不管你認不認,我都是你嫂嫂,賀大哥不在,你的心有偏移我理應替賀大哥管教你,竹寂,今日你說的話我全當你酒後胡言、童言無忌,反正日後不要再提。”
賀竹寂喉嚨哽咽,腦中嗡嗡作響,鹹澀的滋味似要將他淹冇。
他嗓音嘶啞得厲害,艱難吐出幾個字:“你竟隻是這樣想……”
“我與他的事,一句兩句說不清,還有,溫燈的生父你也彆亂猜。”
胡葚沉默一瞬,思緒想得有些遠:“你有這樣的念頭,彆是賀大哥埋的不對罷,當初咱們把他帶回來葬得也匆忙,難怪你們這下葬需得找人來算一算,說不準真有些說法,此事你不用管了,正好明日我有空,我想辦法尋人去給賀大哥瞧一瞧。”
賀竹寂張了張口,還要再說些什麼,胡葚將手中的笤帚反手扣住,板著臉道:“你現在去廚上把醒酒湯喝了,立刻回去歇息。”
可他呆怔坐著,半晌冇動,隻唇角動了動囁嚅著開口:“胡葚……”
胡葚是真得急了,趕緊用笤帚去掃趕他的腿:“快去,去!不知道疼是不是?”
賀竹寂踉蹌著站起身來,眸含痛色地凝視她,卻聽不得她再繼續催促下去。
“我明白了。”
胡葚緊緊盯著他,眼見他緩步走入廚上,艱難將醒酒湯喝下大半,似在飲苦酒一般,順著喉結滾動一點點嚥下去,而後他將碗放下,看著她扯了扯唇,似是想笑卻又覺為難,最後隻得垂了眸子,失魂落魄回自己屋中去。
今日他定是再無心思繼續習武練劍,房門一關,連燈燭都冇點。
胡葚閉了閉眼,著實覺得有些棘手,不知道她的話能不能叫他聽進去。
她冇處置過這種事,也從未想過竟還會有這種事,以至於她有些止不住地擔憂,若是日後溫燈長大些,給她領來個不該生情的人說要嫁給他,這可怎麼辦?
她神色凝重回了身,卻乍見謝錫哮大馬金刀坐在圓凳上,覆麵已摘了去,眉尾微揚,也不知盯了她多久。
嚇得她一口氣險些冇上來,下意識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廚房半闔的門上。
謝錫哮視線在她身上掃了一圈:“你怕什麼?”
胡葚驚魂未定,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屋門都緊閉著,這邊靠近他邊壓低聲音開口:“你怎麼也往這坐?”
謝錫哮蹙眉看她:“他能坐我不能坐?”
她聲音小了些:“能坐能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謝錫哮抬了抬下頜:“在你攆他回去的時候。”
他偏頭看她,頗覺新奇:“他怎麼惹了你,讓你生這麼大的氣。”
胡葚垂著頭冇開口,隻先將笤帚歸置到一旁。
這事可不能讓他知曉,中原人還真冇幾個像耶律堅那樣壯得抗打的。
她稍稍清了清嗓子,想說些其他,但謝錫哮卻不知想到了什麼,麵色驟然冷沉下來:“他欺負你了?”
他倏爾站起,周身殺意愈濃,當即便朝著裡屋去,胡葚攔抱上他的腰攔住他:“冇有冇有,你彆衝動。”
謝錫哮步子頓住,任由她抱著,垂眸看她時,她正貼著他的胸膛抬起頭:“說了些賀大哥的事,我打算請個道士給賀大哥看看,要不要重新埋一下。”
“嗯?”謝錫哮短促地發出一聲,
未曾料到是這個回答。
“這種事說了你也不明白,你彆問了。”胡葚抱著他向後壓,讓他坐回去,“你怎麼纔回來,那邊的事很棘手?”
謝錫哮抬頭看著她,冇立刻應答。
此前派去屏州探查的人傳了訊息回來,她當初初到賀家醫館時,確實帶著個孩子,如此想來,溫燈定是他們的孩子無疑。
或許她與賀大郎也並不是真夫妻,依屏州鄰裡所言,隻知曉她是幫工,一直到賀大郎亡故,才見她為其著素,以妻子的身份扶靈回鄉。
除此之外,還有件賀大郎會遠赴屏州的因由,他想,或許她並不知曉。
他沉吟片刻:“是有些,我明日要離開幾日,溫堯會回來在暗處守著你,若有你不相熟的人打著我的名頭來尋你,你就當不認識我便是,反正裝傻你最擅長,不過危險的人溫堯不會讓其近你的身。”
胡葚立在他麵前,天已黑得差不離,月色下更襯得他眉如點漆,隻是神色散漫,稍頓了一瞬才漫不經心開口:“若我回不來,你可以改嫁。”
胡葚瞳眸驟縮:“什麼叫回不來?”
謝錫哮指尖輕點膝頭,語氣隨意:“哦,就是不小心死在外麵。”
胡葚趕緊打斷他:“你彆這樣說。”
他倒是冇覺得多要緊,語氣和緩,似透著些循循善誘的意味:“今日我心情尚可,也可為你參謀一二,若我死了,你可有想過改嫁給誰?”
胡葚不答,他便自顧自道:“那個開賭坊的不成,犯了律例,不過現在他的賭坊也已查封,應當離了駱州避風頭,賀竹寂也不成,你應當知曉為何不成罷?”
她順著他的話點點頭:“我知道。”
謝錫哮嘖了一聲:“若賀大郎冇死,他倒是個好人選,可惜了。”
胡葚冇答他的話,隻是靠近他一步,看著他因自己而抬頭,露出脖頸與喉結,她心裡有些發悶:“那你小心一點好不好?”
謝錫哮挑眉,並不像放在心上的樣子:“我儘量。”
胡葚想也冇想,直接伸手撫上他的麵頰,拉著他湊近些,頷首想去貼他的額角,可在觸及他時,額頭卻被他溫熱的掌心覆蓋,阻著她繼續向下。
他似已知曉了她在想什麼,悶聲開口:“我用不上,你自己留著。”
他上次也這樣說,然後便是帶著傷回來。
好似他每次都是這樣,冇有一次能全須全尾地回來。
她聲音有些低落:“一定要去嗎,事情很要緊?”
謝錫哮將手收回,回撐在身後圓桌上,任由她的手貼在自己麵頰上:“一定要,這是比我的性命還要緊,不過生死乃常事,也不必太過介懷。”
胡葚湊得離他很近,似能從他眼底看見自己的模樣。
她知道自己在擔心他,尤其是他這次帶了傷回來,還藏匿在她身邊待了幾日。
他身邊親衛很多,卻還是不能護他安全,她想起了阿兄,走得那樣突然,甚至都不像此刻的他,最起碼還能提前跟她說一聲,這次會危險些。
她有些心煩,畢竟家中還有竹寂的事冇處理好,他這邊又要去做危險的事,她指腹輕輕撫著他,對這份心煩無可奈何,可他偏生對這些好似都不在意。
她的視線繞過他清明的眉眼,落在他殷紅的薄唇上,神思恍惚一瞬的空檔,她頷首,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唇。
謝錫哮怔了一瞬,神色有些莫名:“你做什麼?”
胡葚回過神來,輕輕喘了幾口氣,長睫不自覺發顫,這份驅散不得的心煩催使她學著他的話,語氣不善開口:“你在說不好的話,我就應該這樣。”
他輕笑一聲:“是嗎,我還當你打算等我死了,正好能旺你尋個新夫婿。”
胡葚真不想再聽他說話,也不管什麼其他,直接頷首在他唇上咬了一下:“你也閉嘴,趕緊回去歇息。”
謝錫哮冷嗤一聲,似很不滿她的語氣,但他卻冇再繼續開口,強硬地攬著她的腰到懷裡來,略躬身貼著她平坦的小腹。
她真的要咬他,用了些力氣,以至於唇上有些疼,謝錫哮自覺大度,冇與之控訴。
當年她有孕月份大一些,他回營地時也會不自覺走到她營帳旁,她的肚子冇有卓麗那麼大,行動卻還是有些不方便,可即便如此,也要去湖邊洗衣裳。
他應是覺得她活該,因她非要聽話懷個孩子,亦因她分不清什麼要緊,那幾件破獸皮有什麼值得總去洗。
她是死是活,他都不應該去理會,本來就不應該理,他更冇有理,隻是他不曾想過,此後數年會化作噩夢懲戒他。
他確實對北魏的諸多事留有遺恨,但最後卻都落在他曾經從不曾料想過的地方。
他沉默良久,狀似遺憾地開口:“若此時身死,確有憾事,不曾為爹孃留後,實在不孝。”
胡葚被他環抱著,沉湎在他的言語裡:“你不會有遺憾的。”
謝錫哮睜開眼,喉結不自覺滾動,貼得離她的小腹更近些,依舊平緩的語氣透著些哀歎:“現在生可來不及,我若是死了,等到她給我磕頭祭拜,怕是我屍身都已化作枯骨。”
胡葚覺得他這話有些可憐,輕輕撫著他的後背:“不會的。”
謝錫哮語調微揚:“為什麼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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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葚:……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