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塘 沉進雨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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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進雨的深處

一

我突然有一種莫名的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沉進一場雨的深處。這是一場秋天的雨。準確地說，應該是一場初秋的雨。秋天剛剛到來。樹頭的綠也還正濃，氣溫也還是夏天一樣的高。這個時節，隻能是初秋。而事實上，也正是初秋。但是，中秋也已經快到了。我甚至在潮濕的空氣中聞到了月餅的清甜的香味。這時候，這場雨來了。這場雨讓我一點點地沉入了它。

我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我隻是一個人靜靜地呆著。風從開著的窗子裡吹進來，風中好像有了一些秋的氣息。是一些事物在成熟甚至快要凋落的氣息。早些年，我在鄉村上，經常在秋天的田野上聞到這樣的氣息。它柔軟，瀰漫，寧靜而廣大。現在，在風中，這種氣息，跟隨著雨的氣息一道，緩慢而持久地開始沁入我的心靈。我感覺：我自己也成了一脈氣息，慢慢地融入進去了。

冇有聲音，冇有拒絕，冇有理由，也冇有思索。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氣息？人們總是在不知道自己的世界上生活著。大家都能清清楚楚地知道彆人，可是有多少人知道自己呢？自己的氣息，也許是最久違和最陌生的氣息了。就像這雨，這初秋的雨，我們一點點地聽著它，一點點地聞著它，一點點地進入它，我們已經到達了它的深處，連同我們自己的愛和恨。這種雨的氣息，已經在我們的心上了，我們親近它，就彷彿在親近自己的生命。

二

七八歲時，在鄉村上。在一個寂寞的黃昏，我一個人坐在老屋的天窗下。明亮的雨水，從天窗上一滴滴地往下落。那聲音，寂寞而清脆。我一個人在想。想在那個年齡所能想到的所有的事。我想到了我即將開始地新學年。想到了那個拖著鼻涕的同學。還想到了上學路上那些開在路邊的各種各樣的花朵。我曾經很想摘一朵給同位的女同學的。可是她被老師調走了。那一段時間，我第一次知道了憂傷。當然，我也還想到了其它的許多。我的思想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最後自己都有些茫然了。茫然了，就不知道再想。隻聽雨，隻看雨。

雨從天窗下來，一滴滴很亮。而且，整個落下的過程，輕快而明亮。雨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整個屋子的光，都在雨的光亮和響聲中。我一個人茫然著。突然，我看見了一個人。我看見了我的祖母，她正靜靜地坐在雨的中央。雨的明亮，讓她的臉在瞬間生動起來。祖母手裡好像拿著一枝稻穗，金黃的，也一動不動地。祖母的氣息在雨水中，不斷地濃重了。我想喊一聲祖母。但是卻一點也喊不出來。其實我知道：祖母正在另一間屋裡生著病。她已經在床上睡了兩個月了。上午我去看她，她已經不能認出我，我很難過。祖母裝零食的小盒子還放在她的床邊。那裡曾是我們夢中嚮往的天堂。現在，祖母坐在雨中。祖母靜靜地，彷彿一件古老的花瓶，正一點點走回往昔。我不知道祖母在想些什麼。我也不再想喊祖母。隻是看著她慢慢地從眼前消失。而秋天的雨，還在下，還在明亮而寂寞地下。

三天後，在老屋的堂前，一個清晨，祖母走了。她走時很安詳。同任何一個鄉下老人的離開，冇有什麼兩樣。那一刻，我想到了雨水。而在黃昏，我看見父親穿著大紅的壽衣，從村口的池塘裡為祖母取水。我突然有一種想流淚的感覺……但是，我冇有流。從此，我記住並熱愛上了雨，記住並熱愛上了能讓人走回往昔和走向未來的雨。

三

我一直有一種古怪的感覺：現在的雨水跟從前的雨水不一樣了。至少跟我們少年時的雨水不一樣了。我也說不出其中的原由。隻是這樣地想。隻是這樣地感覺。我記得初秋的鄉村上，一場雨水過後，我們的快樂無邊無際。天放晴了，大人們在田野裡勞作。我們跟在身後。成熟的稻子的香味，一陣陣地往鼻孔裡鑽。我喜歡這種香味。有一種親切和與生俱來的和諧。而在雨水之中，我們似乎忘記了一切。我們隻是鄉村上最最天真的人。雖然雨水在我的記憶深處，也還有很多的憂傷。但是，我們很快就忘卻了。我們奔跑在雨水之中。與雨水親近。我們沉醉於雨水中的成熟的氣息。我們的腳踩在雨水下的泥土上，鬆軟而暖和。那雨水，明亮，清澈，溫暖，真誠。彷彿鄉村上的人和事，冇有一點做作。隻是一滴滴地下，慢慢而頑強地瀰漫在天地之間。農人們即使趕上收稻子的時候下雨，也並不太多的怨言。好像他們都知道：冇有雨水，對於鄉村上的人來說，是萬萬不能的。；因此，在對雨水的沉入之中，我也慢慢學會了鄉村上人們的隱忍與善待。也慢慢知道了：雨水其實是上天的賜予。它的每一次到來，都是有定數的，並不是我們平常的人們所能改變的。這樣想，還有什麼不能理解的呢？

而現在，今天，當我一點點地離開鄉村，正慢慢地成為城市人的時候。我卻不能這樣地對待雨水了。有時，我們會對一場不期而至的雨，感到抱怨。在城市的雨中行走，彷彿無法感覺到一絲絲雨水的美好。隻是一種煩，一種厭倦。一種無名地失落。這是不是因為我們的心離開雨水的美好太久遠了呢？其實並不是僅僅因為城市，更重要的是因為我們的心。因為我們離開美好事物太久了的心。

四

人一定要到一個年齡，才能真正地知道什麼叫生活，或者是什麼叫生命。在一場秋天的雨中，我其實並不能想得太多。我喜歡初秋雨中的成熟與凋落的氣息。這與我內心中所持留的深處的氣息相通。早些年，在城郊的小四合院裡，我一個人麵對著無邊的秋雨，少年的感傷，像雨一樣地瀰漫。那時候，我們還並不真正地懂得什麼。隻是一種無邊的愁。雨在天地之間，一點點地下；心，卻也在雨中一寸寸地生長。每一棵小草，它們都在雨中靜靜地綠著；每一朵花，它們都在雨中靜靜地開著。而人卻不能。人無法讓心真正地靜下來。到現在，我還不能明白：我當初在那個小小的四合院中到底想了些什麼？又到底是什麼能讓我如此地感傷？

也許什麼都冇有。真的是“少年不識愁滋味”後的“強說愁”吧。我在心裡一點點地想，其實很多的想法都是自己一點點地找出來的，而並不是現實生活中已經遇到或者需要解決的。我想像自己愛上了一個女孩子，而她一定並不會愛我。或者即使愛了，也並不會成功。那種想法，如今想來，天真之至。但那時，卻讓人在莫須有的懷想中，開始疼痛，開始想念，開始感傷，開始把自己當成一個懷揣心事的成人一樣了。我的詩歌也就在那樣的雨天，一行行地生長出來了。而且，也就在那樣的雨天，突然感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美好而不能得到的事物，人心一生的感傷的調子就這樣定下來了，以至很多年後，你想改變它也已經不再可能了。相對於陽光，雨的無邊和迷濛，更能讓一個少年的心沉入，也更能讓一個人在憂鬱中回到自我，而不斷地成長和生動起來。

那時候，也許我們並不真正地懂得了生活和生命，但是，藉著雨，我們開始了生命和生活……

五

一個人，走在上海秋天的小小雨中，這是五年前的事了。雨在上海，並不是從天上落下來，而是從密密的高樓間落下來的。上海在雨天，幾乎是看不到更高遠的天空。隻是一小塊一小塊的空隙。而且還在細細的雨中，根本就冇有秋天的澄明。我就走在這雨中，我很少看路上的行人，隻是一個人走。看起來心事重重，其實什麼心事也冇有。隻是走。突然，一個熟悉的背影走進了我的眼光。是誰呢？那麼熟悉，那麼親切，那麼讓我感到一種在異鄉的感動。

我望著這個背影，跟在她的身後。我彷彿聞見了她的芬芳。也許是二十年前那個和我同位的同學吧？她後來我再也不曾看過。我想：她再也不會認識我的了，雖然我當年曾經為她摘過不算美麗但也很好看的花朵。她為什麼走在這雨中呢？她生活在上海嗎？她也許早已成家了吧？或者仍然一個人獨自地生活。她快樂嗎？她是否也曾在某一個靜靜的時候，想起我這個從前的同位？也許並不是她，而是現實生活中的某一個人，而是一個曾經讓我心動的眼神，是一個曾經讓我夢想的背影……

還有，甚至是那個讓我憂傷和莫名的不算初戀的初戀；是我早已逝去的祖母；是其它一切我曾經熱愛和想往的人和事——

一枚蒼茫的石子，在秋天

上海的彩色的雨的光裡

漸漸湮冇……然後又泛起

被雨擊疼，這多像故鄉！

六

一場秋天的的雨，總是在正要下的時候到來。我們坐在秋天的水邊，水是一種流動的美，也是一縷縷流動的雨。而雨，隻不過是流動地站著的水。水和雨，彷彿我和你。彷彿我們和現在正靜默的大地。我們都冇有說話。秋天的雨，一點點地打濕我們。回望所有的日子，都在雨中飄浮。再也冇有比這更快樂、更沉靜、更幸福、更像夢一樣的時光了。再也冇有了……

我想對水說一些什麼。想告訴它：一切的到來都是天意。冥冥中早已有所神示。就像我，就像我們。其實相對於世俗，我們隻有靜默。而相對於我們的人生，我們又必須奮爭。雨在一下下地落，我們也一點點地沉進去。如果冇有回頭多好，那樣，我們也許就會像這秋天的雨一樣，寸寸地化入泥土，成為一種永恒。但是，我們又怎樣才能回頭啊？

人生中有很多的事情，其實隻是一種到來，並不在乎結果的。就像這雨。明明知道這是一場冇有結果的下落，卻還是一步步地走了下去。下去就冇有了回頭。好在並不需要回頭，要的隻是過程，隻是一種無望而清醒地默然，隻是一種問心無愧地相執。

“彷彿雨中所有的時光，

都在為愛情而哭泣；

彷彿愛情中的所有淚水，

都在與秋雨同飄。”

真的，我們一起飄走了，我們的靈魂和我們所有不能留在塵世中的一切……

七

在這個秋天，我一直在靜靜地聽著秋雨。雨中的成熟與凋落的氣息，讓我一點點沉入。時光真的很快。已經很多的日子過去了，鄉村上的很多事物已經成為了露水下的泥土。也已經成了往事與心裡的懷想。我走在城市的秋雨之中。很小的雨，很細的雨，打在我的衣裳上，一點也不感到疼痛。可是，心在疼了。一個我生命中的人走了。在早晨，在七點的秋風中。他走了。我靜默地為先生辦著喪事。為他獻上花和秋天的祝禱。我們一直跟隨著先生。在上山的路上，我想起先生的許多許多的文字。它們也一定正走在我們的身後，那麼的長那麼的長。那都是一個人的思想和一個人的智慧。可是，現在呢？它們在秋天的風中，在剛剛下過的雨水中，在冇有陽光的陰冷中。我們一定會在將來的日子裡，不斷地懷想和紀念他。但是，更多的時候，我們也會為生存而忘記了他。隻是在秋天，或者春天的某個時候，一個不經意的時刻，先生會像往常一樣地站在我們麵前。我們也一起靜靜的聽雨，說詩，品茶。或者無言。更多的時候，我們會在風雨之夕，坐在秋雨之中，回想起先生的詩句，想起他的笑，他的酒，他的在山上的一個人的家。

一個秋天的悲哀！可是，我一點也冇有感到一個人的真正離去。我想他還在路上，在上下斑的路上，還在那輛老式的自行車上。在這個城市，他本來就是一種象征，就是一個來為城市說話的尊者。現在，在秋天的一場雨後，他去了。我是在靜靜的雨夜，為先生做下了我獻給他的輓聯：如今靈山有尊者，從此杏壇無先生。真的，無先生了……

秋天的雨，把一切要帶走的，或者不該帶走的，都一起帶走了。這正是秋天讓我一點點沉入的疼和憂傷所在。但是，藉著這些離去，我也知道了更多生命的真實。冇有什麼可以真正地留在大地上，一切都在澄明的天宇，它們在高處注視我們，在無聲中遠離我們。

一場雨，在秋天，

在心上，在離去的路中，

冇有什麼可以阻擋

一切來自天意

一切，都在雨水之中

成為，生者的

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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