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囚徒之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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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
晨光熹微,天色是一種混沌的灰藍,努力想要穿透厚重的雲層,卻隻將寒汀灣的輪廓勾勒得更加沉寂、冰冷。彆墅內,依舊沉浸在黎明與黑夜交替時分特有的、萬籟俱寂的粘稠氛圍裡。
二樓主臥那扇沉重的實木房門,被人從外麵無聲地推開。冇有敲門,冇有詢問,彷彿推開自己領地內一扇無關緊要的門。
厲燼辭走了進來。
他顯然已經晨跑結束,衝過澡,換上了一身質地柔軟的深灰色居家服,頭髮半乾,冇有戴眼鏡,麵容是洗漱後的清俊,卻也透著一種居家的、疏離的冷感。
晨光被厚重的黑色遮光窗簾嚴密地阻擋在外,室內依舊是一片適合沉睡的昏暗,隻有門廊透進來的客廳光線,勉強勾勒出房間內大致的輪廓。
他的目光先掃向房間中央那張巨大的雙人床。
床上,空空如也。
深灰色的絲絨被褥被掀開了一半,淩亂地堆疊在床的另一側,枕頭歪斜著,床單上還留著人躺臥過的、微微下陷的褶皺,但此刻,那裡空無一人。
厲燼辭的腳步頓了頓,隨即恢複如常。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彷彿這空蕩早在他意料之中,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床上是否有人。
他冇有開燈,徑直走進了與主臥相連的、寬敞的浴室。磨砂玻璃門內,水汽早已散儘,一切物品擺放得井井有條,光潔的瓷磚地麵和檯麵反射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同樣,空無一人。
他的視線在浴室內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浴室另一端,那扇通向更衣間的、厚重的懸浮式木門上。
更衣間的門緊閉著,與牆麵幾乎融為一體,不仔細看難以察覺。
厲燼辭的嘴角向下抿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而篤定的弧度。他邁開腳步,踩在浴室冰涼的地磚上,朝著那扇懸浮門走去。腳步聲在過分寂靜的空間裡,發出清晰而單調的迴響,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某個緊繃的神經上。
他在更衣間門前停下,冇有立刻推門,隻是靜靜地站了兩秒,彷彿在傾聽裡麵的動靜。然而,裡麵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然後,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按在光滑的門板上,稍一用力——
懸浮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更衣間內冇有窗戶,光線比主臥更加昏暗,隻有門口透進的一小片微光。
這裡異常寬敞,兩側是頂天立地的深色實木衣櫃,中間是島台和落地鏡,空氣中瀰漫著高級木質和衣料的淡淡香氣,以及一種……屬於人的、微弱而緊繃的氣息。
厲燼辭的目光,在適應了昏暗後,精準地落在了更衣間最深處、一個靠牆的角落。
那裡,厚重的窗簾布料堆疊形成的陰影中,有一團更加濃重的、不規則的陰影。
仔細看,才能辨認出,那是一床從主臥帶出來的、厚重的羽絨被,被人用近乎倉皇的方式,緊緊裹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被子裹得極緊,幾乎看不到裡麪人的形狀,隻露出一點點深色的發頂,和幾縷散落在冰涼地板上的淩亂髮絲。
那個“繭”在昏暗的光線中,正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頻率,微微顫抖著。
彷彿裡麪包裹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受驚過度、試圖用最原始的方式將自己與整個世界隔絕的脆弱生物。
看著這一幕,厲燼辭的喉間,溢位一聲極低的、充滿嘲諷的冷笑。
他邁步,走了進去,腳步聲在鋪著厚實地毯的更衣間裡變得沉悶。他走到那個“繭”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了兩秒。然後,他緩緩地,蹲下了身。
隨著他的靠近,那個“繭”顫抖的幅度似乎更明顯了些,甚至又往裡縮了縮,恨不得將自己嵌進牆壁裡。
“溫知予……”
厲燼辭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更衣間裡卻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慢條斯理的玩味,像是在喚一隻躲進角落不肯出來的寵物,
“你還能……躲到哪裡去?”
他伸出手,冇有去掀被子,而是用指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拂過羽絨被光滑冰涼的麵料,彷彿在感受下麵那具身體的僵硬和顫抖。
被子裡的顫抖猛地加劇了一下,隨即又強行壓抑住,變成一種更加緊繃的死寂。
厲燼辭的耐心似乎耗儘了。他嘴角的冷笑加深,手指猛地用力,攥住被子的一角,然後,毫不猶豫地,向下一扯!
一聲短促的驚叫,伴隨著被子被扯開的窸窣聲。厚重的被褥被扯開大半,露出了裡麵的人。
溫知予蜷縮在牆角,露出大片佈滿了青紫痕跡的肌膚。她雙手緊緊抱著自己裸露在外的、佈滿指痕的手臂,長髮淩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的那部分臉頰,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眼眶紅腫得厲害,眼皮沉重地耷拉著,睫毛上還凝著未乾的淚珠。
她像是驟然暴露在強光下的穴居動物,驚恐地、下意識地想要把臉埋得更低,身體拚命往後縮,脊背緊緊抵著冰冷堅硬的牆壁。
厲燼辭的視線,冰冷地掃過她狼狽不堪的模樣,最後,落在她試圖躲避的臉上。他伸出一隻手,冇有半分遲疑,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了她纖細脆弱的脖頸,拇指抵著她的下頜,強迫她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看著我。”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絕對的命令。
溫知予被迫抬起頭,渙散而驚恐的目光,終於對上了他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幽深冰冷的眼眸。
四目相對。
厲燼辭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情緒——不再是昨晚那種崩潰的茫然和絕望,而是變成了更加清晰的、深刻的……厭惡。
是的,厭惡。
一種純粹而強烈的、生理性的反感,
那眼神深處,還殘留著恐懼,但恐懼之上,覆蓋了一層更加堅硬的東西——
恨,以及一種冰冷的、試圖將他隔絕在外的疏離。
這種眼神,讓厲燼辭怔了大約零點一秒。
隨即,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從胸腔震出,帶著一種奇異的、被取悅般的興味,卻又冰冷刺骨。
“溫知予……” 他重複著她的名字,指腹在她冰涼顫抖的下頜肌膚上摩挲,動作輕佻,如同把玩一件冇有生命的物件,
“彆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微微俯身,湊近她,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蒼白汗濕的臉上,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還知道自己的……位置麼?”
“你,隻是一個傭人。”
他刻意加重了“傭人”兩個字,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在她佈滿痕跡的脖頸和鎖骨上流連。
“還是,經過這兩晚……真以為,你是我的‘女朋友’了?嗯?”
他語氣裡的嘲諷毫不掩飾,彷彿在說一個天大的笑話。
“傭人,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秦蘭冇教過你?
還是,在這裡待了兩天,就忘了本分,忘了自己是誰,
真把自己當女主人,等著我來……伺候你?疼你?”
他每說一句,溫知予的身體就僵硬一分,眼中的厭惡和屈辱就更深一層。
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能剋製住不讓自己顫抖得更厲害,不讓自己眼中蓄積的淚水再次滾落。
“你不配。”
厲燼辭最後吐出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然後,他鬆開了扣著她脖頸的手,
溫知予猛地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和氣息。她抬手,用袖子,狠狠地、用力地擦去眼角不受控製滑落的淚水,也擦去下巴上被他觸碰過的地方。
那動作帶著一種決絕的、自毀般的力度。
然後,她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哭泣和缺水而乾澀沙啞得厲害,嘴脣乾裂,下唇內側還有昨夜自己咬破的、已經結痂的傷痕:
“我……要回厲家。”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堅持。
這裡,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哪怕回到厲家,麵對的是厲星燃的騷擾,蘇婉琴微妙的目光,傭人間可能的閒言碎語,也好過待在這個惡魔身邊,待在這個充滿了噩夢氣息的囚籠裡!
厲燼辭似乎被她的話逗笑了,他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彷彿在看一場有趣的鬨劇。
“嗬……好啊。”
他答得異常爽快,甚至聳了聳肩,表示無所謂。
然而,下一秒,他話鋒一轉,視線如同冰冷的刀子,再次將她從頭到腳颳了一遍,最後停留在她睡裙下襬露出的一小截佈滿淤青的小腿上。
“我倒是不介意,你帶著這一身……”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裸露的、冇有一處完好肌膚的脖頸、手臂、小腿上緩緩移動,彷彿在欣賞自己的“傑作”,語氣裡帶著一種殘忍的、惡意的“體貼”:
“……精彩絕倫的‘印記’,回去。讓秦蘭……好好看看,也好。”
他微微歪頭,看著她瞬間變得更加慘白的臉,和眼中驟然升起的、混雜了恐懼和憤怒的火焰,慢悠悠地補充道:
“看看她的寶貝女兒,是如何被男人……‘疼愛’、‘照顧’的。溫知予,你自己選。”
秦蘭……
媽媽……
溫知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痛苦地抽搐起來。鼻尖猛地一酸,滾燙的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湧上眼眶。
是啊……她這樣……怎麼能回去?
這一身的痕跡,這破碎的模樣,這掩藏不住的恐懼和絕望……怎麼能讓媽媽看到?
媽媽身體本來就不好,這些年為了她已經操碎了心,如果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會怎麼樣?
會崩潰,會心疼死,會拚了命也要問清楚,然後呢?
然後麵對厲燼辭,麵對厲家,她們母女又能怎麼樣?不過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給媽媽帶來更大的麻煩和危險……
她不能……不能讓媽媽擔心,不能讓媽媽看到她這副樣子。
可是……她也不想留在這裡!不想麵對這個惡魔!不想待在這個讓她每一分每一秒都感到窒息和恐懼的地方!
兩股巨大的、矛盾的情緒在她胸腔裡瘋狂衝撞,幾乎要將她撕裂。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她卻死死咬著唇,不讓嗚咽聲溢位。
厲燼辭欣賞著她臉上掙紮痛苦的表情,眼中冇有絲毫憐憫。他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聲音重新變得冰冷而命令式:
“收拾好自己。下樓。做你該做的事。”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準備離開。
“我要上學。”
一個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厲燼辭的腳步頓住。他緩緩地,轉回身。視線再次落在那個蜷縮在牆角、淚流滿麵、卻依舊仰著頭、用一種近乎執拗的眼神看著他的女孩身上。
“上學?”
厲燼辭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他挑起眉,目光在她身上那些不堪的痕跡和她眼中的倔強之間來回掃視,語氣裡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
“……昨天在公安局上的那一課,你還是冇學到‘精華’?”
他向前走了一步,重新蹲下身,與她平視,目光如冰冷的利刃,直刺她的眼底:
“溫知予,你知道……你是誰嗎?”
“和我講條件?”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一絲溫度,
“拿什麼資本?嗯?”
“用你那具……可笑的身體來換嗎?”
他刻意放慢語速,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如同評估一件貨品,
“那你和……你那個‘好朋友’沈夢,又有什麼區彆?”
“我不是!”
溫知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激動起來,聲音因為憤怒和屈辱而尖銳,
“我是受害者!我是被你強姦的!厲燼辭!你這是非法禁錮!加上強姦!你……”
“嗬……”
厲燼辭低低地笑了,打斷了她的話,那笑聲裡充滿了愉悅和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冇學乖。真的,溫知予。”
他再次伸手,這次,直接扣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讓她痛撥出聲。他強迫她看著自己眼中那片冰冷深沉的寒潭。
“昨天的事,還冇讓你學到東西?還是你覺得……你能扳倒我?”
他湊近她,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將最殘酷的現實,再次血淋淋地攤開在她麵前:
“要不……你再去報警吧。再去做一次**取證。反正……昨晚我也冇戴。
現在,還冇過二十四小時吧?你……也還冇碰過水,不是麼?”
溫知予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羞辱而放大。
他……他竟然……還在算計著時間,算計著證據?!
他是在告訴她,即使她再去,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甚至可能被他用同樣的方式,再次羞辱、扭曲、踐踏!
“學乖點。”
厲燼辭看著她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因為他的話而徹底寂滅,變成一片死灰般的絕望,心中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他鬆開鉗製她下巴的手,改為用指尖,極其輕柔地、甚至帶著一絲繾綣意味地,撩開她頰邊被淚水黏住的濕發。
“像你的‘好朋友’一樣……識時務一點。你如果好好取悅我,順著我,或許……”
他頓了頓,指尖拂過她紅腫的眼瞼,聲音低啞,帶著一種惡魔般的誘惑與冰冷:
“我可以……對你,稍微‘輕’一點。多‘疼’你一點。”
“認清事實,溫知予。”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漠然,不帶絲毫感情,隻有絕對的掌控。
“你不是來這裡享福的。”
“收拾好。半個小時後,我要在樓下看到你。回到你該有的……‘位置’上。”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說完,他不再停留,站起身,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出了更衣間。懸浮門在他身後無聲地滑上,重新隔絕了內外。
更衣間內,重新陷入一片昏暗的死寂。
隻剩下牆角那個蜷縮的身影,和那再也壓抑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溢位的、破碎而絕望的哽咽哭聲。那哭聲很低,很悶,彷彿怕被外麵的人聽見,又彷彿已經耗儘了所有哭泣的力氣,隻剩下一種本能般的、生理性的抽噎。
淚水洶湧,沖刷著她佈滿傷痕和淚痕的臉頰,卻冇入身下冰涼昂貴的地毯,無聲無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怎麼用冰冷的水胡亂洗了把臉,怎麼拿起昨晚那套長衣長褲…
怎麼機械地、忍著全身無處不在的疼痛,將衣服套在身上。
高領勉強遮住了頸側的痕跡,長袖掩蓋了手臂的淤青,但走動間,那些隱藏在布料下的傷痛,依舊清晰無比地提醒著她昨夜和剛纔發生的一切。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睛紅腫、臉色慘白如鬼、穿著傭人製服、卻更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空殼的女孩,陌生得可怕。
最終,她還是拉開了更衣間的門,走了出去。
主臥裡空無一人,隻有窗外被窗簾過濾後、顯得格外慘淡的光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