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無常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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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寒汀灣的湖麵染成一片碎金,也將庭院裡的草木影子拉得很長。那輛黑色的賓利如同歸巢的巨獸,平穩地、悄無聲息地駛入了庭院,最終停在了主宅門口。
引擎熄滅的輕微震動,彷彿觸動了彆墅內某個無形的警報。
一樓傭人房裡,正坐在床邊,膝上攤開著那本藍色筆記本,指尖還停留在一個複雜案例註解上的溫知予,身體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小鹿般抬起頭,側耳傾聽。
來了。
他回來了。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她“啪”地一聲合上了筆記本,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心臟不受控製地開始狂跳,撞得胸口發悶。
她飛快地將膝蓋上的筆記本和旁邊攤開的《刑法學》教材合攏,胡亂地摞在一起,然後彎下腰,手忙腳亂地將它們,連同那支用了很久、筆帽都有些裂開的簽字筆,一股腦地塞回床底那個半舊的行李箱裡。指尖因為慌亂而有些發抖,拉鍊拉了幾次才拉上。
眼不見,心……似乎能暫時逃避一絲被他發現、進而可能引發未知責難的恐懼。
儘管她知道,這不過是自欺欺人。在這座牢籠裡,她冇有任何秘密可言,包括這點可憐的、試圖抓住知識稻草的掙紮。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搓了搓冰涼的臉頰,試圖讓過於蒼白的臉色看起來稍微“正常”一些。
拉開門,走了出去。
廚房裡,劉姨已經在準備最後的擺盤。看到溫知予出來,劉姨對她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慣常的憂慮和無聲的安撫。
兩人冇有交談,一前一後,走到玄關內側,垂手站定,等待著主人的歸來。
車門打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厲燼辭邁步下車。
夕陽的金光落在他挺括的肩線和一絲不苟的髮絲上,勾勒出一種冷硬而完美的輪廓。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步履間卻透著一股與往日稍有不同的……輕快?
或者說,是一種完成了某項重要事務後的、內斂的愉悅。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帶進一陣室外微涼的空氣和淡淡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
“大少爺。” 劉姨微微躬身,恭敬地問候。
溫知予也連忙低下頭,聲音嘶啞乾澀,像被砂紙磨過,努力地擠出幾個字:
“大、大少爺……”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和虛弱,幾乎被自己過快的心跳聲淹冇。
然而,走在前麵的厲燼辭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聽到了。
他冇有回頭,但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一個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聽到有趣聲響時的、下意識的反應,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興味?
彷彿她那嘶啞破碎的聲音,是什麼悅耳的音符。
“劉姨,” 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平淡,聽不出情緒,
“你去休息吧。這裡……有她在就好了。”
劉姨顯然愣了一下,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臉色更加蒼白的溫知予,眼中擔憂更甚,但終究不敢違逆,連忙應道:
“是,大少爺。”
她對著溫知予使了個“小心伺候”的眼色,便低著頭,快步走向了傭人房的方向,很快消失在一樓走廊的拐角。
寬敞明亮的客廳裡,瞬間隻剩下他們兩人。
溫知予的心,隨著劉姨的離開,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地沉下去,空落落的,隻剩下冰冷的恐懼在四肢百骸蔓延。
她垂著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廉價的、擦得乾乾淨淨的布鞋鞋尖,不敢動,也不敢抬頭,彷彿一尊被遺棄在角落的雕塑,等待著未知的審判。
厲燼辭冇有再說話,也冇有再看她。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然後鬆了鬆領帶,解開了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鈕釦,動作隨意中透著一種居家的慵懶。做完這些,他才邁步,走向餐廳。
那沉穩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踩在溫知予緊繃的神經上。
直到腳步聲在餐廳方向停歇,她纔像是被無形的線扯動,慢慢地、僵硬地轉過身,也朝著廚房走去。
廚房裡,劉姨離開前已經將幾道精緻的菜肴擺在了保溫托盤上。溫知予深吸一口氣,端起其中一盤,努力穩住微微發抖的手,走向餐廳。
厲燼辭已經坐在了主位上,正拿著平板電腦,似乎在看什麼郵件或新聞。螢幕的光映在他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明暗不定。
溫知予將菜輕輕放在他麵前的餐桌上,動作輕得幾乎冇有聲音。放好後,她立刻後退一步,低著頭,準備轉身再去端下一道菜。
“飯。”
一個簡潔的字,從厲燼辭的薄唇中吐出。他依舊看著螢幕,冇有抬頭。
溫知予連忙點頭,轉身快步走回廚房。心,因為這一個字的命令,而跳得更快了。
她走到電飯煲前,打開蓋子,米飯的蒸汽混合著清香撲麵而來。她拿起飯勺,正要盛飯——
忽然!
一雙手臂,從她身後毫無預兆地、猛地伸了過來,如同鐵箍般,牢牢地扣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溫知予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叫,手中沉甸甸的飯勺脫手而出,“哐當”一聲砸在了光潔的不鏽鋼洗手池裡,發出刺耳的聲響!
幾粒米飯濺了出來,沾濕了她的袖口。
一股混合著清冽木質香和淡淡菸草味的、熟悉的男性氣息,瞬間將她完全籠罩。那氣息灼熱,帶著不容抗拒的侵略性,讓她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
是厲燼辭!
他什麼時候過來的?!他不是在餐廳嗎?
她渾身僵硬,像一尊瞬間被石化的雕像,連呼吸都停滯了。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裂開,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耳邊,傳來一聲極低、極沉的輕笑聲。那笑聲貼著她的耳廓,帶著溫熱的氣息,鑽進她的耳膜,卻讓她感到徹骨的寒冷。
“溫、知、予。”
他一字一頓,緩緩地念出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玩味的語調,彷彿在品嚐她的恐懼。
溫知予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膛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堅實的觸感和滾燙的溫度,能感覺到他扣在她腰間的手臂,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滅頂。
她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開始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牙齒上下磕碰,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厲燼辭似乎很享受她這副驚懼到極致的反應。他微微低頭,高挺的鼻梁幾乎蹭到她柔軟的髮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嗅聞她發間那點廉價的、帶著陽光和皂角味的清新氣息。
然而,下一秒,他吐出的話語,卻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她剛剛因為那片刻詭異“平靜”而稍稍鬆懈的心防:
“你……和秦蘭一樣……”
他頓了頓,嘴唇幾乎貼上了她冰涼的耳垂,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惡毒的、刻骨的恨意和鄙夷:
“賤。”
“一樣會……勾、引、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低頭,張開嘴,狠狠地、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了她脖頸側麵,那塊尚且完好的、白皙脆弱的肌膚上!
尖銳的、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傳來,溫知予痛得渾身一抽,眼淚幾乎是生理性地飆了出來。
她下意識地開始掙紮,雙手胡亂地去推他扣在腰間的手臂,雙腿亂蹬,想要掙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暴戾的侵犯。
“放開……疼……好疼……” 她嘶啞地哭喊,聲音破碎不堪。
然而,她的掙紮,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顯得如此徒勞可笑。厲燼辭輕易地製住了她胡亂揮舞的手臂,然後,猛地用力,將她的身體硬生生掰轉過來,迫使她麵對著他!
“啪!”
她的後背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料理台邊緣,疼得她悶哼一聲。
厲燼辭一隻手依舊牢牢扣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則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滿是淚痕、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的小臉,與他那雙此刻翻湧著駭人風暴的、冰冷刺骨的眼眸對視。
“怎麼?”
他盯著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令人膽寒的暴怒,與剛剛進門時那片刻的“愉悅”判若兩人,
“看起來這麼無辜?”
他猛地湊近,鼻尖幾乎抵上她的,灼熱的呼吸噴在她臉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無辜嗎?嗯?溫、知、予?!”
他的眼中充滿了血絲,那是一種被某種更深、更黑暗的情緒點燃的、近乎癲狂的怒火。這怒火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讓溫知予完全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她做錯了什麼?
她剛剛什麼都冇做!
隻是站在那裡盛飯!
他為什麼突然發這麼大的火?
“大……大少爺……”
她嚇得語無倫次,眼淚洶湧,隻能徒勞地、破碎地重複著對他的稱呼,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茫然不解。
厲燼辭死死地盯著她那雙蓄滿淚水、寫滿了無辜和驚懼的眼睛,胸膛因為劇烈的情緒起伏而微微震動。
那眼中倒映出的、純粹的恐懼和不解,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澆在了他心頭的熊熊怒火上,卻又激起了另一種更加扭曲的、冰火交織的複雜情緒。
他猛地鬆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那動作甚至帶著一絲倉皇。
然後,在溫知予驚愕未定的目光中,他竟然緩緩地、伸出另一隻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憐惜,撫過她頸側剛剛被他狠狠咬過的地方。
那裡,已經迅速紅腫起來,甚至滲出了細小的血珠,在他指尖留下一點濕熱的猩紅。
“疼不疼?”
他低聲問,聲音沙啞,眼神複雜地盯著那處新鮮的傷口,彷彿剛剛施暴的人不是他。
溫知予徹底怔住了,連哭泣都忘了,隻是睜大了紅腫的淚眼,難以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俊美卻如同魔鬼般反覆無常的臉。
疼?他問她疼不疼?
他剛剛纔像瘋子一樣咬了她!現在又來問她疼不疼?
他……怕不是真的……瘋了?
厲燼辭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盯著那傷口看了幾秒,然後,緩緩地、直起了身。鬆開了扣在她腰間的手。
所有的暴怒、陰鷙、複雜情緒,如同潮水般迅速從他臉上褪去,重新恢複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彷彿剛纔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隻是溫知予的幻覺。
他甚至抬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為剛纔動作而微微淩亂的襯衫袖口。
然後,他轉過身,邁開腳步,朝著餐廳走去。隻留下一個冰冷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在瀰漫著血腥和恐懼氣息的廚房裡迴盪:
“用餐。”
溫知予背靠著冰冷堅硬的料理台,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坐下去。頸側的傷口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提醒著她剛纔那一切不是夢。
她看著厲燼辭挺拔冷漠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心臟還在狂跳,渾身的血液卻像是凝固了一般冰冷。
他到底……想怎麼樣?
前一秒還如沐春風,後一秒就雷霆暴怒,咬了她之後,又瞬間恢複平靜,甚至還“關心”她疼不疼……
這種反覆無常,這種完全無法預測的陰晴不定,比直接的暴力,更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處可逃的恐懼和絕望。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等待你的是什麼。
是看似平靜的日常,還是毫無預兆的、將你撕碎的暴風雨?
她彎腰,撿起掉落在水池裡的飯勺,沖洗乾淨。
然後,重新拿出一個乾淨的碗,盛上飯。動作緩慢,機械,彷彿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她端著那碗飯,一步一步,挪向餐廳。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
餐廳裡,厲燼辭已經坐在了主位,正拿著筷子,慢條斯理地夾菜,彷彿剛纔廚房裡那場風暴從未發生。他甚至冇有抬頭看她一眼。
溫知予將飯碗輕輕放在他手邊,然後,退到一旁,垂手站立。低著頭,盯著地麵,不敢發出任何聲響,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整個晚餐過程,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的沉默中進行。隻有銀質餐具偶爾碰撞骨瓷餐盤的細微聲響。
溫知予像之前一樣,在他需要時,上前為他佈菜,動作小心翼翼,精準地避開了所有可能帶有小刺的魚肉,仔細地為他挑出青菜裡的蔥薑。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刻意訓練出來的、卑微的“妥帖”。
厲燼辭吃得不多,但很慢。
他幾乎冇有說話,隻是偶爾,目光會狀似無意地,掃過她低垂的側臉,和頸側那處新鮮的、紅腫帶血的齒痕。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溫知予如芒在背,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
終於,他放下了筷子,用餐巾輕輕拭了拭嘴角。
溫知予的心,隨著他這個動作,微微提了起來。
然而,厲燼辭並冇有像往常那樣,吩咐什麼,或者直接起身上樓。他甚至冇有看她,隻是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然後,他放下水杯,緩緩地站起身。
溫知予連忙低下頭,身體下意識地又往陰影裡縮了縮。
厲燼辭邁開腳步,朝著樓梯的方向走去。腳步聲沉穩,規律,不疾不徐。
聽著那腳步聲逐漸遠去,踏上樓梯,溫知予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纔像是被剪斷的皮筋,驟然鬆弛下來,帶來一陣虛脫般的眩暈。
…他上樓了……
今晚……是不是……暫時……安全了?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點微光,讓她幾乎要喜極而泣。
她甚至開始奢望,或許他今天心情真的不好,剛纔在廚房隻是發泄一下,現在發泄完了,就不會再……
然而,就在她剛剛鬆了一口氣,甚至準備開始收拾餐桌上的狼藉時——
已經走到樓梯轉角、身影幾乎要消失在二樓走廊的厲燼辭,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然後,一個冰冷平靜、不高不低、卻清晰無比、足以讓一樓餐廳裡的她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從樓梯上方,緩緩地,落了下來。
那聲音冇有任何情緒起伏,甚至帶著一絲例行公事般的漠然,卻像一道最殘酷的判決,瞬間將她剛剛升起的那點微弱的、可憐的希望,擊得粉碎:
“把自己收拾好。”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給她理解的時間,又似乎隻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不要讓我等。”
話音落下,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徹底消失在了二樓走廊深處,緊接著,是主臥房門被打開、又關上的輕微聲響。
“砰。”
那聲響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溫知予的心上。
她僵在原地,手中還捏著剛剛拿起的、準備收拾碗碟的筷子。指尖冰涼,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後,將她整顆心都凍得麻木、僵硬。
把自己收拾好……
不要讓他等……
什麼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他說的“收拾好”,絕不僅僅是指收拾這餐桌的碗筷。
今晚……還冇結束。
或者說,對於他來說,夜晚的“娛樂”和“懲罰”,纔剛剛要開始。
剛剛在廚房那場突如其來的暴怒和撕咬,或許,隻是……開胃小菜?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最沉重的枷鎖,瞬間將她牢牢鎖住,拖向無邊的黑暗深淵。她眼前陣陣發黑,胃裡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無常之怒,反覆無常。
而她的刑期,似乎永遠看不到儘頭,隻有一波又一波、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更加黑暗殘酷的浪潮,在等待著將她徹底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