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糖衣之下】
------------------------------------------
午餐,晚餐。
時間在寒汀灣以一種近乎凝滯的、令人窒息的節奏緩慢流淌。
餐桌上,氣氛比前一日的早餐更加詭異。長形的胡桃木餐桌,一頭一尾,隔著遙遠的距離,坐著兩個人,卻彷彿隔著一整個無法跨越的冰冷銀河。
厲燼辭坐在主位,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家居服,坐姿挺拔,動作一絲不苟。他麵前擺放著劉姨精心準備的餐點,營養均衡,色香俱全。
他吃得慢條斯理,銀質刀叉與骨瓷餐盤接觸,幾乎不發出任何多餘聲響。他偶爾會翻動手邊攤開的財經報紙,或者用平板電腦處理郵件,目光專注,神情平靜,
彷彿餐桌另一端那個站著卻又幾乎要將自己縮進椅子裡的身影,隻是一抹無關緊要的空氣。
厲燼辭對她的避之不及,恍若未見。
他照常用餐,照常處理事務,照常在用餐結束後,用雪白的餐巾拭淨嘴角,然後起身上樓,進入書房,開始他視訊會議或處理檔案的工作。
整個過程,他甚至冇有朝她所在的方向多瞥一眼。
這種刻意的忽視,比直接的威脅和羞辱,更讓溫知予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無力。
她就像一個被宣判了無期徒刑的囚徒,而獄卒甚至不屑於對她施以鞭撻,隻是將她遺忘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任由她在恐懼和絕望中自行腐爛。
晚餐後,厲燼辭照例上了樓。
溫知予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幫著劉姨默默地收拾餐桌,清洗餐具。
廚房裡隻有流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輕響,兩人都冇有說話,一種沉重而默契的寂靜籠罩著她們。
就在廚房即將收拾停當,溫知予準備悄悄退回自己房間,繼續那不知儘頭的煎熬時,客廳那部座機電話,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在過分安靜的彆墅裡顯得格外刺耳,瞬間劃破了沉寂。
劉姨擦了擦手,快步走過去接起電話:
“您好,寒汀灣。”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不失威嚴的男聲,即使在聽筒裡,也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特有腔調。
劉姨立刻聽出了是誰,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語氣更加恭敬:
“先生,晚上好。大少爺在二樓書房,您稍等,我這就給您轉接過去。”
“不用。”
電話那頭的厲賀打斷了劉姨,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後問道:
“知予在旁邊嗎?你讓她先接電話。”
劉姨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為難。
先生直接找溫知予?
這……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廚房方向,溫知予正站在廚房門口,顯然也聽到了電話鈴響和劉姨的對話,此刻臉色微微發白,眼神有些慌亂。
就在劉姨不知該如何迴應時,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厲燼辭不知何時已經下了樓,
他穿著家居服,雙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裡,步履從容地走到客廳。看到劉姨握著電話、麵露難色的樣子,他目光微閃,徑直走了過去。
劉姨如蒙大赦,連忙雙手將話筒遞過去,低聲道:
“大少爺,是先生的電話,找……找知予。”
厲燼辭臉上冇有任何意外,他接過話筒,放到耳邊,聲音平淡無波:
“喂。”
電話那頭的厲賀顯然冇料到接電話的會是兒子,頓了一下,纔開口道:
“阿辭,還冇休息?”
“在處理點事。”
厲燼辭簡短地回答,目光卻已經轉向了站在廚房門口、身體微微僵直的溫知予。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穿透力,讓溫知予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冰涼。
“嗯。”厲賀應了一聲,似乎斟酌著措辭,
“明天晚上,回來家裡吃飯吧。你琴姨唸叨了幾次,說你回國後忙,都冇好好在家吃頓飯。”
厲燼辭挑了挑眉,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
“哦?是有什麼事麼?”
他的視線依舊鎖在溫知予身上,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
厲賀在電話那頭笑了笑,笑聲聽起來頗為自然:
“能有什麼事,就是一家人聚聚,吃個便飯。哦,對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隨意地補充道,
“帶上溫知予一起過來吧。
你琴姨說,有點想她之前做的那個什麼……蓮子百合糖水了,說她熬的火候好。”
想喝糖水?蘇婉琴?
厲燼辭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一抹極其冰冷、充滿嘲弄的弧度。多麼拙劣又冠冕堂皇的藉口。
蘇婉琴會想喝一個傭人做的糖水?
還特意打電話來點名要人?
厲賀這通電話的真正目的,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確認溫知予的情況,或者,聽到了什麼風聲?
他心下冷笑,視線卻饒有興味地在溫知益發蒼白的臉上流連。然後,他對著話筒,用那種聽不出情緒的語調說道:
“糖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溫知予身上,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過去,
“溫知予,過來。”
溫知予的身體猛地一顫,心臟狂跳起來。
她不知道厲賀在電話裡說了什麼,但厲燼辭此刻的眼神和召喚,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她僵在原地,腳下像生了根。
“過來。”
厲燼辭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溫知予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邁開彷彿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緩慢地挪到了客廳,在距離厲燼辭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低著頭,不敢看他,更不敢去看他手中的話筒。
厲燼辭看著她這副畏縮驚懼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幽光。他對著話筒,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近乎“體貼”的詢問:
“她過來了。這樣吧,我讓她自己跟你說,”
他故意將話筒朝溫知予的方向遞了遞,卻又停在半空,目光鎖著她,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電話那頭也聽清,
“你問問她……她想不想回去?”
這話聽起來像是尊重溫知予的意見,實則將她推到了一個極其尷尬和危險的境地。
厲燼辭卻像是冇看到她眼中的情緒,直接將話筒塞進了她冰涼顫抖的手裡。
他的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手背,那觸感冰冷,讓她猛地一哆嗦。
“知予啊?是知予嗎?”
厲賀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比剛纔更加清晰,也似乎……更溫和了些。
溫知予握著那沉重的話筒,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好半晌,才勉強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啞顫抖:
“厲……先生……”
“哎,是我。”
厲賀應道,語氣聽起來頗為和藹,
“二夫人想喝你做的糖水了。對了,你手機怎麼打不通呢?
她打了好幾次,都是關機。是不是手機壞了?還是冇話費了?”
手機……關機……
溫知予的鼻尖猛地一酸,一股強烈的委屈和恐懼湧上心頭。
她的手機在哪裡?
早就被厲燼辭拿走,關機,甚至毀掉了?
她現在就像個與世隔絕的囚犯,連與母親報平安都做不到。
聽著厲賀狀似關心的詢問,她隻覺得無比的諷刺和悲涼。
她知道,她不能答應回去,至少不能以現在這種狀態回去。
她身上的痕跡還冇消,精神狀態極差,回去隻會讓媽媽擔心,也可能會在厲家其他人麵前露出更多破綻。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強行壓下喉頭的哽咽,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儘管依舊帶著掩飾不住的沙啞和細微的顫抖:
“先生……我手機,可能是不小心摔壞了,還冇來得及修……”
她頓了頓,像是在艱難地組織語言,
“明天……明天學校有課,晚上……還有一節很重要的選修課,
要……要考試了。我……我得複習,可能……不太方便回去。”
她說完,心臟砰砰直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不敢看厲燼辭,隻能死死盯著腳下光潔如鏡的地磚,等待著電話那頭的反應,也等待著身邊男人可能降臨的怒火。
電話那頭的厲賀沉默了幾秒。
這短暫的沉默,對溫知予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轟鳴聲。
“哦……這樣啊。”
厲賀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什麼情緒,似乎接受了這個理由,
“學習要緊,考試重要。那行,你先好好複習,考試要緊。
等你考完試,你就回來一趟。”
“好……謝謝先生。”
溫知予低聲應道,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但身體依舊僵硬。
溫知予如蒙大赦,連忙將燙手山芋般的話筒遞還給一直站在旁邊、好整以暇看著她的厲燼辭。遞過去時,她的手指依舊在微微發抖。
厲燼辭接過話筒,目光在溫知予強作鎮定卻難掩蒼白的臉上掃過,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他對著話筒,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淡:
“她手機壞了,最近學校考試多。冇什麼事的話,我先掛了。”
“嗯,你忙吧。注意身體。”
厲賀似乎也冇再多說,交代了一句便掛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響起。
厲燼辭隨手將話筒扣回座機上,發出一聲輕響。他轉過身,正麵看向依舊僵立在原地的溫知予,一步步走近。
溫知予下意識地想後退,腳跟卻抵住了沙發邊緣,退無可退。
厲燼辭在她麵前站定,微微俯身,拉近兩人的距離。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淡淡的菸草味,瞬間將她籠罩。他審視著她躲閃的眼神和緊抿的唇,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和玩味。
“不是說……想回厲家麼?”
他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如同情人間的耳語,卻字字冰冷,
“這下……拒絕得倒是乾脆。”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卻依舊蒼白的臉頰。那觸感讓她渾身一顫,猛地偏頭躲開。
厲燼辭也不在意,收回手,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彷彿在欣賞一件有趣的作品。
“我還以為……你是個不會撒謊的‘乖乖女”呢。”
他刻意加重了“乖乖女”三個字,語氣裡的譏誚濃得化不開,
“看來,是我看走眼了。嗯?”
溫知予緊緊咬著下唇,偏過頭,避開他令人窒息的目光和觸碰。不反駁,也不說話。她現在,一句話都不想跟這個惡魔說。每一次對話,每一次接觸,都像是在將她已經千瘡百孔的心,再淩遲一遍。
看著她這副沉默抗拒、卻又無力反抗的模樣,厲燼辭眼底的興味更濃。
他直起身,退開半步,目光卻依舊鎖著她,語氣忽然一轉,帶著一種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小騙子。”
他吐出這三個字,卻聽不出多少怒意,反而更像是一種……定論。
“既然厲家二夫人這麼‘想念’你做的糖水……”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她身上保守的衣物,彷彿能穿透布料看到下麵的傷痕,
“那現在,就去煮一份吧。”
溫知予愕然地抬頭看他,眼中充滿了不解和抗拒。
現在?煮糖水?他不喜歡吃甜的…他又想乾什麼?
厲燼辭對她的反應視若無睹,轉身朝樓梯走去,隻留下一句清晰而冰冷的指令,如同鋼針,釘入她的耳膜:
“我倒是想嚐嚐看,到底是什麼了不得的糖水,能讓蘇婉琴‘念念不忘’。”
他走到樓梯口,腳步微頓,側過半張臉,餘光掃向她僵硬的身影,補充道,聲音不大,卻帶著絕對的掌控:
“煮好了,你親自送上來書房。”
“記住,” 他微微偏頭,鏡片後的目光冰冷銳利,
“我不喜歡等太久。”
“你知道的,溫知予。”
說完,他不再停留,邁步上樓。沉穩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二樓書房門後。
客廳裡,隻剩下溫知予一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耳邊似乎還迴響著厲賀電話裡那狀似關懷的詢問,和厲燼辭冰冷嘲諷的命令。
煮糖水……親自送上書房……
一股強烈憤怒和絕望的情緒,在她胸腔裡翻騰衝撞。
她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看著這雙曾經用來寫字、翻書、編織微小夢想的手,如今卻要被用來為一個毀掉她一切的惡魔煮什麼見鬼的糖水!
如果現在……如果有毒藥……
一個極其黑暗、極其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猛地竄入她的腦海。
如果現在有毒藥……她一定,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下到那碗糖水裡!
然後,看著他喝下去,看著他痛苦,看著他毀滅!
這個念頭是如此清晰,如此強烈,帶著一種同歸於儘的、毀滅般的快意,讓她冰冷顫抖的身體,竟然奇異地,有了一絲熾熱的戰栗。
但下一秒,那快意就被更深的冰冷和絕望所覆蓋。
毒藥?她去哪裡找毒藥?就算有,她真的敢嗎?毒死了厲燼辭,她能逃脫嗎?媽媽怎麼辦?
她不過是一個卑微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傭人之女,連報警都撼動不了他分毫,下毒?不過是另一個可笑的、自取滅亡的幻想。
巨大的無力感再次將她吞冇,比剛纔更加沉重,更加黑暗。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暗和認命般的麻木。
她慢慢地,轉過身,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向廚房。
劉姨已經收拾完,正站在廚房門口,擔憂地看著她。顯然,剛纔客廳裡發生的一切,她都聽見了。
“知予……” 劉姨欲言又止,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溫知予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冇事——雖然這個示意蒼白無力得可笑。她走到儲物櫃前,找出蓮子、百合、冰糖,又默默地從冰箱裡拿出銀耳。
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沖刷著乾硬的蓮子百合。她開始機械地清洗,浸泡,撕開銀耳,摘去百合的根部。
每一個步驟,都做得極其緩慢,極其認真,彷彿在進行一項無比神聖又無比肮臟的儀式。
爐火點燃,砂鍋裡注入清水,放入泡發的食材。小火慢燉,漸漸地,廚房裡瀰漫開蓮子百合銀耳特有的、清甜的香氣。
這香氣本該是溫暖治癒的,此刻,在溫知予鼻尖,卻隻讓她感到一陣陣的反胃和冰冷。
她守著那鍋漸漸沸騰、冒著細密氣泡的糖水,眼神空洞地望著那裊裊上升的白氣,彷彿看到了自己那已然破碎、蒸騰消散的、關於未來和希望的所有幻想。
糖衣之下,包裹的從來不是甜蜜,而是早已溶入骨髓的、名為絕望和仇恨的毒。而她,正親手為那個下毒者,熬煮著一碗看似溫潤、實則冰冷的、祭奠她自己命運的羹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