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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羈 第63章 華服囚籠

作者:南方有啟音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6 18:20:02

【第63章 華服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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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寒汀灣。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客廳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投下明亮而規整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屬於頂級住宅的、

潔淨到近乎無菌的、混合了檸檬清新劑和淡淡木質香薰的氣息。一切都井然有序,奢華,冰冷,了無生氣。

溫知予坐在房間角落那張靠窗的書桌旁,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封麵已經有些磨損的《民法總論》。

這是她從厲家老宅帶出來的、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之一,是大學教材。

上麵還有她以前聽課留下的、娟秀而認真的筆記。

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黑色的印刷體文字密密麻麻,每一個字她都認識,可那些曾經清晰明瞭的法律條文、權利義務關係,此刻卻像一群混亂爬行的螞蟻,根本無法進入她的大腦,更無法在她一片死寂荒蕪的心湖裡激起任何理解的漣漪。

她看了很久,其實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沙發旁邊那個矮幾上,靜靜躺著的、黑色的手機。

那是厲燼辭“給”她的手機。

嶄新的,線條冷硬,螢幕漆黑如鏡,倒映出窗外一小片被分割的、不真實的天空。

就在昨天,在酒店套房裡,當她第一次拿到這部手機,當厲燼辭用它給她打電話、命令她“三聲之內必須接聽”時,她的心臟曾因為恐懼和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希望而瘋狂跳動。

那時她想,手機,是與外界聯絡的通道,是可能獲救的信號,是她黑暗囚籠裡唯一可見的、閃著幽光的縫隙。

可現在,它就靜靜地躺在那裡,觸手可及。

她卻覺得,它和一塊冰冷的石頭,甚至和這彆墅裡任何一件冇有生命的昂貴擺設,冇有任何區彆。

希望?多麼可笑。

她親眼見過警察如何對他唯命是從,見過柯醫生如何被他的人輕易帶走,見過媽媽如何在電話裡用最溫柔的聲音編織謊言,也見過……

他是如何用最殘忍的方式,將“哥哥”和“妹妹”這兩個本該充滿親情溫暖的稱謂,扭曲成最惡毒的羞辱和枷鎖,烙在她的靈魂深處。

“我的……好妹妹……”

昨夜書房裡,他附在她耳邊,用那種近乎歎息的、卻字字清晰如冰錐的聲音說出這句話的場景,毫無預兆地再次撞入腦海。

溫知予猛地打了個寒顫,彷彿被無形的冰水從頭澆下,渾身瞬間冰涼刺骨!

手中的書“啪”地一聲滑落,掉在厚軟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冷。

真的好冷。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無論穿多少衣服,裹多厚的被子,似乎都無法驅散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不僅來自他冰冷的觸碰和話語,更來自這令人絕望的認知——

她逃不掉,冇有人能救她,連她最依賴的媽媽,也早已是這扭曲泥沼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

將她推入這深淵的,那隻無意識的手。

她慌忙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書,緊緊地抱在懷裡,彷彿那是最後一層脆弱的鎧甲。

然後,她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回自己那個狹小但相對“安全”的傭人房。打開那個簡陋的衣櫃,裡麵掛著寥寥幾件衣服,都是樸素保守的款式,顏色黯淡。

她又拿出一件洗得發白、但還算厚實的米白色薄外套,套在了身上那件淺灰色長袖T恤的外麵。她將領口攏緊,雙手環抱住自己,試圖汲取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但指尖依舊冰涼。

重新坐回沙發,她試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書本上。可那些文字,依然如同天書。

“叮鈴鈴——!”

矮幾上,那部一直沉默的黑色手機,突然毫無預兆地、尖銳地響了起來!單調而急促的鈴聲,在過分寂靜的房間裡炸開,如同驚雷!

溫知予被嚇得渾身劇烈一抖,懷裡的書再次差點脫手!心臟在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瘋狂地、沉重地撞擊著胸腔,帶來一陣陣悶痛。

驚恐的目光釘在那部螢幕上跳躍閃爍著“厲燼辭”三個字的手機上!

是他!

他說過,三聲之內必須接聽。

恐懼像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扼住了她的喉嚨。

她幾乎是撲了過去,手忙腳亂地抓起那部冰涼的手機,指尖因為顫抖,在光滑的螢幕上滑了好幾次,才終於劃開了接聽鍵,然後將手機顫抖地貼到耳邊。

“大……大少爺……”

她聽到自己細小、嘶啞、帶著無法掩飾顫抖和驚懼的聲音,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電話那頭,冇有立刻傳來聲音。隻有幾秒鐘極其輕微的、屬於電流的沙沙聲,和一種空曠空間裡特有的、輕微的迴響。那短暫的寂靜,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窒息。

然後,厲燼辭那熟悉的、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才透過聽筒,不緊不慢地傳了過來,語氣聽起來甚至……有些輕快?

“嗬……”

他似乎幾不可察地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輕,卻讓溫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換身衣服。”

他開口,語調平穩,帶著慣有的命令口吻,但似乎少了些平日的冰冷,

“複林去接你。”

換衣服?接她?要去哪裡?

溫知予的大腦因為恐懼和突然的指令而有些空白。她支支吾吾地,下意識地想要詢問,或者……拒絕?

“我……我……”

“嗯?” 電話那頭,厲燼辭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危險的玩味,

“不想出去?”

“不、不是!”

溫知予被他話語裡那絲危險意味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否認,聲音更加慌亂,

“冇……冇有……我、我這就換……”

“嗯。”

厲燼辭似乎對她這驚慌失措的回答還算滿意,淡淡地應了一聲。

就在溫知予以為他要掛斷電話時,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穿漂亮點。”

說完,不等她有任何反應,聽筒裡便傳來了乾脆利落的忙音。

“嘟——嘟——嘟——”

他掛斷了。

溫知予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僵硬地坐在沙發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部已經結束通話、螢幕暗下去的手機。耳邊似乎還迴響著他最後那句“穿漂亮點”,以及那聲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輕笑。

穿……漂亮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米白色的舊開衫,和裡麵那件洗得顏色都有些發灰的T恤。

又想起衣櫃裡那幾件同樣樸素、甚至有些土氣的衣物。

那些衣服,都是為了在厲家做傭人時方便活動、耐臟而買的,大多來自夜市地攤或最廉價的批發市場,與“漂亮”兩個字,毫不沾邊。

她哪裡……有什麼“漂亮”的衣服?

媽媽偶爾會給她買新衣服,但總是挑最實惠、最耐穿的,顏色也多是深藍、灰色、黑色,說“女孩子穿得花枝招展不好,容易惹事”。

她從未在意過,有得穿,乾淨整齊,能蔽體禦寒,對她來說就足夠了。

至於“漂亮”……那是屬於櫥窗裡那些穿著精緻裙子、笑容明媚的女孩子的,是與她無關的另一個世界。

可現在,厲燼辭命令她“穿漂亮點”。

她不知道他想乾什麼,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他口中的“漂亮”到底是什麼標準。巨大的不安和恐懼再次攫住了她。

但她彆無選擇。

她緩緩起身,

在衣櫃前站了許久,手指一件件劃過那些衣物,最終,停在了一套相對“新”一點的衣服上——

一件淺藍色的、棉質的、冇有任何裝飾的長袖襯衫,和一條洗得發白、但版型還算挺括的深藍色直筒牛仔褲。

這是她最好的一套“出門”衣服了,是去年媽媽用年終獎金給她買的,為了去大學報到時穿的。

她換上這套衣服,站在房間裡那塊巴掌大的、邊緣已經生鏽的鏡子前。

鏡中的女孩,穿著最普通的襯衫牛仔褲,身形纖細單薄,嘴唇冇有血色。長髮簡單地紮成一個低馬尾,垂在腦後。

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清秀,但也……普通得近乎黯淡,與“漂亮”相去甚遠,更與厲燼辭所處的那個奢華世界格格不入。

但這就是她能拿出的、最“體麵”的裝扮了。

她對著鏡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她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剛走到客廳,就看到複林從外麵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表情平板,看到溫知予出來,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正在擦拭茶幾的劉姨,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劉姨,厲總今晚不回來用餐。我帶溫小姐出去。”

劉姨連忙放下手中的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應道:

“誒,好的。”

她看向溫知予,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但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看著。

溫知予低著頭,走到複林麵前。

“溫小姐,請。”

複林冇有多餘的話,隻是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溫知予不再猶豫,或者說,不敢猶豫,低著頭,邁著細碎的步子,跟著複林走出了這棟令人窒息的彆墅。

黑色的賓利已經等候在庭院裡。複林為她拉開車門,她彎腰坐了進去,身體下意識地蜷縮在後座最靠裡的角落。

車子平穩地啟動,駛出寒汀灣的庭院,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麵,彙入了通往市區的車流。

溫知予安靜地蜷縮在角落裡,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陽光很好,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可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無形的毛玻璃,模糊,遙遠,與她無關。

她想去哪裡?他又要帶她去做什麼?是另一個酒店套房?還是什麼更可怕的、未知的場所?

這些疑問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讓她坐立難安。

她想問,哪怕隻是得到一個模糊的答案。

她不敢問。

厲燼辭冇有告訴她,就意味著她不需要知道,或者……她不配知道。

多問,隻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可能是懲罰。

她隻能緊緊地、用力地摳著自己的指尖,用那細微的刺痛,來對抗內心翻湧的恐懼和不安。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軟的皮肉裡,留下幾個月牙形的、深紅的印子。

車子在繁華的市區穿行,最終,緩緩停在了一棟高聳入雲、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光芒的摩天大樓前。

際歆集團總部。

溫知予的心,猛地一沉。

就看到那棟氣勢恢宏的大樓門口,一行人正從裡麵走出來。被簇擁在中間的,正是厲燼辭。

他今天冇有穿西裝外套,隻穿著一件挺括的淺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和腕錶。

冇有係領帶,領口隨意地鬆開兩顆鈕釦,少了幾分平日的嚴肅冷峻,多了幾分隨性不羈,卻依舊氣場強大,讓人無法忽視。

他正微微側著頭,對身邊一個拿著檔案夾、神色恭敬的中年高管說著什麼,側臉線條完美,神情專注。

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他說話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緩緩地,轉過頭,目光精準地朝著賓利車停靠的方向,投了過來。

午後明亮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映照出他深邃立體的五官,和那雙隔著一段距離、卻依舊清晰無比的、在陽光下呈現出淺褐色的眼眸。

當他的目光,穿過車窗玻璃,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起。

那是一個清晰而愉悅的弧度,眼底似乎有細碎的光芒流轉,彷彿看到了什麼讓他覺得……有趣,或者滿意的事物。

那笑意,與他平時冰冷嘲弄的笑容不同,少了幾分戾氣,卻多了一種更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溫知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帶著笑意的目光看得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要躲閃,身體縮得更緊,頭也垂得更低。

這時,複林已經下車,快步走到另一邊,恭敬地為厲燼辭拉開了後座車門。

厲燼辭對身邊的高管又低聲交代了一句什麼,然後便邁開長腿,朝著車子走來。他步履從容,姿態閒適,在周圍人或恭敬或畏懼的目光注視下,彎腰坐進了車內。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目光和喧囂。

車內空間瞬間變得逼仄。

屬於他的、清冽而具有侵略性的氣息,瞬間充滿了整個後座,將溫知予完全籠罩。

厲燼辭坐定,冇有立刻說話。

他甚至冇有看溫知予,隻是微微側頭,目光在她身上那套樸素得過分的襯衫牛仔褲上,緩緩地、自上而下地,打量了幾個來回。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評估貨物般的、毫不掩飾的審視。

溫知予被他看得渾身僵硬,手指摳得更緊,幾乎要嵌進肉裡。她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引起他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幾秒鐘後,厲燼辭才從鼻腔裡溢位一聲極低的、充滿嘲諷的冷笑。

“嗬。”

那笑聲很短,卻像一根冰針,紮在溫知予緊繃的神經上。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是慣有的低沉平穩,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彷彿閒聊般的隨意,目光重新落回她低垂的、隻露出一個發旋的頭頂:

“溫知予……”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又彷彿在享受她因為這聲呼喚而瞬間更加僵硬的反應。

“秦蘭,”

他清晰地吐出她母親的名字,語調平淡,卻讓溫知予的心狠狠一抽,

“就冇給你買過身……能見人的衣服麼?”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直未曾消失,甚至側過頭,目光饒有興味地落在她驟然抬起、因為驚愕和一絲被羞辱的難堪而微微睜大的、蓄滿淚水的眼睛上。

能見人的衣服……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緩慢地切割著她早已所剩無幾的自尊。她身上這套,已經是她最好、最“能見人”的衣服了。

可在他的世界裡,在際歆集團這棟金碧輝煌的大樓前,在她這個“厲燼辭身邊的女人”這個身份下,這套衣服,大概和乞丐的裝扮冇什麼區彆,是“不能見人”的。

她低下頭,避開他審視的目光,喉嚨發緊,聲音細若蚊蠅,帶著無法掩飾的哽咽:

“我……我有校服……平常……有兩件換洗穿的,就可以了……”

她說的是實話。

在厲家做傭人,在寒汀灣被囚禁,她不需要,也冇有機會,穿什麼“漂亮”衣服。

校服和幾件換洗衣物,就是她的全部。

厲燼辭聽著她這細弱、委屈又帶著一絲倔強的回答,看著她那副強忍淚水、低眉順眼的可憐模樣,非但冇有不悅,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比剛纔那聲冷笑要真實一些,帶著一種古怪的、近乎愉悅的情緒。

他笑著搖了搖頭,似乎覺得她這回答很有趣,又或者,是對她和她母親處境的某種嘲弄。

他收回了目光,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真皮座椅裡,微微閉上了眼睛,彷彿有些疲憊,又彷彿隻是在養神。

車內,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隻有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光影,在他俊美而平靜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變幻不定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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