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錫哮神色微動, 看著麵前待自己仍含敵意的小姑娘,一時也分不明自己心頭是什麼滋味。
阿叔聽起來既刺耳又惹人心煩,好似在提醒他,這孩子與他毫無乾係。
但他又不得不感受著因她的先字, 心口生出的令他自覺可恥的漾動。
那孩子犟得很, 垂著眸子不掙紮但也不聽話, 好似對他低頭是件多難以接受的事。
胡葚還在柔聲教她:“隻是拉一下手而已,他也冇用力,但你方纔險些咬到他。”
溫燈看了她一眼, 終是點了點頭。
待胡葚鬆了手,她一板一眼學著中原的禮數俯身:“對不住謝阿叔,我日後會先分辨清楚。”
謝錫哮挑眉, 果真還是不情願。
他視線向孩子身側挪移,卻是正好對上胡葚滿是希冀的雙眸。
一大一小湊在一起, 這孩子生得跟她真像, 一樣的唇鼻,一樣的麵頰,隻不過孩子還小,樣樣都比她小上一圈。
他瞳眸微動,心軟的同時他又覺有些無奈, 莫不是真以為他還能同一個孩子生氣?
但他還是俯身蹲下, 本能地抬手蹭了蹭
小姑娘柔嫩細膩的麵頰,又在她要躲避時,屈指颳了一下她的鼻尖:“下不為例。”
眼看著胡葚抱著她, 很是捨不得的模樣,好似他下一句說出讓她們母女分離的話,便成了十惡不赦的壞人。
他站起身, 回身往身後書案走:“陪她玩去罷,莫要來吵我。”
胡葚視線落在他寬闊的背脊上,莫名覺得他身上又有曾經那種孤零蕭索之感,但他並冇有走遠,而是坐在書案旁不知在看些什麼東西。
溫燈卻在此時拉了拉她的袖子:“娘,我跟他道歉了,你彆生氣。”
胡葚的心被她喚得軟了軟:“我不生氣。”
她直接將溫燈攬到懷中,回身越過屏風到裡間的榻上坐著。
很輕的腳步聲停下後,屋中便陷入安靜。
這屋子於謝錫哮來說算不得太大,最起碼比之京都謝家他的主屋要小上許多,以至於讓此刻的安靜顯得尤為奇怪,引他抬眸向屏風後看去。
從朦朧身影中依稀可見小的正窩在大的懷裡,兩個人躺在榻上也不說話。
她從前也是這樣,冇什麼事就窩在營帳之中哪也不去,若冇什麼旁的活計做,即便是看著篝火也能發大半日的呆。
她的女兒倒是同她一樣,也不嫌無趣。
她其實才更像羊犬。
謝錫哮收回視線,落於手中密信上。
一份是從京都傳來的訊息,貴人親筆所寫,言護那女人回京,大人也好腹中的孩子也罷,務必都要保全,命他歸京時一併帶回。
比殺令晚來了一日,看來是京都那邊有所察覺,才即刻追遞了訊息過來,也幸而昨日多留心。
這樣也好,不必叫他在其中牽扯過多,聽命便是。
至於另一份,是查證了五年前曾隨軍一同深入北魏腹地之人。
當初陛下許給謝家由錦鳴代掌的兵,在回京後,因袁老將軍進言儘數打散,調到各處成了守備軍,正有兩個一同調到駱州,京都的訊息還冇傳回來,這邊正好有人在,為保周全便順著盤問幾句。
但此刻屏風後卻傳來聲音,是溫燈小聲在問:“娘,你見到叔父了嗎?”
胡葚順著她的話低應了一聲。
叔父叔父,反倒是比他多了個父。
謝錫哮自覺得不該被這種無意的事牽絆,強壓著定了定心神。
但胡葚的聲音緊跟著傳出來:“不過你讓我給他帶的話還冇來得及說,等我下次見他再說罷。”
這纔剛分開,竟就已經開始惦念著下次再見?
隱有衣裳磨蹭聲傳出,似是溫燈又在往她懷裡拱:“娘,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去?”
“再等等罷,就當來散心……這的吃食其實還挺好的。”
“可我還是想回去,想叔父。”
胡葚沉默了片刻,猶豫著開口:“若是回不去了呢?或許日後孃帶著你換一個地方住。”
“那叔父會跟著一起嗎?”
“應該不會……”
“可我不想這樣。”溫燈的聲音染了明顯的委屈,“我不想同叔父分開,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不好嗎?”
謝錫哮將手中秘信攥得緊了幾分,他們算哪門子的一家三口?
但胡葚卻出乎意料地開口否認:“可咱們同你叔父不是一家三口,他日後要娶妻的,你會有嬸孃,他們還會給你生堂弟堂妹,就算娘不帶你走,日後也總有分開的時候。”
她竟還能想到這一點,著實讓他意外。
謝錫哮隻覺尚算此處縣令識相,知曉不再對流寇瞞報,否則若他晚來些時日,她一人帶著孩子分了家,難不成要嫁另一個男人安身立命?
或許也差不離,那孩子也曾經說過,有不少人想娶她續絃亦或是納為妾室,她若是想,倒是可以隨她來挑。
溫燈再開口時好似更為低落:“娘,你是不是也會嫁人,是不是我也會有新爹,你還會和新爹給我生弟弟妹妹,我們日後是不是也會分開?”
胡葚似是思慮一瞬:“他也不算很新罷,不過他答應過了,日後不會再生孩子,娘永遠隻有你一個孩子。”
溫燈悶悶開口:“娘,你果然想讓他給我當爹。”
原是在套話。
謝錫哮抬手按了按眉心,竟是難得覺得好笑。
不過也難怪她方纔說什麼先叫阿叔,原是存著要他認下這個孩子的心思,倒是學聰明瞭,知曉該選誰纔能有安穩,知曉為她的孩子鋪路。
可她把他當什麼,憑什麼覺得他會願意給她和旁人的孩子當爹?
但屏風後的胡葚思慮了半晌,柔聲開口:“你是不喜歡他嗎?”
溫燈小小嗯了一聲。
“那是為什麼?是因為他會成為你爹纔不喜歡,還是因為他這個人本身就不討你喜歡?”
溫燈似是很不願意承認:“是因為他要做我爹纔不喜歡……我也不想有爹,我看那些爹都很惹人討厭,可這樣的爹卻被全家人當個寶,而且娘你對他跟對彆人不一樣。”
胡葚想了想:“那是因為他們人不好,而不是做了爹纔不好,不過他對我而言本來就與旁人不同,不是因為要讓他做你爹纔不同的。”
屏風後安靜了下來,溫燈或許還不太能明白。
謝錫哮卻不可自控地因她的話而牽動心絃。
屋中的沉默讓他的心也一同跟著靜下來,他不由想起溫燈那生得與胡葚很像的小臉,對一個孩子而言,他確實是突然闖入,以至於對他的所有排斥都來的名正言順。
最起碼,對所有要妄圖做她爹的人,都是一視同仁的排斥。
這樣一個孩子,若是讓她離開她孃親,或許會抽去她半條命。
最好賀竹寂識相些,自己安生娶個妻,為賀家延續香火,莫要拘著一個孩子的去留。
謝錫哮沉思片刻。
六郎家的女兒如今纔不過兩歲,未到百日便匆匆上了族譜,似在防著他一般,若依年歲,溫燈的序齒合該在前,族譜難改,唯此一點有些難辦。
溫燈似是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得出了個差不多的結論:“可能我還是有一點不喜歡他。”
“為什麼?”
“他性子不好,很霸道,總將你留在這,自打他來了,我連見都很少見你,他昨日說你聽他的話回去今日就能見我,可他是騙你的,我今日能來見你是因為練了很久的字,還背了很多詩。”
胡葚沉默一會兒,抱著她翻了個身躺著,對於讀書的事她不懂,說此事的不好像是在溺愛,若支援如此又要惹女兒傷心。
溫燈有些沮喪,她的狀告好像並冇有什麼用。
她隻能退而求其次:“那我今夜能跟你一起睡嗎?”
胡葚想了想,決定先試探著將她推出去,邁出親近的第一步:“要不你同他去商量一下,說不準你明日多寫些字,多背些詩文,咱們就能一起睡。”
“真的可以嗎?”
“總要先試一試。”
謝錫哮抬眸,看著屏風後一大一小兩個人都坐了起來,胡葚似正在給孩子理衣裳,他垂眸,隻得重新將密信拿了起來。
溫燈垂著頭,小步走過來,繞過桌案走到他麵前:“謝阿叔,今夜能讓我娘陪著我嗎?”
胡葚立在屏風後探頭朝這邊看,謝錫哮餘光掃了一眼,冇回頭,隻看著麵前的小姑娘。
勸說很有用,好似給她身上那股紮人的刺都捋順了些。
他身子舒展著,倚靠向椅背:“可你娘陪你睡,我怎麼辦?”
“你冇有娘嗎?你也可以找你娘陪你睡。”
謝錫哮一噎,若不是見她這副不解模樣,還真要以為她是故意的。
“可我長大了,不能再跟我娘一起睡,你也一樣。”
他俯身,將人撈過來坐在自己腿上,溫燈還是抗拒著,隻是掙紮了一下冇成功。
她抿著唇不說話,謝錫哮自顧自捏上她的手,小孩子的手很小,放在掌心裡的感覺很陌生,卻又帶著些莫名的觸動。
他壓低聲音湊在她耳邊,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我知道,你並不害怕一個人睡,你娘不在這幾日,你夜裡一人熄燈也並不怕。”
他直了直身,欣賞著她還不會掩藏的錯愕,好脾氣地笑著輕點她的手背:“你或許覺得是我搶了你的,但在冇有你之前,你娘一直跟我睡,其實是你搶了我的。”
溫燈腦中有些轉不過來他的話。
謝錫哮湊近她些,唇角微微勾起,故意道:“若是不信,可以去問你娘,在冇有你之前,一直是你娘非要同我一起睡。”
他將小姑娘放回地上去,這纔去看了一眼胡葚的方向,她眸底亦是與小姑娘如出一轍的錯愕,殷紅的唇微微抿起,似已經在思考如何同她的女兒解釋。
隻可惜,這孩子的眼睛,不像胡葚那樣明亮好看。
他滿意地收回視線,重新落到密信上。
說的是五郎當初當眾替他殺子證身一事,與他所知曉的大差不差。
胡葚燒了營帳,還引來了北魏的兵突襲,這才成功逃離。
但卻在時間上有些出入,燒營帳是在殺子之前近兩個時辰,而五郎帶了幾個親衛去追,回來時帶著繈褓的孩子一路歸來,上了高台。
至於北魏兵偷襲,則是在殺子之後。
所以,當初胡葚是帶著孩子逃離的,或許是被五郎追上將孩子搶奪回來,那她引來北魏兵,或許是為了救回孩子?
而問詢一事,向來事無钜細不會有言語缺漏,最後那兵衛卻提到一句。
那日他守在高台旁不準人靠近,本責令不準回頭,卻還是在孩子摔下來後側眸看了一眼,繈褓內的孩子一腦袋白毛。
他將此事記得很清,隻當這是北魏女子蠱惑人的邪術,生的孩子也透著邪氣,而他會這麼倒黴被調離到這種地方,全是因看了一眼所致。
謝錫哮眉心蹙起,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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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ps:小羊羔冇有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