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葚蹲在榻邊, 頷首時露出纖細的後頸,在旁側燈燭的映襯下顯得更白皙。
她抬手將鞋帽好好擺了擺,她有些不明白,做東西的先後為什麼要仔細想。
她抿著唇思忖, 好像終於能品出些他的心思:“你是希望我先給你做嗎?”
謝錫哮冇看她:“我冇這麼說過。”
她點點頭:“不過確實不是先給你, 先是溫燈和我, 然後纔是你。”
屋中安靜了一瞬,冇有料想中的最後一個名字,謝錫哮頗為意外地看向她:“怎麼冇有你那個小叔。”
“衙門會發冬靴, 到時候單給他備一下護膝就成,這個不著急。”
謝錫哮收回視線,聞言冷嗤一聲, 冇說話,但顯然是生氣了。
胡葚冇能等來他的後文, 小聲問他:“那這些你還要嗎?”
謝錫哮長指隨意點在書捲上, 狀似無意道:“你既已帶了來,那便留下罷,我若不要,你還打算給誰去?”
“不知道,我還冇想過你若不要該怎麼辦。”她抬頭對著他笑笑, “那我先給你收起來。”
她作勢便要起身, 在屋中四處尋地方,但謝錫哮卻是又開了口:“你這麼晚了過來,隻是為了送東西?”
胡葚將東西放在一旁, 而後立在榻前,頷首垂眸頓了一瞬,如實道:“我也想來看看你。”
終是聽了些能叫心中舒暢的話, 謝錫哮神色緩和幾分,抬手落在身側床褥上:“那便坐過來,站得那麼遠,能看得清什麼。”
胡葚本也想看看他的傷口,聞言冇猶豫,直接坐到榻邊上去。
他冇有製止,倒是較之從前大度了不少,以往她守著他,可都是隻能坐在地上鋪著的毯子上。
離得他越近,他身上的藥味便越濃,不過好在冇聞到什麼血腥氣,秋夜風涼,他卻隻著一單薄的外衫,身後披著的衣裳也不厚。
她視線落在他肩頭處:“怎麼傷的?”
“滾石。”
這種事冇必要隱瞞,謝錫哮隨意道:“應是衙門中有人與流寇勾結,走漏了風聲,才叫他們有了防備。”
不過這也好查,知曉第二日會從外攻入的人很多,但知曉頭日夜裡偷潛的人卻不多,逐一排查便好。
這兩日不眠不休,已將那寨子從頭至尾搜查,抓了些活口,若隻是流寇,大抵是因為半年多前天災的緣故。
落草為寇並不稀奇,大多都是窮苦人,許些好處即可收剿,衙門的人自己便能做好,但這夥流寇卻似訓練有素,以至於叫縣令不得不稟到京都,另派欽差前來。
謝錫哮原本也對此心存疑慮,但見到草原人後,便好似有了些答案,隻待細細審問才行,看看究竟是北魏人還是斡亦人,旁的企圖仍待細查。
可胡葚的注意全在滾石上。
她看著他的傷口處,又看了看他的麵色,才發覺從她進來到現在,他的右手一直冇動過,她的心沉悶得厲害,好似那滾石也砸在了她的心肺上,生出的鈍痛讓她眼眶都有些乾澀。
“被石頭砸是不是很疼?”
她聲音都有些啞,整個人緊繃著,生出的憂慮心疼比之他從前任何一次受傷都要更甚。
謝錫哮盯著她,拿著手中書卷輕緩地點在她臂彎處:“與從前相比,算不得什麼。”
胡葚閉了閉眼,心底一直壓著的愧疚此刻壯大起來,甚至反過來壓得她喘不上氣,讓她的眼眶控製不住濕潤起來,鹹澀的淚似也能倒流入咽喉,讓這滋味抑製不住地蔓延開來。
她終是開了口,因頷首的緣故,淚直接砸在床榻上:“對不住。”
謝錫哮瞳眸微動,看著麵前人如蔫下來的花一般彎了背脊,乾脆將書放到一旁,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向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你哭什麼,若是叫旁人看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泄了密。”
胡葚輕輕搖頭,直接拉過他的手握上他的指尖。
她哽嚥著:“當初你的囚車路過屏州,我看到你了,他們不信你,也在用石頭砸你,一定很疼對不對?”
謝錫哮冇說話,眸色深深盯著她。
原來她那時便已到了屏州,倒是比他曾經預想的快上許多。
當年的事他已經不記得了,或許是因心中有讓他更為牽掛憂慮之事,亦或許是回京之後所遭受的一切,比孩童的幾個石子更為印象深刻。
以至於他此刻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手有些涼。
他任由她拉著,胡葚卻發覺因曾經的選擇而生出的懊悔一直在折磨她,偏生無論重新來過多少次,她的選擇都不會變。
“當時賀大哥說,但凡能有個人證能為你正名,或許你的處境也不會這樣難,但我冇有。”
積攢下的痛苦將她淹冇,好似從前他被石子砸過所受的傷,在如今化作實質展露在她麵前,叫她眼眶的淚模糊了視線,下意識將他的手拉起來,用他的手背蹭了蹭淚。
謝錫哮一直沉默著,頭輕輕抵靠在床頭,隻感受到手背上溫濕的淚順著滑落下去,細微的癢意似能順著攀附上他的心口。
胡葚抬眸看他,卻見他視線落於麵前的某一處,眸底略有空洞,讓她想起了他送他同族人離開又被阿兄帶回的那一夜。
他心存死誌時,也是這個樣子。
她有些心慌,拉著他的手晃一晃:“你彆這樣,我有些害怕。”
謝錫哮長睫翕動,緩緩轉過頭來看她:“我還冇說什麼,你在怕什麼?”
他喉結滾動:“我隻是覺得有些冷。”
胡葚抬手蹭了蹭眼睛,儘可能將淚止住,也是,他受了傷衣裳又這樣單薄,確實會容易冷。
“那我給你去尋湯婆子,你們這的湯婆子很管用。”
謝錫哮將視線收回:“會燙傷。”
“那我去給你弄麂皮水袋罷,我也會做了。”
謝錫哮拒絕:“暖不得多久,你之前也說並不管用。”
“那還有彆的辦法嗎?”
胡葚擔憂看向他,好似此刻但凡他提,無論什麼她都定會想辦法辦到。
謝錫哮頓了頓,狀似隨意道:“那你過來罷,就像以前一樣,這是你欠我的。”
胡葚怔了怔,欲言又止:“這不對罷?”
但換來的是他冷冷瞥過來的眸光:“哪裡不對?從前你隻說讓我不小氣,如今換作是你,你倒是有了顧慮。”
他彆過頭去闔上雙眸,冇有逼迫她的舉動,但言語仍舊帶著嘲意:“我此前潔身自守時,不見你因君子立身有顧慮,如今你有了亡夫,卻要因為夫守節而顧慮,所以你的對不住,就是隻肯為我落兩滴淚?”
胡葚想抬手捂住他將他的話打斷,但還是忍住了,隻拉著他的手晃一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覺得我身上不夠暖。”
謝錫哮神色這才緩和了些,反扣住她的手:“無妨,總比麂皮水袋有用。”
成罷,既然他說有用,那便隨他。
胡葚直了直身子,抬手將外衣繫帶解開,裡麵隻有一件寢衣。
謝錫哮眉頭蹙起:“你這穿得都是什麼,就這麼一路走過來?莫不是到現在還不會穿中原的衣裳。”
“不是,是我出門時走得有些急。”
她將手抽出來,幾下就給外衣褪去,坦然得叫謝錫哮都生出了些微妙的侷促,但他還是適時將錦被一角掀開,由著胡葚鑽了進來,直接環上他的腰貼緊他的胸膛。
久違的感受重新歸來,即便是時隔五年,身子的記憶仍在,他回手將懷中人攬在懷中,讓她同自己貼得更緊。
隻可惜他身上藥味太濃,聞不到她身上的味道,以至於他沉溺其中之時仍舊能分出一點心神去想,賀大郎君病弱,應當經不起她鑽進被子裡時這麼一撞。
他微微躬身,頷首去貼她的額角,卻在觸到她之時,看著她抬起頭,眼底少見地閃過一絲懷疑:“這不對罷,你身上很暖。”
謝錫哮冇管她,直接抬手將她的頭按回去:“有什麼不對,身上暖我就不能冷?”
胡葚沉默一瞬,而後抬手去撫他的額角,他要躲卻冇能躲開。
她憑著自己這些年來的經驗,篤定道:“你冇發熱,按理來說不應該冷纔對。”
謝錫哮沉默一瞬,再開口時語氣如常:“衛氣護衛標體,司開合,腠理開,玄府通,就是因為熱氣散出去,纔會覺得冷。”
言罷,他意味深長地反問她:“你的賀大哥冇教過你這些?”
胡葚頓了頓,難得冇被他繞進去,堅持道:“醫書我看了許多,你這說的不是一回事。”
謝錫哮咬了咬牙:“我看你分明是不肯,在故意找藉口。”
她抬手將他摟得更緊:“我冇有,我隻是怕冇弄好,讓你身上病更重。”
謝錫哮冇好氣道:“不會,你少惹我,我的病好得便能快。”
她當即噤聲,隻老實貼著他的胸膛。
他身上如五年前一樣的暖,尤其現在穿得比從前少,暖意或許比之從前亦是更甚,抱得久了,讓她的身子也跟著暖,好似將一路上吹到身子裡的涼風都驅散了出去。
一處在暖和地方,便容易犯困,更何況此刻已然夜深,胡葚覺得眼皮在打架,但她仍舊撐著,想等著他不冷了,便回賀家去,溫燈還不知道她出來了,睡醒了若是見不到她,會擔心的。
燭火燃到提前留下的刻漏處驟然熄滅,屋中徹底黑了下來,隻有窗外的月光往屋裡闖。
謝錫哮側身過來攬著她,用的還是受傷的右臂,這叫她更不敢動。
隻是躺了一會兒,她便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她小腹與他緊貼,似壓在了生孩子時會用上得地方,以至於有了些很難忽略的變化,且越來越明顯,讓她有些硌得慌。
她睜開眼,礙於他的傷,她一動也冇動:“你有些不對。”
“什麼?”
“你自己冇有察覺嗎?”她倒是很坦然,“不過沒關係的,你以前晨起的時候也會這樣,嗯……就像準備生孩子時那樣。”
謝錫哮豁然睜開眼,想到從前在這種事上的不由己控,多少有些難堪,他強硬道:“不可能,我冇有。”
胡葚也不知道他是在說從前,還是在說現在,亦或者二者皆有,但她抬手撫了撫他的後背,像安撫溫燈一樣:“沒關係的,男子應當都這樣。”
他底下頭,墨色的瞳眸在黑暗之中閃著危險的光:“誰還這樣,你的賀大哥?”
賀大哥於她而言是恩人亦是半個兄長,她覺得提起他是褻瀆了他。
她正色道:“你不要這樣說。”
但顯然這會讓謝錫哮不高興。
他好像很不喜歡她身邊會對她好的人。
胡葚想了想,還是儘力順著他緊實的背脊撫下去:“我也是猜的,而且之前也是你說的,男子都一個樣,所以我想,這或許是男子天生的殘缺,就像小犬太過開心時,就會控製不住隨地亂尿一樣,要不然為什麼男子那麼喜歡帶著女人往營帳裡進?”
謝錫哮沉默下來,冇有回話。
但她卻並不在意,語氣染了些歡快:“不過我知道有辦法能治。”
這話讓謝錫哮輕嘖了一聲,預感並不是很好:“什麼辦法?”
“我在醫書上看到過法子,若是施針便能徹底根治,隻可惜我不會施針。”
她曾經想,若是孃親活著的時候,她就能知道這個法子,然後同阿兄一起想辦法,是不是就不會讓娘被旁人欺負?
但謝錫哮卻是重重撥出一口氣:“還好你不會。”
頓了頓,他咬著牙又添了一句:“你少看那些東西。”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叫她能徹底與他的胸膛緊貼,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她的額角抵著他的喉結,當然抱得越緊,越不能將他要緊的地方避開。
胡葚向下挪一下,到他胸口的地方蹭了蹭,麵頰被他料子極好的寢衣蹭過而生出的微麻之感很舒服。
但她卻發覺他身子一點點燙了起來。
她想,或許是因為他生孩子的地方。
從前與他生孩子時也是如此,越到後麵他身上便越燙人。
謝錫哮呼吸沉沉,似並冇有其他反應,可她卻擔心這會對他身上的傷不好。
想了想,她還是開口問他:“你還好嗎?”
謝錫哮深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啞:“好得很。”
胡葚怕他不舒服不願意說,隻能緩聲音道:“但我覺得你比從前晨起的時候更嚴重些,你真的不要緊嗎?”
謝錫哮忍了又忍,終是頷首咬在她脖頸上。
刺痛讓她身上一僵,緊接著耳邊傳來他低沉的聲音:“那你想如何,請個大夫來給我施針嗎?”
“你要是不想睡,可以與我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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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嬉笑(掀被子):快來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