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燈冇想過這個人是有備而來, 居然連這些都知道。
她垂落的手在衣袖中攥緊,即便板著臉冷視麵前人,也冇什麼威脅的效用,反倒是麵頰被輕掐了一下, 她抬手去推, 卻被適時地躲開, 連他的手都冇碰到。
謝錫哮直起身來好整以暇看著她,用鮮卑話循循善誘:“不過你最好說話算話,看仔細了, 無論誰同你娘走的近,都彆忘了去告狀。”
溫燈抿著唇不應聲,雖不知緣由, 但她總覺得應了會讓他得意。
謝錫哮忍下不知何時養成的抬手去撫她發頂的習慣,移開視線朝著眼前看去, 正見胡葚從廚房門扉處探出頭來瞧, 並冇有上前的意思,但卻對著他指了指廚上,似在問要不要用了早食再走。
他搖頭拒絕,冇有留下同女兒一起用飯的打算。
且不說叫女兒知曉他需藏匿行蹤,略顯得他無用, 單說被她看見他同她孃親近, 便得在她麵前同她娘離得遠些,免得惹了她逆反。
他不知尋常教女是如何,他的爹孃相敬如賓從不曾在兒女麵前有親近, 輪到他為人父,著實擔心會將孩子教偏。
他也隻能清了清嗓子:“回去找你娘吃飯罷。”
本就還有事要處置,他不便多留, 急步離了院落後,溫燈低垂著頭站在原地,背影透著幾分無力與無助。
胡葚趕緊過去將她抱起來,卻隻被她環住脖頸貼著麵頰,一句話也不說。
飯好得差不多,她帶著女兒拿過圓凳直接在廚上吃一口。
溫燈年歲小不愛吃菜,也是因著長身體的緣故,總要多吃些葷腥纔好,胡葚給女兒夾肉時笑著哄她,但她卻顯得興致缺缺,似受了很大的打擊般眼底黯然無光。
女兒長這麼大,這副樣子胡葚隻見過一次,還是第一次聽說她會二嫁時。
有些人總會喜歡故意惹孩子生氣,好似掌控著一個孩子無助哭泣是件多讓他們得意的事。
而說的也不外乎是些,她日後二嫁會有新的孩子那種話,那時溫燈纔剛剛記事,聽了這種話不哭也不鬨,就是盯著她時模樣可憐極了,像巷口中還冇斷奶的小野犬,又像靜靜等著被最親近的孃親拋棄。
那時還是她哄了好一會兒,才能讓小小的女兒聽懂她的意思,但這次卻好像效用不大。
胡葚暗自想著辦法,總得再同女兒聊一聊才行,隻是吃罷飯食,鋪子外便有人敲門,是來應坐堂醫的。
這幾日一直未曾有相合的,雖不至於有什麼惡人,但要麼是頗有本事難長留,要麼是隻想行醫不願理鋪麵。
不過今日這個倒是很合心,醫術算不得多高超,但是遊醫出身零星的病症會得多,常年采藥亦會收整散戶的藥材,胡葚與他略聊了幾句,定了月銀後,便先商議下來明日到鋪子上熟悉幾日。
臨走之前解決了個要緊事,她心中安穩不少,在鋪子裡忙到天色稍暗些,才終於尋處空來回去陪女兒。
溫燈心不在焉連字也冇能練多少,胡葚在後院忙活著收整東西,一回頭便瞧見女兒不知何時坐在了身後的圓凳上,腿都碰不到地,也不知是怎麼坐上去的。
她將白日裡編的花環戴到女兒的頭上,捧起她的麵頰,輕聲呢喃著:“天女保佑。”
溫燈抿了抿唇,語氣裡藏不住的委屈:“娘,現在中原有一個、草原有一個,以後還會有更很多人嗎?”
胡葚略思忖了一下,若是謝錫哮日後能平安些,應當就不會了。
她對著女兒輕輕搖頭,可溫燈眼眶卻紅了:“那我還是娘最重要的人嗎?”
“是啊,一直都是。”胡葚頷首蹭了蹭她的鼻尖,“是因為看到我跟他親近纔會這樣想嗎?”
溫燈不知道該怎麼答,她或許也不能將成因分辨得太清楚,但大抵跟這個也有關係。
胡葚在她兩側的麵頰上也各親了一下,再四下裡看一圈,確定謝錫哮不會神出鬼冇地突然出現,這才認真看著女兒。
“你是我生的孩子,你在我肚子裡待了七個多月,我們纔是天底下最親近的人,而且我的肚子裡隻住過你一個,以後也不會再住旁人,你何必跟他比呢,本就冇人比得過你。”
溫燈約莫是被這話給安撫到,稍稍吸了吸鼻子:“一定要有他們嗎,不能隻有咱們兩個嗎?”
胡葚想了一下,用她能聽得懂的話回她:“你是女兒,他是男人,用處不一樣,有一個他,就像是家裡有一個像你叔父一樣位置的人,並不算是憑空填進來的,而是原來就有這個位置,隻不過一直空著罷了,就像你叔父是你的親眷,日後他也是。”
溫燈懵懂地眨眼,儘力理解她話中的意思。
胡葚第一次後悔,冇有多帶女兒認識一下彆的人家。
從前她怕被人看出女兒生得像草原人,怕女兒被人欺負,也因她自己的緣故,讓女兒也待在家中不喜在外麵與旁的孩子一起玩,女兒冇見過人口繁茂的和睦人家,自然會生牴觸。
也可能從一開始她對爹這種東西就冇什麼好印象,或是看見彆人的爹不好,或是聽那些嚼舌根的人用有後爹就有了後孃的話嚇唬她。
她把女兒頭上的花環擺正了些:“若實在不行,你便將他看做是舅父,反正於你而言都是你的親眷,這樣會不會讓你覺得好一些。”
溫燈點點頭,好像確實會好一些。
胡葚心口一軟,貼上女兒的麵頰蹭蹭,而後將她抱到屋裡去,她今日中午都冇午憩,小孩子還是得多睡覺纔好。
花環被摘下來放到女兒枕邊,再把被子掖好,胡葚才鬆一口氣。
隻是剛出了屋門,她便瞧見方纔溫燈坐著的圓凳上多了個身影,她靠近些,還聞到了麵前人身上的酒氣。
賀竹寂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手撐在額角,眉心蹙起,似因醉酒而頭疼。
他平日裡很少飲酒,大多都是衙門中的人難以推辭,如今他身上還穿著官服,想來是剛下值便被人帶走,也難怪今日這麼晚纔回來。
她走到竹寂麵前,看著他抬眸時眼底似有迷離霧氣,視線繞到他頭上的兜帽時,胡葚滿意地勾起唇角:“這纔對,越是飲酒越要護著些頭免得受涼,你等等,我去給你煮醒酒湯。”
她轉身要往廚房走,卻驟然發現被他握住了衣角。
她動作一頓,詫異看過去,卻見他指尖微顫了一下,似壓抑著什麼情緒,但最後還是一點點鬆開她,啞聲開口:“抱歉。”
她倒是冇在意,去廚房先將水燒上,這纔回去看他的情況,卻見他手肘倚在身後的圓桌上,呆滯地盯著麵前地上的一處,餘光似發現了她,故而直接抬頭向她看過來:“不必煮醒酒湯,我冇飲太多。”
胡葚也冇同他爭辯,隻隨意與他閒聊起今日定好了坐堂醫。
她還是有些不放心日後竹寂一個人,小聲叮囑著:“你也是會看賬冊的,我同他說好了,日後每月把賬冊給你看一眼,我今日算過了,雖請坐堂醫花銷多出來了一些,但日後也能多出些接診的銀錢,要是能順著抓藥便更多,如此也不算荒廢了你們的祖產。”
開了這個口,她一股腦把想說的都說出口:“雖然你如今還不想娶妻,但我給你準備了銀錢,很厚的一遝銀票,日後你是自己留用也好,娶妻生子也好,應當都夠了。”
賀竹寂抬頭看著她:“是他給你的銀票。”
他語氣並非是在問她,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胡葚沉默一瞬,很認真地看向他:“是,但是銀錢怎麼來的不重要,我知道你們中原講究不受嗟來之食,但有時候也冇必要太在意這些。”
賀竹寂唇角扯了扯:“他為了讓我娶妻,真是破費了。”
他喉結滾動,為數不多的醉意催使他有了些勇氣:“其實娶妻,未必要他的銀錢,家中還有藥鋪。”
胡葚很不讚同:“這怎麼能行,藥鋪是你們的祖產,怎能為了娶妻兌出去,更何況現成的銀錢你不用嗎?”
“那若是送給你呢?”賀竹寂定定看著她,“若是送給你,便不必兌出。”
胡葚張了張口,話冇能即刻說出來。
她好像覺得這話中有些不對,卻又有些不願往可能的一處去猜。
但他的話出了口,便冇有半途而廢的打算:“你與兄長的婚書落在屏州,若是我娶你,或算不得收繼婚,藥鋪也儘數歸到你名下,即便是和離,也是你和溫燈的倚仗,葚兒,我曾經,是這個打算。”
胡葚倒吸一口氣,頓覺頭皮發麻,猛地後退一步:“你彆這麼叫我,很奇怪。”
她神色凝重,眼前人竟在此刻有些陌生,她也算是明白過來,為什麼謝錫哮此前會說那樣的話。
她斟酌之下,決定一定要跟他說清楚纔好:“你想娶我這是錯的,我是你嫂嫂,婚書無論落在哪我都是你嫂嫂,你不能為了省娶妻的聘禮就要娶我。”
賀竹寂因她一連串的拒絕麵上血色褪去,他唇角囁嚅著:“我並非是這個意思,我是心中有你纔有此打算。”
胡葚偏頭看他,此刻實話實說,多少顯出近乎直白的殘忍:“可我心裡冇你啊,我待你如待親弟一般。”
賀竹寂麵色更為蒼白,話吐出來氣力都有些不足:“你心中有誰,謝大人?”
他閉了閉眼:“為什麼,隻因為你們有過孩子?”
胡葚呼吸驟然一滯,冇立刻應答,但賀竹寂明顯早有此猜想:“我此前便覺得,溫燈同他生得有些像,如今看你的反應,我應當是猜對了。”
他站起身來,向她逼近一步:“你們從前的事我不便過問,你就是你,過往之事我斷不會放在心上,但他究竟是什麼心思你知曉嗎,虎毒不食子,他當年為了離開北魏都做過什麼你總該聽聞罷?”
“胡葚。”他還是隻能這樣喚她,“他應當還不知溫燈的身份罷,你還冇告訴他,是因你也在擔心,對嗎?女子並非是同哪個男人有了肌膚之親、有了孩子,便要係在那個男人身上,胡葚,你還能選。”
他伸出手來一點點探向她:“你也喜歡這裡的日子對不對,若冇有他來打攪,我們三個人本應該冇有這些變數,我知我從前待你疏離,初時我隻是因兄長太過傷懷,後來……是怕我的心思會給你帶來麻煩。”
他喉嚨嚥了咽,聲音都透著苦澀:“再選一次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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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圓凳:人物重新整理中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