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倫敦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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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蘇富比拍賣行總部,夜晚。
這座坐落於新邦德街的古老建築,在夜色中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顯露出一種屬於曆史與資本的、厚重而低調的威嚴。
花崗岩外牆在街燈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巨大的拱形窗戶內透出溫暖卻不張揚的燈光。冇有紅毯,冇有閃光燈,冇有蜂擁而至的媒體。
隻有幾輛看似普通、實則經過特殊防彈改裝的黑色轎車,如同暗夜中滑行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駛入側麵的專用通道,停在地下專屬的VIP車庫。
真正的重量級人物,從不會將自己暴露在聚光燈下。
那些在財經雜誌封麵微笑、在慈善晚宴上觥籌交錯的名流,或許會出現在前廳的公開拍賣場。
但今夜,這場不對公眾開放、僅限極少數收到加密邀請函的客戶參與的“特殊專場”,主角們甚至不會踏入主拍賣廳一步。
他們坐在樓上絕對私密的觀展室或貴賓套房內,通過加密的實時傳輸畫麵,俯瞰著下方那個精心佈置的、宛如戲劇舞台的拍賣現場。
舉牌的是他們委托的、訓練有素的代理人或合作拍賣行的高級代表。
金錢的流動,權力的博弈,隱藏在看似禮貌剋製的舉手和波瀾不驚的報價之下,如同深海暗流,洶湧而致命。
厲燼辭的“位置”,在二樓視野最佳的一間觀展室。
房間寬敞,裝飾是極致的簡約與奢華融合。深灰色的天鵝絨牆壁吸收了多餘的迴音,巨大的單向玻璃幕牆取代了整麵外牆,將下方拍賣大廳的景象儘收眼底,而外麵的人卻無法窺視室內分毫。
室內燈光被刻意調暗,隻留下幾盞聚焦在沙發區和吧檯的射燈,營造出一種私密而充滿掌控感的氛圍。
他站在玻璃幕牆前,身形挺拔如鬆。
冇有像往常一樣穿著正式的晚禮服,而是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炭灰色三件套西裝,麵料是頂級的意大利超細羊毛,在幽暗光線下流動著含蓄的光澤。
白襯衫的領口依舊扣得一絲不苟,隻是冇有係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小片鎖骨,在嚴謹中透出一絲難得的、居家的鬆弛感——
如果那深邃眼眸中的冰冷算計也能稱之為“鬆弛”的話。
他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中懸浮著一塊晶瑩剔透的球形冰塊。
他冇有喝,隻是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晃動著酒杯,冰塊撞擊著厚重的杯壁,發出規律而清脆的“叮……咚……”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某種倒計時,或者……狩獵開始前的寧靜節拍。
下方的拍賣大廳,燈光璀璨。
穹頂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每一張鑲嵌著紅色天鵝絨的座椅、每一寸光潔的大理石地麵都照得亮如白晝。
穿著黑色製服、戴著白手套的侍者如同影子般無聲穿梭。
受邀的競拍者(大多是代理人)已陸續入場,各自在指定的位置落座,彼此之間幾乎冇有任何交談,隻有翻閱拍賣圖錄的細微沙沙聲,和刻意壓低的、通過加密通訊設備與幕後主顧聯絡的耳語。
空氣裡瀰漫著高級香水、雪茄、以及一種屬於钜額財富流動前的、特有的、緊繃的寂靜。
“叩叩。”
極輕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厲燼辭冇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下方逐漸坐滿的拍賣廳。
門被無聲推開,複林走了進來。他同樣穿著得體的深色西裝,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穩恭謹,走到厲燼辭身後半步處站定,低聲彙報,聲音清晰而條理分明:
“厲總,一切已準備就緒。阿德琳娜女士已確認,
她將親自作為您這一方的場外代表,全權負責‘夫林耳’項目的競拍。
她本人已在前廳貴賓席就位,通訊頻道暢通。”
他頓了頓,繼續道:
“劉誌文先生委托的是佳士得歐洲區的執行董事,羅伯特·陳。
範曾先生方麵,由他的私人投資顧問,一位名叫詹姆斯·奧爾森的英國人出麵。
其他幾位有意的買家,也都通過各自的渠道派了代表。
目前看,主要的競爭者就是劉、範兩方,以及……可能出現的黑馬。”
厲燼辭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阿德琳娜·馮·霍恩洛厄,英國貴族後裔,歐洲藝術與地產界舉足輕重的掮客和投資人,以眼光毒辣、手段高超、且絕對遵守“契約精神”聞名。
她是厲燼辭在英國拓展人脈時,通過極其複雜的渠道結識並建立起信任的盟友。由她出麵,既能確保專業性,也能將厲燼辭完全隱藏在幕後。
至於劉誌文和範曾……際歆集團內部那幾位“德高望重”、卻一直對厲燼辭這個“少主”心懷不滿、暗中勾連、覬覦集團核心資產的“元老”。
他們大概以為,通過境外代理人競拍一塊“位置偏僻”、“潛力存疑”的英國地皮,是繞過厲燼辭掌控、私下運作牟利、甚至藉此積累資本向他發難的好機會吧?
貪婪,永遠是最好利用的弱點。
“嗯。”
厲燼辭從喉嚨裡溢位一個簡短的音節,表示知曉。他端起酒杯,湊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辛辣醇厚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的暖意。冰塊在杯中輕微晃動,與杯壁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投向下方。
拍賣師已經走上了前方的橡木拍賣台。
那是一位頭髮花白、穿著無尾禮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卻眼神銳利的老者,是蘇富比的鎮場拍賣師之一。
他用清晰平穩、帶著倫敦西區標準口音的英語做了簡短開場,冇有多餘寒暄,直接進入正題。
前幾件拍品,無一例外,都是價值連城的珠寶或頂級翡翠。
璀璨的鑽石,濃鬱的鴿血紅,帝王綠的翡翠蛋麵……在精心設計的燈光下閃爍著令人心醉神迷的光芒。
競價平穩而剋製,每一次加價都透著謹慎和評估,最終都以符合或略高於預估的價格成交。氣氛雖然認真,但還遠未到白熱化。
這些,不過是開胃小菜,是為了讓資金“熱身”,也是為了觀察場內潛在的競爭者。
厲燼辭靠在玻璃幕牆上,神情淡漠地看著下方那些閃爍著金錢光芒的石頭被一次次易主,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默劇。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左手袖口那枚冰涼的藍寶石袖釦。
直到拍賣師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優質的音響係統,清晰地傳遍大廳的每一個角落,也透過隱藏的揚聲器,傳入二樓觀展室:
“女士們,先生們,接下來,是今晚的第17號拍品,也是本次專場的重點之一。”
他身後的巨大液晶螢幕亮起,出現了一張高清的衛星地圖和詳細的規劃圖。
“位於英國蘇格蘭高地,因弗內斯郡,洛哈伯地區,編號為‘HL-7’的獨立地塊,俗稱‘夫林耳’(Fhuaran)山穀及其周邊林地。總麵積約1200英畝。”
螢幕上,畫麵切換,展現出壯麗而略顯荒涼的自然景觀:連綿起伏的墨綠色山丘,清澈如鏡的高地湖泊,未經開發的原始森林,以及在畫麵一角隱約可見的、一條蜿蜒流淌的清澈溪流(Fhuaran在蓋爾語中意為“清泉”)。
“該地塊目前為私人所有,擁有完整產權。地貌以丘陵、林地和湖泊為主,生態環境極其優越。請注意,”
拍賣師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專業的強調,
“根據我們獲得的最新、尚未公開的蘇格蘭政府內部規劃調整草案,一條規劃中的高速鐵路支線,
以及一個配套的生態旅遊樞紐站,將在未來五年內,在距離該地塊邊界僅3英裡的地方動工。”
畫麵再次切換,一張標註了紅線的規劃草圖疊加在衛星地圖上,那條代表鐵路的紅色虛線,如同一條甦醒的巨龍,恰好蜿蜒至“夫林耳”山穀的邊緣。
“這意味著,”
拍賣師的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平穩卻充滿暗示,
“這片目前看似偏遠的土地,將直接接入英國未來的高速交通網絡,其潛在的開發價值——
無論是作為頂級私人莊園、生態度假村,還是進行可持續的林業或綠色能源開發——
都將發生質的飛躍。”
大廳裡出現了輕微的騷動。能坐在這裡的人,自然明白這條“尚未公開”的資訊意味著什麼。先機,就是一切。
“起拍價,”
拍賣師頓了頓,用拍賣錘輕輕敲了一下檯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千萬英鎊。每次加價幅度,一百萬英鎊。現在,開始。”
短暫的寂靜。
彷彿在消化這個起拍價和那條爆炸性資訊。
然後,坐在前排左側、代表劉誌文的羅伯特·陳,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第一個舉起了手中的號碼牌——77號。
“77號,兩千一百萬。” 拍賣師立刻指向他。
緊接著,右前方,代表範曾的詹姆斯·奧爾森(88號)也舉牌。
“88號,兩千兩百萬。”
競價開始了。
起初的節奏還算平穩,77號和88號交替舉牌,偶爾有其他幾個號碼加入,但很快又退出。價格像爬樓梯一樣,一百萬一百萬地向上攀升。
“兩千三百萬……兩千四百萬……兩千五百萬……”
厲燼辭在二樓,靜靜地看著。
下方每一次舉牌,每一次報價,都清晰地反映在他麵前一塊獨立的平板電腦螢幕上,上麵實時更新著出價方、價格、以及通過特殊渠道獲取的、競拍者與幕後主顧的加密通訊摘要。
他看到羅伯特·陳頻繁地低頭,對著隱藏在袖口的微型麥克風低語,顯然是在向遠在雲綾的劉誌文請示。而詹姆斯·奧爾森則顯得稍微鎮定一些,但舉牌的間隔也越來越短。
價格突破三千萬英鎊時,場內的競爭者隻剩下三家:77號(劉),88號(範),以及……一直冇有動靜的、坐在中間靠後位置、一位穿著香檳色套裝、氣質優雅冷豔的銀髮女士——
阿德琳娜·馮·霍恩洛厄(98號)。
“三千五百萬。” 拍賣師報出最新價格,來自88號。
“三千六百萬。” 77號立刻跟上。
“三千七百萬。” 88號不甘示弱。
兩人的競價開始出現短兵相接的意味,加價幅度雖然還是一百萬,但舉牌的速度明顯加快,空氣裡瀰漫開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就在這時——
“四千萬。”
一個清晰、冷靜、帶著淡淡德國口音的女聲,透過阿德琳娜麵前的麥克風,響徹全場。
是96號,阿德琳娜。她第一次出價,就直接將價格抬高了整整三百萬!
大廳裡瞬間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銀髮女士身上。她端坐著,背脊挺直,目光平靜地望向拍賣台,彷彿剛纔那個石破天驚的報價與她無關。
羅伯特·陳和詹姆斯·奧爾森顯然都愣了一下,兩人幾乎同時低頭,急速地向幕後彙報。
拍賣師也頓了頓,隨即反應過來,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96號,阿德琳娜女士,出價四千萬英鎊。
現在回到77號,四千一百萬,可以嗎?”
羅伯特·陳對著話筒急促地說了幾句,然後,猛地舉牌。
“77號,四千兩百萬!” 拍賣師立刻指向他。
“四千三百萬。”
阿德琳娜幾乎在他落牌的瞬間,再次平靜開口,再次加價一百萬,節奏掌控得恰到好處,既顯示了誌在必得的決心,又不至於顯得過於急躁。
詹姆斯·奧爾森顯然承受了壓力,他對著話筒說了很久,臉色有些難看,最終,在拍賣師詢問的目光下,他緩緩地、搖了搖頭,將號碼牌倒扣在腿上——
退出了。
現在,變成了77號與96號的直接對決。
“四千四百萬!” 羅伯特·陳咬牙舉牌,額角滲出細汗。
“四千五百萬。” 阿德琳娜依舊平穩。
價格在兩人交替舉牌中,穩步而迅速地向五千萬逼近。每一次加價,都像一記重錘,敲在羅伯特·陳的心上,也通過加密頻道,重重敲在遠在雲綾、正通過實時畫麵觀看的劉誌文心上。
“五千萬!”
當阿德琳娜再次報出這個整數時,全場一片低低的嘩然。這個價格,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塊地皮在“規劃調整”訊息出來前的市場估值。
羅伯特·陳的臉色徹底白了。他對著話筒,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顯然是在做最後的請示。
拍賣師等待了片刻,然後看向阿德琳娜
“五千萬,現在回到阿德琳娜女士這邊。羅伯特,五千一百萬,可以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羅伯特·陳身上。
他緊緊握著話筒,手背青筋暴起,沉默了幾秒,彷彿在等待最終的判決。終於,他對著話筒,嘶聲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再次舉起了號碼牌。
“77號,五千一百萬!” 拍賣師的聲音陡然拔高。
“六千萬。”
阿德琳娜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像一道驚雷,再次炸響在大廳!
直接從五千一百萬,跳到了六千萬!一次性加價九百萬!
這不是競價,這已經是某種程度的心理碾壓和財力宣示了!
“轟——” 大廳裡的寂靜被徹底打破,竊竊私語聲響起。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位阿德琳娜女士,對這塊地勢在必得,而且資金雄厚到令人咋舌。
羅伯特·陳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那裡,握著話筒的手劇烈顫抖。他對著話筒,幾乎是用吼的:
“劉生!六千萬了!我們……”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什麼指示。
羅伯特·陳的臉色變幻不定,最終,他深吸一口氣,死死盯著阿德琳娜優雅的背影,再次舉牌,聲音因為激動和壓力而變形:
“六千……六百五十萬!”
拍賣師:
“77號,六千六百五十萬。阿德琳娜,六千七百萬,可以嗎?”
阿德琳娜微微側頭,似乎看了一眼羅伯特·陳的方向,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然後,她轉回頭,對著麥克風,清晰而緩慢地吐出一個數字:
“八千萬。”
“嘶——”
全場響起了清晰的倒吸冷氣聲!
八千萬英鎊!
對於一塊尚未開發、僅僅因為一則“尚未公開”的規劃而提升潛力的土地來說,這已經是一個接近瘋狂的價格!足以登上明天《金融時報》的頭條!
羅伯特·陳徹底傻了,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阿德琳娜,彷彿看著一個怪物。話筒裡,傳來劉誌文嘶啞、急促、帶著劇烈咳嗽的怒吼和質問,但他已經聽不清了。
完了,這個價格,遠遠超出了劉誌文能調動和承受的極限,也超出了他們事先所有的評估和預案。
拍賣師也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用儘量平穩的聲音道:
“八千萬!現場回到阿德琳娜女士的八千萬!77號,八千一百萬,可以嗎?”
他看向羅伯特·陳。
羅伯特·陳麵如死灰,握著號碼牌的手無力地垂下,對著話筒,用幾乎哭出來的聲音說:
“劉生……八、八千萬了………”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粗重而不甘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咳嗽聲。
拍賣師等待了足足十秒,再次詢問:“羅伯特?最後一次詢問,八千一百萬?”
羅伯特·陳閉上了眼睛,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麼,88號?詹姆斯·奧爾森先生?” 拍賣師看向範曾的代表。
詹姆斯·奧爾森早已將號碼牌倒扣,此刻也隻是無奈地攤了攤手。
拍賣師的目光掃過全場,確認再無人有異議,最終落回阿德琳娜身上:
阿德琳娜微微頷首,姿態從容。
“八千萬,一次。”
拍賣師舉起了拍賣槌。
“八千萬,兩次。”
槌子高高揚起。
“八千萬……”
就在槌子即將落下的最後一刹那——
“一億。”
一個略顯生硬、帶著明顯華人腔調的英語男聲,從大廳後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響起。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眼鏡、麵無表情的亞裔中年男人,舉起了手中的號碼牌——99號。
萬股集團的代表!
之前一直沉默,彷彿隻是個看客,卻在最後關頭,給出了致命一擊!
全場瞬間死寂!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
一億英鎊!
這已經完全脫離了商業投資的理性範疇,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甚至有些荒謬的豪賭色彩!
阿德琳娜似乎也愣了一下,她轉過頭,看向那個99號代表,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恢複了平靜。
她冇有立刻迴應,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在思考,又彷彿在等待什麼。
拍賣師也罕見地卡殼了半秒,才用有些乾澀的聲音道:
“99號,萬股集團,出價一億英鎊。
現在回到……阿德琳娜女士,一億零一百萬,可以嗎?”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包括二樓觀展室內的厲燼辭。他依舊靠在那裡,晃動著酒杯,但鏡片後的目光,卻銳利如鷹,緊緊鎖定著下方阿德琳娜的反應。
阿德琳娜沉默著。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十秒。
二十秒。
就在拍賣師幾乎要再次確認,萬股的代表臉上開始露出一絲勝券在握的鬆懈時——
阿德琳娜忽然,輕輕地,搖了搖頭。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動作——她將麵前的號碼牌,輕輕拿起,然後,倒扣在了桌上。
她退出了。
“阿德琳娜女士放棄。”
拍賣師立刻宣佈,聲音裡帶著一絲遺憾,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那麼,99號,萬股…一億英鎊,第一次!”
“一億英鎊,第二次!”
拍賣槌再次高高舉起。
“一億英鎊,第三次!”
“成交!恭喜萬股集團,成功競得第17號拍品,‘夫林耳’地塊!”
“啪!”
清脆的落槌聲,如同最終的審判,響徹大廳,也通過揚聲器,清晰地傳入了二樓觀展室。
一錘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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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賣會結束後,人群開始有序退場。成功者麵帶矜持的微笑,失敗者難掩失落,更多的是看客們意猶未儘的議論。
阿德琳娜·馮·霍恩洛厄在助理的陪同下,優雅起身,並冇有像其他人一樣立刻離開,而是徑直走向了側麵的VIP通道。
幾分鐘後,她出現在了二樓,那間屬於厲燼辭的觀展室門口。
複林早已等候在門外,為她打開門,恭敬地躬身:
“馮·霍恩洛厄女士,厲總在裡麵等您。”
阿德琳娜微微頷首,走了進去。
室內的光線依舊昏暗。厲燼辭已經離開了玻璃幕牆,站在房間中央的小型吧檯旁。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修長的身影,炭灰色的西裝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隻有袖口那兩點幽藍的寶石,和鏡片後平靜無波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微光。
“阿德琳娜。”
厲燼辭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得的、真實的溫和,他走上前幾步,伸出右手。
“Li。”
阿德琳娜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發自內心的、優雅而親切的笑容,她伸出手,與厲燼辭的手輕輕一握,隨即,兩人極其自然地,行了一個貼麵禮。那是歐洲老派貴族之間,表達親近和信任的禮節。
“今日辛苦了。” 厲燼辭鬆開手,語氣誠摯。
“不,Li,這是一次非常……有趣的合作。”
阿德琳娜的英語帶著好聽的德語腔,她碧藍的眼睛裡閃爍著睿智而愉悅的光芒,
“尤其是最後那一刻,萬股的那位先生,臉上的表情……相當精彩。
我想,他和他背後的老闆,現在一定以為撿到了天大的便宜,正在舉杯慶祝吧?”
厲燼辭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冇有接話,隻是走到吧檯邊,倒了兩杯香檳,將其中一杯遞給阿德琳娜。
兩人並肩,走到了那麵巨大的單向玻璃幕牆前。
下方的大廳已經空了一大半,工作人員正在清理。但在一個角落,他們可以看到,剛纔那位以“一億英鎊”天價拍下“夫林耳”地塊的萬股集團代表,正在蘇富比高級主管的陪同下,簽署著最終的檔案。
那位代表臉上雖然強作鎮定,但眉宇間那絲壓抑不住的、混合了狂喜和緊張的神色,依舊清晰可見。
他大概以為,自己為集團立下了汗馬功勞,拿下了一塊足以改變局麵的“寶地”。
厲燼辭和阿德琳娜,靜靜地站在玻璃幕牆後,看著下方那一幕。
然後,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兩人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香檳杯。
晶瑩的氣泡在杯中歡快升騰。
厲燼辭的嘴角,那抹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弧度,終於不再掩飾,清晰地綻放在他俊美的臉上。而阿德琳娜的眼中,也滿是洞悉一切的瞭然和一絲屬於獵手的、殘酷的愉悅。
兩隻酒杯,在昏黃的燈光下,在空中輕輕相碰。
“叮。”
一聲清脆悠長的輕響,如同狩獵圓滿結束的號角,又像另一場更宏大、更殘酷的清算,悄然拉開的序曲。
“恭喜。”
厲燼辭低聲說,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不知是在恭喜下方那個簽下“賣身契”而不自知的代表,還是在恭喜他自己,抑或是……在提前“恭喜”那些即將因為貪婪和愚蠢,而墜入無底深淵的獵物們。
香檳的甘冽在舌尖化開,帶著勝利的微醺,和一絲冰冷徹骨的寒意。
倫敦的夜幕,深沉如墨。而狩獵,從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