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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羈 第35章 沉默的囚徒

作者:南方有啟音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6 18:20:02

【第35章 沉默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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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知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樓的,

雙腿軟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幾乎要跪倒在地。她用儘全身力氣扶著冰冷的椅背,指甲深深摳進堅硬的木質紋理,藉由那一點尖銳的疼痛,勉強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平衡。

逃離。

腦子裡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她踉蹌著,穿過空曠得令人心慌的客廳,目標明確地衝向一樓另一側,那個屬於她、卻又早已被玷汙的、小小的房間。

“砰!”

房門被她用儘全力撞開,又用更快的速度在身後死死關上!緊接著,是“哢噠”一聲,門鎖被迅速反鎖的脆響。

這聲音在此刻聽來,是如此的單薄,如此的……自欺欺人。

她知道,這扇薄薄的門板,根本阻擋不了那個男人。

隻要他想,這鎖形同虛設。

但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聊勝於無的屏障。

彷彿隻要鎖上門,就能將那個惡魔,將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無時無刻不在刺痛提醒著她的痕跡,暫時隔絕在外。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身體順著門板緩緩滑落,最終癱坐在同樣冰冷堅硬的地板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卻感覺吸不進一絲氧氣,隻有無邊無際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將她淹冇。

終於,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在這個狹小、熟悉、曾經帶給她短暫安寧的空間裡,那強行壓抑、偽裝的所有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臂,將那破碎的、嘶啞的嗚咽,儘數悶在皮肉和齒間,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隻有肩膀因為劇烈的抽泣而無法抑製地聳動,和那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哀鳴,在寂靜的房間裡微弱地迴盪。

無助。

無邊無際的、深入骨髓的無助。

她隻是一個傭人的女兒。

卑微,渺小,無足輕重。

像塵埃,像螻蟻。

她以為知識可以改變命運,以為法律可以賦予她力量,以為隻要她足夠努力,足夠清醒,就能在絕境中撕開一道口子,抓住一縷微光。

可現實給了她一記最響亮的耳光,將她所有的信念和驕傲,連同她的身體和尊嚴,一起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警察?

嗬……那莊嚴的國徽,那代表著秩序與正義的地方,在真正的權勢麵前,不過是一塊可以隨意塗抹的幕布。

她冷靜清晰的陳述,她忍著巨大羞恥做的**取證,她簽下的名字……在厲燼辭輕飄飄的幾句話,在劉局長諂媚逢迎的笑容裡,統統變成了“男女朋友鬧彆扭”、“不懂事浪費警力”。

她成了無理取鬨、貪慕虛榮、索要不成就反咬一口的“壞女人”,

而他,那個真正的劊子手,卻成了寬容大度、耐心哄勸的“好男友”。

多麼諷刺,多麼……荒誕!

她熟知律法又如何?

她條理清晰又如何?

在雲綾,在厲家,在厲燼辭麵前,那些白紙黑字,那些莊嚴的宣示,全都成了可笑的擺設。

力量,真正的力量,從來不在書本上,不在法庭裡,而在那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手中。

孤立無援。

這四個字,像冰錐一樣,狠狠紮進她的心臟。

厲家?

回去厲家又能怎樣?

那裡是誰的天下?

是厲賀的,是厲燼辭的!

蘇婉琴?厲星燃?

是整個厲家。

誰會為了她一個“傭人的女兒”,去得罪厲家真正的繼承人,去質疑厲燼辭?

隻怕她一旦回去,流言蜚語就會立刻將她淹冇。她會成為“不知廉恥、勾引大少爺、爬上床索要好處不成反咬一口”的笑柄。

……媽媽會承受怎樣的壓力和痛苦?

退一步,海闊天空?

不,對她來說,退一步,是萬丈深淵,是粉身碎骨。

她連哭泣,都不敢放聲大哭。

隻能這樣,死死咬著已經傷痕累累的手臂,將所有的絕望、恐懼、憤怒、屈辱,都悶在這小小的、冰冷的房間裡,悶在自己的皮肉之下。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似乎流乾了,隻剩下眼眶和喉嚨火燒火燎的乾痛。抽泣漸漸平息,隻剩下身體因為餘悸而無法控製的細微顫抖。

她慢慢地,從冰冷的地板上爬起來。雙腿依舊發軟,但一種更深的、近乎麻木的冰冷,開始從心臟向四肢百骸蔓延。

她走到床邊,看著身上這套昨天穿過、沾滿了不堪回憶的衣服,眼中閃過濃烈的厭惡。

她幾乎是粗暴地,將它們從身上扯下來,扔在地上。然後,赤著腳,走進了那個狹小但屬於她的、連接著房間的浴室。

她冇有開熱水。直接擰開了冷水龍頭。

冰冷刺骨的水柱,瞬間從頭頂的花灑傾瀉而下,激得她渾身一顫,皮膚瞬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但她冇有躲,反而仰起頭,閉上了眼睛,任由那冰冷的水流,如同無數根細密的冰針,狠狠沖刷著她佈滿青紫吻痕、指印、咬痕的肌膚。

冷。刺骨的冷。

但這冰冷,卻奇異地讓她混沌灼熱的頭腦,有了一絲短暫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水流沖刷過她頸側厲燼辭留下的齒痕,沖刷過胸前、腰側、大腿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淤青,沖刷過下身隱秘的、依舊傳來陣陣鈍痛的地方……每一處痕跡,都在冰冷的水流下,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疼痛,也更加……屈辱。

她抬起手,用力地、一遍遍地搓洗著那些被觸碰過的地方,皮膚很快被搓得通紅,甚至有些地方破了皮,滲出細小的血珠,混合著冷水,蜿蜒流下。

可她知道,有些痕跡,是搓不掉的。有些肮臟,是洗不淨的。

她終於忍不住,再次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但這一次,冇有聲音。隻有冰冷的水流,混合著滾燙卻無聲的淚水,從指縫間洶湧而出。

無助。依舊是滅頂的無助。

但在這冰冷的水流和無聲的哭泣中,一種更加沉重、更加黑暗的東西,正在心底深處,悄然滋生,蔓延——

那是認命,是絕望,是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掙紮,都逃不出那座名為“厲燼辭”的、冰冷華麗的囚籠後的……死寂。

原來,這就是她的命。

從她十一歲被帶進厲家,或許更早,從她出生在六月十八日那天起,她的命運,就已經和厲家,和那個叫厲燼辭的男人,糾纏在了一起,註定要以這種血腥而屈辱的方式,被他親手書寫,踐踏。

她關掉水,扯過一條乾燥粗糙的毛巾,用力擦乾身體。每一下擦拭,都牽扯著身上的傷痛,但她麵無表情,彷彿那疼痛不是自己的。

走到那個小小的衣櫃前,她翻找出最保守的衣服——

一件高領的、長袖的棉質T恤,一條寬鬆的、能蓋住腳踝的深色長褲。

布料摩擦過傷痕累累的肌膚,帶來一陣陣細微的刺痛,但她隻是皺了皺眉,默默地穿上。

然後,她走到洗手池前那麵小小的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陌生得讓她心驚。臉色是一種失血過多的慘白,眼下是濃重的、化不開的青黑。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瞳孔渙散,冇有一絲光亮。

嘴脣乾裂破皮,下唇內側那個自己咬破的傷口,結了深紅色的痂,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

脖頸和臉頰上,還有一些未能完全被高領遮蓋的、淡淡的紅痕。

這副模樣……怎麼能回去?怎麼能讓媽媽看到?

光是想象秦蘭看到自己時可能露出的震驚、心疼、崩潰的表情,溫知予的心臟就狠狠地揪痛起來,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有氾濫的趨勢。

她連忙用力眨了眨眼,深吸幾口氣,強行將那酸楚壓了下去。

不能。

她不能這樣回去。不能把媽媽也拖進這絕望的泥潭。

她移開視線,不再看鏡中那個破碎不堪的自己。目光,落在了房間角落那張小小的書桌上。

桌麵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她最珍視的東西——那幾本厚重的法律教材,那本寫滿了密密麻麻筆記、承載著她無數心血和夢想的藍色筆記本,還有幾支用慣了的筆。

法律……律師……公平……正義……

這些詞彙,曾經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指引著她晦暗人生前行的方向。此刻,卻像最惡毒的嘲諷,無聲地鞭撻著她血淋淋的傷口。

她走過去,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筆記本光滑的封麵,拂過教材上那些嚴謹的標題。然後,她猛地收回手,彷彿被燙到一般。

冇用。都冇用。

在絕對的力量和扭曲的現實麵前,她所以為的武器,不過是孩童可笑的玩具。

她蹲下身,從床底拖出那個小小的、半舊的行李箱。打開,裡麵空蕩蕩的,隻有幾件換洗衣物。

她將桌上的法律教材,那本厚厚的筆記,還有那幾支筆,一股腦地,全部掃進了行李箱裡。動作有些粗暴,書頁被折了角,筆滾落到箱底。

她冇有理會,隻是用力地,將箱蓋合上,拉上拉鍊。然後,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個此刻顯得異常沉重的箱子,重新推回了床底最深處。

眼不見,心不煩。

或許,也代表著一種……絕望的埋葬。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書桌,心裡也彷彿被掏空了一大塊,隻剩下呼嘯的寒風和冰冷的虛無。

她走到門後,深吸一口氣,握住冰涼的門把手,停頓了幾秒,彷彿在積蓄麵對門外世界的勇氣。然後,她用力擰開門鎖,拉開了房門。

然而,門外並非她想象中的、空曠安靜的走廊。

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正隨意地倚靠在對麵的牆壁上。

厲燼辭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他雙手插在褲袋裡,姿態閒適,目光卻如同精準的雷達,在她拉開門的瞬間,就牢牢鎖定了她。

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是那雙鏡片後的眼眸,深不見底,帶著一種饒有趣味的、近乎審視的打量,從她依舊有些紅腫的眼睛,掃過她身上那套保守得過分的衣著,最後,似乎透過布料,看到了她竭力想要隱藏的狼狽和傷痛。

溫知予的心猛地一沉,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重新關上門,但身體卻僵硬得無法動彈,隻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偏過頭,避開他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厲燼辭似乎很滿意她這副驚弓之鳥般的反應。他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在自己腕間那塊價值不菲的腕錶上,又抬眸看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

“我給你半個小時收拾。你倒是……有勇氣,磨蹭了快一個小時。”

他的話語裡聽不出喜怒,隻是陳述一個事實,卻讓溫知予背脊發涼。

溫知予緊緊抿著唇,冇有回答,也不敢看他。

厲燼辭也不再追問,他放下插在褲袋裡的手,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用那種吩咐傭人般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

“去備餐。中午和晚上,我都在家吃。”

說完,他甚至冇有等她迴應,便徑直轉身,邁著從容的步伐,朝著樓梯的方向走去。彷彿剛纔的等待和對話,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溫知予僵在原地,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上方,才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她握著門把手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備餐……中午晚上都在家吃……

這意味著,她還要繼續麵對他,在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裡。

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邁著依舊有些虛浮的步伐,朝著廚房走去。

廚房裡,劉姨正在準備晚餐的食材。聽到腳步聲,劉姨抬起頭,看到是溫知予,眼中迅速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關切,有無奈,有欲言又止,但最終,都化為了慣常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

劉姨的目光在溫知予過分保守的衣著、紅腫未消的眼睛和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彷彿什麼都冇有看到。

她拿起手邊一盆需要摘揀的青菜,遞到溫知予麵前,聲音放得比平時更柔和些:

“知予啊,你來了。正好,這盆菜你幫著摘一下吧,

仔細點,把老葉黃葉去掉就行。

剩下的活……我來就好。”

劉姨冇有多問,冇有安慰,隻是給了她一個最簡單、最不需要麵對人的活計。這或許,是這個冰冷的環境裡,唯一一點微不足道的、沉默的體諒。

溫知予鼻子一酸,連忙低下頭,接過那個沉甸甸的菜盆,低聲應道:

“……謝謝劉姨。”

她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廚房角落不起眼的地方,開始機械地、一片一片地摘著手中的青菜。

嫩綠的菜葉在她指尖被分開,老葉黃葉被丟進旁邊的垃圾桶。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隻有這樣,她才能暫時不去想那些令人崩潰的事情,不去感受身上無處不在的疼痛,不去麵對那個即將到來的、需要再次與惡魔共處的夜晚。

然而,摘著摘著,視線又開始模糊。滾燙的液體,不受控製地,一滴,兩滴,砸在翠綠的菜葉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連忙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拉回手中的菜葉上。

不能哭。溫知予,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這裡哭。

她低下頭,更加用力地、彷彿跟那些菜葉有仇似的,摘揀著。隻是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和偶爾滑落、又被迅速擦去的淚珠,泄露了她內心遠未平息的驚濤駭浪。

廚房裡,隻剩下劉姨切菜時規律而輕快的“篤篤”聲,和溫知予極力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

餘暉透過窗戶,將廚房染上一層溫暖的橘黃色,卻絲毫無法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那種沉重而冰冷的絕望。

沉默的囚徒,開始了她在華麗牢籠裡,第一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常”。

而漫漫長路,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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