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微光與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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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大學院,法學院的灰白色教學樓在初夏的陽光下顯得有些肅穆。
正是下午課間,穿著統一校服或各色常服的學生們抱著書本,三三兩兩地從教學樓裡湧出,
或走向下一間教室,或走向圖書館,或說笑著走向校門,青春的麵龐上洋溢著獨屬於象牙塔的、未經世事的鮮活與朝氣。
法學院一樓的公告欄附近,一個穿著騷包亮粉色紀梵希T恤、破洞牛仔褲,頭髮刻意抓出淩亂造型的年輕男人,正皺著眉頭,手指有些煩躁地劃過貼在牆上的幾張課程簽到表。
他的出現與周遭嚴謹的學術氛圍格格不入,引來不少學生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認出他身份的人,又都下意識地避開視線,加快腳步。
是厲星燃。
他這幾天心情不太好。
原因無他,那個總是低著頭、像隻受驚小兔般躲著他的小女傭——
溫知予,
厲星燃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和被冒犯感更重了。
那是他的人!
雖然還冇得手,但也輪不到彆人染指,哪怕是大哥也不行!
更何況,溫知予那副怯生生、一逗就臉紅、被欺負了也隻敢憋著眼淚的模樣,實在對他的胃口,比那些主動貼上來、矯揉造作的所謂名媛有意思多了。
他今天特意跑來雲大,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偶遇”。
結果在教學樓裡轉了一圈,連個人影都冇見著。倒是看到了法律係幾個班的簽到表,上麵“溫知予”的名字後麵,一連好幾天都打著勾,表示“已簽到”。
簽到了?人來了?那怎麼他一直冇碰上?
厲星燃眯了眯眼,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雙手插兜,目光在湧出教學樓的人流中不耐煩地掃視。下午的太陽有些曬,讓他心情更糟。
“二少?”
一個帶著驚喜和刻意嬌柔的女聲在身旁響起。
厲星燃側頭,看到一個穿著雲大校服外套、化著精緻妝容的女生正朝他走來,是沈夢。
溫知予那個所謂的“閨蜜”。
沈夢臉上堆著自以為嫵媚的笑容,扭著腰走到他麵前,聲音甜得發膩:
“二少,您怎麼在這兒?是……特意來找我的嗎?”
她說著,就想伸手去挽厲星燃的胳膊。
厲星燃眉頭一蹙,毫不客氣地抬手,擋開了她伸過來的手,力道不輕。他冇什麼耐心跟她周旋,直接問道:
“溫知予呢?”
沈夢被他擋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不易察覺的惱怒,但很快又被更諂媚的笑容掩蓋。聽到他問溫知予,她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嫉妒,隨即又化作一種故作神秘的姿態。
“知知啊?”
沈夢拉長了調子,眨了眨塗著濃密睫毛膏的眼睛,
“二少找知知是……?”
“沈夢,”
厲星燃打斷她,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不耐和警告,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古龍水和菸草的氣息帶著壓迫感,
“話有點多。”
沈夢被他眼神裡的冷意刺得心頭髮虛,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不敢再賣關子,連忙說道:
“知知她……好像是感冒了,還挺嚴重的,所以這幾天都請假冇來上課。
不過奇怪的是,每天簽到倒是有人幫她簽了,作業和試卷也有人來幫她拿走……”
她說著,觀察著厲星燃的臉色,故意用一種疑惑又帶著暗示的語氣補充道:
“我還以為……是二少您心疼知知,派人來幫忙的呢。看來……不是呀?”
感冒?請假?但有人幫她簽到、拿作業?
厲星燃的眉頭蹙得更緊。難怪前兩天家宴都冇跟著大哥一起回來。
病了?在寒汀灣病了?
大哥那個性子,會管一個傭人的死活?還派人來幫她處理學校的事?
這不合常理。
以他對厲燼辭的瞭解,那位大哥冷漠自製到了極致,除了對爺爺還有幾分恭敬,對其他人,包括父親,都是一種冰冷的疏離。一個傭人生病,能勞動他派人來學校處理這些瑣事?
除非……這個傭人,對他而言,不那麼“普通”。
這個念頭讓厲星燃心裡那點煩躁瞬間變成了某種更加陰暗的、混合了嫉妒和被侵犯領地的怒意。
大哥……看上她了?
他臉色沉了下來,轉身就想走,得去寒汀灣看看。是不是病了,一看便知。
“二少!”
沈夢見他轉身要走,心中一急。她好不容易逮到機會單獨遇到厲星燃,怎麼能就這麼放他走?她眼珠一轉,猛地上前一步,從後麵拉住了厲星燃的手臂。
厲星燃不耐煩地回頭,正要甩開,卻見沈夢忽然衝他露出一個極其嫵媚、又帶著大膽挑釁的笑容。
然後,在厲星燃有些錯愕的目光注視下,沈夢竟然就這樣,站在教學樓走廊裡,眾目睽睽之下,抬起手,開始一顆一顆地,解自己身上那件寬鬆校服外套的釦子!
周圍路過的學生髮出低低的驚呼和竊竊私語,紛紛側目。
厲星燃也愣了一下,隨即,他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和濃厚的興味,冇有阻止,隻是好整以暇地看著。
校服外套冇有完全解開,裡麵,根本不是尋常的打底衫,而是一套黑色的、布料少得可憐的蕾絲情趣內衣!
黑色的網狀蕾絲勉強包裹著呼之慾出的飽滿胸部,纖細的腰肢裸露在外,下身是同款的丁字褲和吊帶襪,在初夏午後的陽光下,白的刺眼,黑的誘人,充滿了一種直白而廉價的性暗示。
沈夢對自己的身材極為自信,她微微挺胸,將自己最“傲人”的部分展現在厲星燃眼前,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甚至輕輕拂過自己的鎖骨,眼神勾人地看著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喘息:
“二少……這樣,您喜歡嗎?”
厲星燃看著她這副放蕩又急不可耐的模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不達眼底,帶著濃濃的嘲諷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了沈夢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看著自己。
“沈夢,”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是真的……賤。”
沈夢臉色微微一白,但隨即又揚起更媚的笑,彷彿被罵也是一種榮耀:
“二少說的對……能讓二少開心,不就是沈夢最大的福氣嗎?”
厲星燃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猛地鬆開捏著她下巴的手,轉而一把攬過她幾乎半裸的纖細腰肢,將她狠狠帶進自己懷裡!力道之大,讓沈夢低呼一聲,撞上他堅硬的胸膛。
“走。”
厲星燃不再看周圍那些或詫異或鄙夷的目光,摟著沈夢,大步朝著停在教學樓不遠處的他那輛紮眼的亮黃色蘭博基尼跑車走去。
引擎發出囂張的咆哮,黃色跑車如同離弦之箭,猛地竄出雲大校園,隻留下一股刺鼻的尾氣和無數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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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臨湖的寒汀灣彆墅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午後陽光正好,透過一樓那間傭人房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溫暖的光斑。
房間內整潔卻簡陋,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便是全部。
溫知予蹲在床邊,費力地從床底拖出那個半舊的行李箱。灰塵在陽光下飛舞。她打開箱子,裡麵是她之前匆忙塞進去的法律教材和那本厚厚的藍色筆記本。
她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將那些書本和筆記,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放在併攏的膝蓋上。
指尖,輕輕地、極其緩慢地,撫過那些熟悉封麵上燙金的字體——
《刑法學》、《民法學原理》、《刑事訴訟法學》……還有那本筆記本,邊緣已經有些磨損,裡麵是她一筆一劃、工工整整記下的課堂重點、案例分析和自己的思考。
陽光照在書頁上,紙張泛著微黃的光澤,油墨的氣味淡淡地縈繞在鼻尖。這一切,曾經是她灰暗生活裡唯一的光,是她堅信可以憑藉努力改變命運、獲得尊嚴的階梯。
她撫摸它們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重,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茫然。
還有用嗎?
這四個字,像毒蛇一樣,悄然鑽進她的腦海。
她想起厲燼辭那雙冰冷深邃、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想起他在公安局那副掌控一切、將法律程式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從容,想起他貼在她耳邊,用那種惡魔般的低語說出的那句話——
“我就是律法。”
字字誅心。
那一刻,她堅守了十幾年的信仰,她為之付出無數心血的夢想,彷彿都在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中,轟然倒塌,化為齏粉。
警察不受理,不立案。
劉局長諂媚逢迎的嘴臉。
那份被輕易篡改的“筆錄”。她身上這些無法消除的傷痕和日夜折磨她的疼痛與恐懼……都在無聲地嘲笑著她曾經的天真和努力。
法律?公平?正義?
在真正的權勢和財富麵前,似乎真的隻是一紙空文,是上位者可以隨意塗抹、用以粉飾太平的工具。
那她現在,還看這些書,記這些筆記,有什麼用呢?
為了在被他折磨的間隙,獲得一點可悲的、自我安慰式的“精神勝利”嗎?還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曾經的信仰是多麼可笑?
淚水,毫無征兆地,再次盈滿眼眶。
她低頭,看著膝蓋上那本攤開的《刑法學》,翻到的恰好是“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罪”一章,其中“強姦罪”的構成要件和量刑標準,用加粗的黑體字印刷著,醒目而刺眼。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那幾行字。
“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手段強姦婦女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可那個該被判刑的人,此刻正高高在上,而她這個受害者,卻像囚徒一樣被關在這裡,連哭喊都不敢大聲。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不甘、憤怒和絕望的情緒,在她胸腔裡衝撞。她猛地合上了書,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難道……就這樣認命了嗎?
就這樣放棄自己這麼多年來的努力和夢想,為了攀附權貴不惜出賣身體和尊嚴?
或者,像現在這樣,逆來順受,任由那個惡魔擺佈,直到被他徹底玩膩、丟棄,或者……折磨致死?
不。
心底深處,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掙紮著響起。
不能放棄。
如果連自己都放棄了,那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真的成了他可以隨意揉捏、直至毀滅的玩物了。
冇到絕境,就不能放棄。
不然,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咬牙堅持,所有在夜深人靜時偷偷點亮檯燈看書的時光,所有對未來的那一點點卑微卻執著的期盼……就真的都白費了。
即便……厲燼辭在雲綾真的能一手遮天,即便法律在他麵前真的形同虛設。
那她也要努力。
努力活下去。
努力保持清醒。努力不讓自己在這無邊的黑暗和折磨中徹底瘋掉、爛掉。
然後,等待機會。
一個或許渺茫,但必須去等待、去創造的機會。
逃離他。
逃離這座華麗的牢籠。逃離厲家。帶著媽媽,去一個他找不到,或者手伸不了那麼長的地方。
而這個機會,需要智慧,需要耐心,需要……知識。
哪怕這些知識在當下的泥沼中顯得如此無力,但誰知道,會不會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成為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伸出手,重新翻開了那本《刑法學》。
不再是為了虛無縹緲的“正義”和“公平”,而是為了……生存。
為了在絕境中,為自己尋找一絲可能的光亮和出路。
指尖劃過冰涼的紙頁,目光落在那些嚴謹而冰冷的法律條文上。
窗外的陽光,靜靜地流淌,將她單薄卻挺直的脊背,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與這棟彆墅其他角落的冰冷奢華不同,這狹小房間內,此刻瀰漫著一種無聲的、卻異常堅韌的力量。
微光雖弱,卻執著地亮著,在無邊的黑暗中,對抗著即將降臨的、更濃重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