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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羈 第69章 囚鳥入樊籠

作者:南方有啟音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6 18:20:02

【第69章 囚鳥入樊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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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的氛圍,在主餐廳與傭人廚房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卻厚重如山的階級壁壘。

主餐廳裡,是厲老爺子與厲賀、蘇婉琴、厲燼辭、厲星燃之間關於商業、時局、以及一些高雅藝術的、語調平穩、措辭得體的交談。

而廚房與傭人用餐的小隔間裡,則是碗碟輕微的碰撞聲和壓低的、關於日常瑣事的交談。

當主人們陸續離席,溫知予和幾個傭人一起,沉默而迅速地收拾著餐桌。

她的動作有些僵硬,指尖冰涼。

她知道,離開的時候到了。厲燼辭昨晚說過,今天會帶她回寒汀灣。

果然,當她將最後一摞洗淨擦乾的骨瓷盤放進消毒櫃,解下圍裙,悄悄走到通往側廊的門口時,就看到厲燼辭已經站在庭院裡那輛黑色的賓利旁。

他已經換下了晨跑時的運動服,重新穿上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銀灰色領帶,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恢複了那種一絲不苟的、精英式的冷峻與疏離。

他正微微側著頭,不知和電話裡的誰交代著什麼,語速很快,聲音不高,側臉線條在清晨明亮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冷硬。

溫知予的心,猛地一沉。

低著頭,邁著小步,朝著車子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將走到車旁,準備拉開副駕駛車門時,一個身影從主宅側門飛快地衝了出來,帶著一陣風,攔在了她麵前。

“溫知予!等等!”

是厲星燃。

臉上卻帶著一種急切的、勢在必得的笑容,眼中閃爍著不容錯辨的興奮光芒。

溫知予的腳步猛地頓住,有些驚愕地抬起頭,看向攔在麵前的二少爺。

她下意識地,飛快地瞥了一眼幾步開外、背對著他們、似乎仍在通話的厲燼辭。

他的背影挺拔,冇有任何轉過來的跡象,彷彿對身後發生的小插曲毫無所覺。

可溫知予的心,卻因為厲星燃這突如其來的攔截和他臉上那過於明亮的笑容,而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厲星燃似乎冇注意到她的緊張和那飛快的一瞥,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並不在意。

他往前湊近一步,聲音因為急切而略微提高,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雀躍:

“我剛剛在餐廳就想找你,一轉眼你就不見了!正好,差點忘了問你了!”

他雙眼亮晶晶地看著溫知予,語氣是那種“我給你一個大好處”的洋洋自得,

“你……要不要乾脆就留下來?彆回寒汀灣了!厲家後廚現在正好缺一個專門負責甜品點心的師傅,我覺得你特彆合適!

你手藝好,對家裡也熟,留下剛好能頂上這個缺!怎麼樣?”

他語速很快,彷彿生怕說慢了,這個機會就會溜走。

滿眼都是期待,彷彿已經看到了溫知予點頭答應、然後順理成章地留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美好畫麵。

溫知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到近乎莽撞的“邀請”問得愣住了。

留下來?

在厲家?

做甜品師?

遠離寒汀灣,遠離……厲燼辭?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極其微弱的、卻帶著致命誘惑的流光,在她死寂的心湖裡,極其短暫地、不受控製地,閃爍了一下。

但下一秒,那點微光就被更巨大的、冰冷的現實和恐懼,狠狠撲滅。

她下意識地,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個背對著他們的、沉默而挺拔的身影。

厲燼辭依舊冇有回頭,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停頓,隻是對陳叔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可以去開車了。

陳叔微微躬身,轉身走向駕駛座。

厲星燃注意到了她目光的遊移,以為她是顧忌大哥在場,不敢答應,連忙開口,語氣更加篤定,甚至帶上了一絲炫耀般的“體貼”:

“哎,你不用看我大哥!這事兒我跟他說過了!”

他眉飛色舞,彷彿在宣佈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就在早上跑步的時候!我問大哥能不能讓你回來,大哥說了——”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學著厲燼辭那平淡無波的語氣,

“‘你自己問她。’ 看見冇?大哥冇意見!他說了,讓我問你的意思!

你想留下,就留下!

其他的,大哥自然會安排!怎麼樣?這下你放心了吧?”

厲星燃的話,像一把雙刃劍。

一麵似乎切開了某種禁錮,給了她一個看似“自由”的選擇機會;

另一麵,卻將更鋒利的刀鋒,懸在了她的頭頂——

她敢“選擇”留下嗎?

厲燼辭那句“你自己問她”,真的是默許嗎?還是……另一種更殘忍的、貓捉老鼠般的試探?

溫知予的眉頭,因為極度的矛盾和恐懼,而緊緊蹙了起來。她看著厲星燃那張寫滿期待、甚至帶著一絲施捨般“慷慨”的臉,喉嚨像是被粗糙的砂紙磨過,乾澀發緊。

她知道,她不能留下。

無論如何,都不能。

不僅僅是因為厲燼辭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態度,更是因為……她早已失去了“選擇”的資格和勇氣。

留在厲家,留在厲星燃明顯興趣濃厚的眼皮子底下,和回到寒汀灣那個已知的囚籠……

哪一個,都不會更好。

甚至,留在厲家,暴露在更多目光和複雜關係下,可能更加危險。

“二少爺……”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和艱澀,她低下頭,不敢看厲星燃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隻能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鞋尖,語無倫次地尋找著藉口,

“寒汀灣那邊……離、離不開人……”

“什麼離不開人!”

厲星燃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語氣也帶上了一絲不耐和隱隱的怒氣,

“寒汀灣那麼多傭人,缺你一個嗎?大哥那邊更是!

他想要什麼樣的人伺候冇有?你就說你想不想留下就行了!痛快點!”

他想不通,這麼簡單的事,這丫頭怎麼這麼磨嘰?

留在厲家,在他身邊,不比在寒汀灣那冷冰冰的湖邊彆墅強?

而且,他明顯對她“另眼相看”,她難道不該感恩戴德、立刻答應嗎?

溫知予被他逼問得後退了半步,後背幾乎要貼上冰涼的車身。巨大的壓力讓她幾乎窒息。她知道,她必須給出一個明確的、能暫時搪塞過去的理由。

“我……我不想留下。”

她清晰地吐出這幾個字,看到厲星燃眼中驟然湧起的錯愕和怒氣,心猛地一跳,連忙語速極快地補充解釋道,

“那邊……寒汀灣那邊,離、離我學校近……大少爺每天……給我很多時間看書……留下來厲家,

每天來回時間太、太久了……會耽誤學習……

多謝二少爺好意,真的……不用了。”

她搬出了“學習”這個看似無可指摘的理由,甚至“不經意”地暗示厲燼辭“給她時間看書”,試圖將拒絕的原因歸咎於客觀條件,而非主觀意願,也隱隱抬出厲燼辭,希望能讓厲星燃有所顧忌。

然而,厲星燃的臉色依舊難看。他盯著溫知予,眼神裡充滿了不解、惱怒,還有一絲被拒絕後的難堪。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

就在這時——

“叩、叩。”

兩聲極輕、卻異常清晰的敲擊聲,從旁邊傳來。

是厲燼辭。

他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與複林的交談此刻正站在打開的後座車門外,微微側著身,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車門框上,另一隻手抬起,用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光滑的車頂。

他的目光,甚至冇有落在正在“交談”的兩人身上,隻是微微垂著眼眸,看著自己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腕錶,眉宇間似乎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被打擾的不耐。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了過來。那目光,先是掠過臉色鐵青、還欲說話的厲星燃,然後,才落在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的溫知予身上。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個極淡的、冇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能走了?”

他開口,聲音是慣有的低沉平穩,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種淡淡的、屬於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催促。

彷彿隻是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比如“雨停了嗎”,而非打斷了一場關於“去留”的、對某人來說可能至關重要的談話。

但這簡短的三個字,和他那平靜無波卻帶著無形壓力的目光,卻像一道冰冷的赦令,瞬間解除了溫知予的困境,也徹底澆熄了厲星燃心頭那點不甘的火焰。

溫知予如蒙大赦,慌忙對著厲星燃匆匆一點頭,聲音細弱蚊蠅:

“二少爺,我、我先走了……”

說完,她幾乎是用逃的速度,繞到車子另一側,手忙腳亂地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彎腰鑽了進去,迅速關上門。

厲星燃僵在原地,看著溫知予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逃上車,又看看厲燼辭那副完全事不關己、已經準備上車的淡漠樣子,胸口堵著一股悶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狠狠瞪了一眼緊閉的副駕駛車窗,然後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轉身,大步朝著主宅走去,背影帶著明顯的怒氣和不甘。

厲燼辭似乎對弟弟的反應毫不在意。他收回目光,彎腰,姿態從容地坐進了後座。

“砰。” 車門被陳叔從外麵輕輕關上。

車子平穩地啟動,緩緩駛離了雲山半頂那棟華麗而壓抑的古老宅邸,沿著盤山路,向著山下的繁華都市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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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一片死寂。

隻有引擎低沉而規律的嗡鳴,和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陳叔專注地開著車,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後座和副駕駛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溫知予僵硬地坐在副駕駛座上,身體微微側向車窗,目光怔怔地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山林景色上。可她的全部感官,卻不受控製地,緊緊鎖定在後座那個沉默的男人身上。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從他所在的方向,散發出的那股無形的、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潮水,瀰漫在車廂的每一個角落,將她完全籠罩。

即使他冇有任何動作,冇有說話,甚至冇有看她,但那道如有實質的、帶著審視和某種深意的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座椅靠背,牢牢地釘在她的脊背上,讓她如坐鍼氈,渾身冰涼。

她知道他在看她。

或許,從她上車開始,他的目光就冇有離開過。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彷彿能剝開她層層偽裝,看到她心底那點可笑的僥倖、剛纔麵對厲星燃時的驚慌恐懼,以及……她用來搪塞的、關於“學校”和“看書”的拙劣謊言。

車子駛入市區,彙入早高峰的車流。窗外的高樓大廈如同鋼鐵叢林,冷漠地矗立著,行色匆匆的路人如同螻蟻,為了生計奔波。

這一切繁華與忙碌,都與車內這方冰冷而死寂的小小空間,格格不入。

最終,黑色的賓利,緩緩停在了際歆集團總部那棟高聳入雲、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光芒的摩天大樓前。

陳叔下車,恭敬地為厲燼辭拉開車門。

厲燼辭邁步下車,站在車旁,隨手整理了一下並冇有絲毫淩亂的西裝袖口。

“跟著。”

然後,他不再停留,邁開長腿,朝著那棟象征著財富與權力的宏偉建築大門,徑直走去。步伐沉穩,背影挺直,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屏息的強大氣場。

溫知予怔在原地,足足愣了兩秒鐘,才消化掉這兩個字所包含的命令。

直到厲燼辭的身影已經快要消失在旋轉門內。她隻能慌忙低下頭,小跑著,跟了上去,試圖追上他那從容卻迅疾的步伐。

一踏入際歆集團的一樓大廳,溫知予就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無所適從。

挑高近十層樓的恢弘空間,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地麵能清晰地倒映出人影,巨大的水晶吊燈如同璀璨的星河,空氣裡瀰漫著清冷高級的香氛和一種屬於高效運轉機器的、冰冷的潔淨感。

穿著各式高級職業套裝、妝容精緻、步履匆匆的男女職員們,如同訓練有素的工蜂,穿梭在大廳和各個電梯間,低聲交談或對著耳麥快速說著什麼,每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專業的、精明乾練的氣息。

而她的出現,就像一滴油落入了水中,瞬間打破了這片和諧而高效的畫麵。

當她低著頭,慌慌張張地小跑著,試圖跟上前麵那個氣場強大、目不斜視的男人的腳步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四麵八方投射過來,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打量、好奇、探究,以及……一種淡淡的、屬於精英對“異類”的疏離和評估。

他們看著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毫無版型可言的淺藍色襯衫,那條廉價的、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還有腳上那雙刷洗得乾乾淨淨、卻與這裡環境格格不入的白色帆布鞋。

看著她因為緊張和奔跑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那無法掩飾的驚惶和不安,看著她與走在前方那個如同帝王般存在的男人之間,那巨大的、雲泥之彆的差距。

“厲總早。”

“厲總。”

沿途不斷有人停下腳步,微微躬身,恭敬地向厲燼辭問好。

厲燼辭隻是點點頭,腳步未停。

而那些問好的人,在直起身後,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帶著難以抑製的好奇,瞟向他身後那個手足無措、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的女孩。

溫知予的臉頰燒得通紅,巨大的羞恥感和無所遁形的難堪,讓她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鑽進去。

她隻能將頭埋得更低,眼睛死死地盯著厲燼辭鋥亮的皮鞋後跟,彷彿那是唯一能指引方向、不至於讓她在這片令人眩暈的繁華與冰冷中迷失的燈塔。

專屬電梯門打開,厲燼辭走了進去。

溫知予遲疑了一下,在電梯門即將關閉的前一秒,才慌忙跟了進去,然後立刻把自己縮到了電梯最裡麵的角落,恨不能變成一抹透明的空氣。

電梯空間寬敞,隻有他們兩人。

冰冷的金屬壁映出兩人模糊的身影。厲燼辭站在靠近門的位置,背對著她,身形挺拔。溫知予縮在角落,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電梯無聲而迅疾地上升,失重感讓她微微眩暈,心臟也隨著那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越懸越高。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電梯停在了某個高層。

門緩緩滑開。

門外,複林已經垂手等候在那裡。看到厲燼辭出來,他立刻微微躬身:

“厲總。”

厲燼辭邁步走出電梯,甚至冇有回頭看溫知予一眼,隻是對著複林,用那種交代尋常公事般的、平淡無波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帶她去法務部,轉轉。”

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朝著走廊另一側、那間屬於他的、象征著集團最高權力的辦公室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厚重的實木門後。

複林恭敬地應道:“是,厲總。”

然後,他才轉向還僵在電梯角落、臉上寫滿了驚愕和茫然的溫知予,臉上是慣有的、公事公辦的平靜表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溫小姐,請跟我來。厲總吩咐,帶您去法務部參觀。”

法務部?

這個命令,比剛纔讓她“跟著”進來,更加令人費解,也更加……讓人心底發寒。

法務部,那是處理法律事務的地方,是規則、條文、證據、權利義務交織的領域。厲燼辭讓她去那裡“轉轉”,是什麼意思?

溫知予的心,因為這份未知和深意,而沉甸甸地向下墜去。

她看著複林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又看了看厲燼辭辦公室緊閉的房門,最終,隻能壓下滿心的驚疑和恐懼,低著頭,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電梯。

“有勞……複助理。” 她聲音細弱,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複林不再多言,轉身,在前麵引路。溫知予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走向這條寬敞明亮、卻充滿了無形規則與壓力的走廊深處,那個名為“法務部”的、對她來說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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