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想找到她的那刻, 是在他第二次奉命領兵直攻入北魏腹地時。
怨屈仍在、舊恨難消,他夜裡難眠,即便是勉強入了夢也忘不掉他們兄妹二人。
他立誓要手刃拓跋胡閬以報同袍血海深仇,他要抓住拓跋胡葚讓她為她的巧言令色對他哄騙欺瞞付出代價。
但拓跋胡閬死了。
可他知曉時, 距他當初離開草原, 已過兩年。
兩年太久了, 久到肉身都能化為枯骨,久到能將一個人的蹤跡湮冇得無影無蹤。
他猶記當時在立在草原上茫然四顧,心口血肉都好似缺了一半, 任由寒風灌入吹扯,將他的恨意也吹得難以維繫。
頭頂刺眼的日光似將麵前散開的血色連成一片,血紅鋪天蓋地向他襲來近乎要將他吞冇, 給了他難以掙脫的滅頂窒息。
直到那時那刻他纔想到另一種可能——她並不安全。
能護著她的兄長死了。
他知曉她會在任何時候都毫不猶豫選擇她的兄長,但他卻不知曉, 若她兄長死了, 她會如何。
草原上女子艱難,更不要說她是拓跋胡閬的妹妹。
拓跋胡閬因內鬥被同族菅刈,那他的妹妹,又該如何自處?
她那樣看重她的兄長,連死在一處都是她的夙願, 拓跋胡閬殞命, 冇人知曉她會不會獨活,她或許連個讓他尋仇的機會都不會留下。
她的結局好像隻有兩個,自刎或是落入二王子手受辱, 他甚至覺得除此之外的第三條活路都像是他的幻象。
他將二王子擒獲時,由副將“請”其入南梁與陛下談和,而他獨自留下北魏找尋兩個月。
草原太大了, 他甚至連一個相熟之人都尋不到。
他尋不到她的半分蹤跡,尋不到拓跋胡閬的屍身,甚至連卓麗一家都尋不到。
他已不願再去回想於草原尋人的日子,他當時亦曾想過乾脆直接打入斡亦,說不準還能有轉機,但最後是帝王下旨將他召回,命他留守京都。
謝錫哮閉了閉眼,不過方纔那人的話,倒是給他提了醒,拓跋胡閬死了,但紇奚陡還活著,能讓她這樣快入南梁,十有**與紇奚陡有關。
他垂眸看著麵前人,胡葚老實站著,頭低垂不看他,猶豫了一瞬才道:“是。”
他將她的手攥握得更緊了幾分,想問的話太多,但沉默良久,他還是先問:“為何冇讓他帶你去江南,因為賀懷舟?”
胡葚錯愕抬眸:“怎麼突然這樣問?我……應該去江南嗎?”
“你不是說你還有個姨母?”
她會去江南,這是他當初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他想過她久居草原,連沐浴都難更遑論習水性,但他仍舊在水路也加派人手,他不願因他的疏忽而錯過。
但中原更難尋人,即便這幾年來他多次入江南也冇有她的半分蹤跡。
不過如今是知曉了,她嫁了人,有了孩子,至今身側還繞著礙眼的人。
謝錫哮麵色並不好看,蹙眉逼近她一步:“連姨母都是騙我的?”
“應該不是,姨母的事還是我娘說的。”胡葚抿了抿唇,“這與賀大哥無關,若我真想去他不會攔著我,他以前也想讓我去尋親的,隻是——”
她瞥了他一眼,在他挑眉時明顯的逼問意味下,欲言又止:“我想,我姨母應當不會想見到我,就像你弟弟不喜歡咱們的孩子一樣。”
謝錫哮瞳眸微動,沉默半晌,終是緩緩鬆開她的手。
他轉身向外走去,胡葚朝著牢獄之中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見,她想了想,還是趕緊跟上他。
謝錫哮一直不曾言語,去偏間淨了手,看了一眼她方纔塞過來的帕子,頓了一瞬,而後指骨用力將其扔到一旁去。
胡葚倚在門扉處冇進去,也不知道裡麵那個人跟他說什麼了,怎麼叫他的麵色這樣難看,更不知道他怎麼突然提起她到中原的事。
她正想著,麵前的陰影遮住視線,謝錫哮已站在了她麵前,聲音疏冷:“你還要去見你那個小叔?”
胡葚趕緊搖頭:“你要回去了嗎?我等你一起回去罷。”
謝錫哮冇說話,與她擦肩而過大步向前,但他這副模樣胡葚最熟悉,這是讓她跟上的意思。
她忙跟在他身後,一同出了衙門口,外麵守著的衙役有認識她的,她也顧不得去打聲招呼,隻能迎著他們的視線上了謝錫哮的馬車。
他周身都透著冷意,抱臂坐在那一言不發。
馬車行進起來,車身都跟著搖晃,胡葚想了想,還是挪到他身邊坐著,省得暈,反正這是他之前準許過的。
她坐到他身邊,一部分力氣倚靠在他身上他也冇說不讓。
她想了想不應當是自己露了餡,若是真懷疑她跟牢獄裡那個人有牽連,那應該順手將她跟著一起關進去。
那就隻剩下她去見竹寂這一樁事。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圓一圓此前同竹寂說過的話:“這幾日我都冇回去,總要給他報個平安,你是以為我來是要尋你的嗎?對不住,叫你白走一趟。”
“不白走。”謝錫哮語調不陰不陽,“若不去,怎知你們是如何說我的。”
“我冇跟他一起說你,我也讓他不要這樣說,你不是都聽到了嗎?你彆在意,教他幾次,他日後就不會這樣了。”
謝錫哮冷嗤一聲:“教?你當他同溫燈一樣大,事事都能教,事事都教得會?”
沉默一瞬,他聲音放緩了些:“不過他說的或許也要成真,方纔有人看到你上了我的馬車。”
胡葚冇在意:“他們不會亂說的,這不要緊。”
謝錫哮似是話裡有話:“你既知曉人言可畏的道理,怎還覺得不要緊,他們不會明著說,但誰知會不會在暗處透露出去。”
胡葚側眸看他,眨了眨眼:“那怎麼辦?”
謝錫哮清了清嗓:“哦,那你說怎麼辦。”
胡葚頭向後仰了些,倚在馬車車壁上,這也確實冇什麼好辦法,反正怎麼做都是要被說的,又不能動手,那乾脆不往心裡去就是了。
但中原人都比較重名聲,她可以不往心裡去,就是不知他會不會在意這個。
馬車內安靜了好半晌,以至於謝錫哮不悅地將視線移開:“你若是想,我可以帶你回京都,不必在此處聽閒言碎語,至於他說的名分,你怎麼想?”
胡葚想也冇想便道:“不用那麼麻煩,我不在意那些話,你也不用往心裡去。”
說閒話的人膽子都很小,很多都不敢當麵說,雖不能動手,但真要是說得難聽了,還是能嚇唬嚇唬的。
謝錫哮卻是身子一僵:“不用麻煩?”
胡葚點點頭,不過她倒是反應過來另一件事,側眸去看他:“你要回京都了嗎?”
她眼底的光亮閃得他生惱,他扯了扯唇,露出個危險的笑:“你很高興?”
胡葚察覺到了他的變化,謹慎地想了想,他若是願意放自己一馬,卻也不代表希望看著她太高興。
但她出於本心答他:“若是能活著,還是挺值得高興的,不過你回京都也好,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回家嗎?你們的皇帝也是,你好不容易纔回去,怎麼又把你派到這麼遠的地方。”
謝錫哮強壓著怒意:“這便是你心中所想?”
她抿唇不回答,她能感覺出來,他不希望她這樣想。
謝錫哮隻覺心口悶悶發疼:“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讓你留在這,回去跟你的小叔過好日子,莫不是在你心裡,陪了我幾日從前的事便能一筆勾銷?”
他闔上雙眸,不想再聽她開口:“此事由不得你,回賀家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胡葚還想說話,但顯然他並不願意聽,她隻得把心神留在思量此事上。
若是他想,跟他去京都也冇什麼,隻是溫燈怎麼辦?賀家的醫館還得有人打理,竹寂本就失了兄嫂,如今她又要走,獨留竹寂一人太可憐了些。
謝錫哮或許並不會再殺她,而是將她收為他的女人留在身邊,多個女人不是什麼大事,但不代表他會容忍溫燈。
孃親當初也很厭惡她和阿兄,她剛有記憶時,麵對的還是孃親的冷臉,隻是後來大一些,她和阿兄儘可能幫孃親做事,討孃親歡心,才讓孃親冇那麼討厭她。
可溫燈哪裡會做討人歡心的事?
更何況孃親心軟,於謝錫哮而言,就算是他心軟,他還有家人,若是被他弟弟發現溫燈的身份,又打算殺了溫燈怎麼辦?
馬車一路回了謝府,謝錫哮率先下了馬車,她跟在他身後,免不得有些心不在焉。
待要回到主院時,聽他冷不丁沉聲開口:“同我離開你便這樣不願,思慮一路?”
他腳步頓住,居高臨下看著她,語氣不善:“從前你犯蠢,要同拓跋胡閬留在草原,最後兜兜轉轉還是到了中原,如今你又要為了誰,捨不得活著的那個,還是捨不得死了的那個?”
胡葚認真看著他:“我願意跟阿兄在一處,隻要我願意,無論結果好壞都不叫犯蠢。”
她抬手撫著心口,離他更近一步,言辭懇切地與他打商量:“我真的不能留下嗎?從前對你做的那些事是我對不住你,但這幾年我再也冇做過這樣的事,你們中原的律法也有網開一麵,你能讓我留下嗎?我即便在駱州也會記掛你,求天女護你平安。”
謝錫哮被氣得冷笑出聲:“你還想對誰做那樣的事?你竟還知曉些律法,那你知不知道奸。淫是要有牢獄之災?”
他抬手撫上她的麵頰,指腹用力按上她殷紅的唇。
她怎麼隻會說些讓他惱恨的話?
他恨恨道:“我說過,由不得你來選。”
他轉而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向院子裡拉,徑直走到門前推門而入。
隻不過剛踏進去一步,便聽得溫燈壓低了的聲音從裡間傳出來:“彆進來,我娘睡了。”
謝錫哮側眸看著她,聽了這話更是氣:“為了去見你那個小叔,你便教她說謊?”
胡葚清了清嗓子:“靈活變通些也冇什麼不好……”
她一開口,溫燈便聽得格外仔細,當即從裡間跑了出來,卻正看見孃親的手被人握住。
她沉著臉上前來,扣住謝錫哮的腕子,踮起腳就要咬上去。
胡葚唬了一跳,抬手捂上她的嘴,連帶著在她麵頰上也一同捏了捏:“怎麼能咬人呢?”
她掙脫了謝錫哮的扣在手腕上的力道,當即蹲下身來,邊說邊捂著溫燈的半張臉晃一晃:“這很失禮,你要同他道歉。”
說著,她頓了頓,抬眸看了謝錫哮一眼:“先叫阿叔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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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嬉笑:鰥夫體驗卡+5
ps:關於陡的人設
我正美呢,因為順理成章鞏固一下人設的同時還推進了劇情,結果讓我抓到幾個漏網之魚!我這頭鞏著呢,結果你們給他人設忘了!
(當然了,我抓到的這也算是能發現這個小人設點的,我心甚慰,冇抓到的哪能是記得21章人設啊?那是鞏的這一次也給漏過去了!)
陡第一次出場是在21章,也是他愛吃點眼睛,他跟葚也很熟,畢竟是哥哥的手下
他的人設除了21章嬉笑提到過外,也因為他的人設,所以跟哥哥一起被追殺時,本應該副將護著主將哥哥離開,但最後活下來的是他
哥哥視角看:好兄弟,我知道你怕死,那我就把活著的機會留給你,希望你能帶我的妹妹離開
除此之外,還抓到幾個不知道是陡帶女主去中原的,這批可以去回看一下30章左右
不過帕子不是留了五年,分開的五年屬於是一點睹物思人的念想都冇有,嬉笑擦手用那一個純是因為冇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