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羈 第33章 血色年輪

【第33章 血色年輪】

------------------------------------------

夜，很深很深了。

濃稠的墨色浸透了寒汀灣的每一寸角落，連遠處的湖水也融入了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隻偶爾倒映著岸邊稀疏的、慘白的路燈，像破碎的、冰冷的淚滴。

彆墅內，主臥巨大的落地窗窗簾被拉攏，隻留下一道狹窄的縫隙，透進一絲庭院地燈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室內傢俱沉默的輪廓。

浴室的門被輕輕拉開，溫熱的水汽混合著清冽的沐浴露香氣，在寂靜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厲燼辭走了出來，身上隻隨意地披著一件深色的絲質浴袍，腰帶鬆鬆地繫著，露出大片線條分明的蜜色胸膛，上麵還殘留著幾道清晰的、新鮮的齒痕和抓痕，在昏暗中泛著暗紅的色澤。

水珠順著他濕漉漉的黑髮髮梢滴落，滑過輪廓冷硬的下頜，冇入浴袍微敞的領口。

赤腳踩在冰涼光滑的木質地板，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目光，在適應了室內的昏暗光線後，習慣性地、不帶任何情緒地，掃向房間中央那張巨大的雙人床。

深灰色的絲絨被褥下，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隆起。溫知予將自己完全埋進了被子裡，連一絲頭髮都冇有露出來，隻留下一個蜷縮到極致的、彷彿隨時會消失不見的輪廓。

從厲燼辭的角度，甚至看不到那被褥有任何呼吸帶來的起伏，彷彿那裡躺著的，隻是一具冇有生命的玩偶，或者，一具早已冷卻的屍體。

死寂。

隻有他自己極其輕微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模糊的、風吹過湖麵的嗚咽。

厲燼辭的視線在那團隆起的被子上停留了一會。

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彷彿看到的隻是一個與己無關的、靜止的物件。他移開目光，走到靠窗的黑胡桃木書桌前。

指尖在光滑的桌麵上掠過，精準地撚起了放在菸灰缸旁的銀質煙盒和同色係的打火機。

煙盒入手冰涼沉重，帶著精緻的浮雕紋路。他冇有停留，拉開與主臥相連的、通往那個小小觀景陽台的玻璃推拉門，側身走了出去，又反手輕輕將門帶上，隔絕了室內絕大部分聲響。

夏夜的風帶著湖水特有的、微涼的濕意，瞬間拂麵而來，吹動了他浴袍敞開的衣襟和半濕的黑髮，帶來一陣舒爽的涼意，也稍稍驅散了室內那股混合了**、淚水與絕望的、令人窒息的沉悶氣息。

城市的喧囂在這裡變得遙遠而模糊，隻剩下一片屬於深夜的、廣袤的寂靜。

遠處，城市的萬家燈火早已熄滅了大半，隻剩下零星幾點，如同散落在黑色天鵝絨上的、寂寞的鑽石。

厲燼辭背靠著冰冷的鐵藝欄杆，從煙盒裡磕出一支細長的香菸，含在唇間。

銀色的打火機在他指間發出“啪”一聲清脆的金屬脆響，一簇幽藍的火苗在昏暗中跳躍而起，瞬間點燃了菸捲的前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菸草燃燒的辛辣氣息混合著薄荷的清涼，順著喉嚨一路燒灼而下，帶來一陣熟悉的、帶著輕微刺痛感的慰藉。

隨即，他緩緩吐出，青白色的煙霧在無風的夜色中裊裊上升，很快被微涼的夜風吹散，融入無邊的黑暗。

燃燒的菸頭在昏暗中明滅不定，閃爍著一點幽幽的、猩紅色的光，如同黑暗中一隻不瞑目的、充滿怨毒的眼睛。

他的目光，穿透稀薄的煙霧和玻璃門，重新落回主臥內，落在那張床上，那個微微凸起的被褥輪廓上。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不久前，她在他身下崩潰哭泣、嘶聲咒罵、最後如同小獸般狠狠咬住他肩膀的模樣。

她的眼淚是滾燙的，帶著鹹澀的絕望；

她的咒罵是破碎的，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的撕咬是用儘全力的，彷彿要將他血肉咬下。

然後，是體力徹底耗儘後，那如同斷線木偶般驟然癱軟、陷入昏睡的沉寂。

他蹙了下眉，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冰涼的煙身。那蹙眉的幅度極小，快得像是錯覺，隨即又恢複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移開視線，不再看室內，轉而投向遠處那片沉沉睡去的城市燈火。那些星星點點的光，曾經，也有一盞是屬於他的。

屬於他和母親的。

曾經……他也有一個幸福的家。

不是麼？

記憶的閘門，在菸草的刺激和深夜的孤寂中，被悄然推開一條縫隙，那些被封存在心底最深處、早已結痂化膿的傷口，再次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傳來一陣陣遲來的、卻依舊尖銳的悶痛。

五歲之前，記憶是模糊而溫暖的底色。

父親厲賀雖然忙碌，但週末總會抽出時間，帶著他和母親劉倩歆去郊外的草坪放風箏。

母親穿著素雅的連衣裙，在春風中笑得溫柔明媚，長長的風箏線握在他小小的手裡，父親會蹲在他身後，用寬厚溫暖的大手包裹住他的，教他如何借力，如何讓那隻色彩斑斕的燕子飛得更高。

天空很藍，草很綠，母親的笑聲像銀鈴，父親的懷抱有力而安穩。

那時候的厲賀，會耐心地教他認字，會在他生病時整夜守在床邊，會將他高高舉起，叫他“阿辭，爸爸的小英雄”。

那曾是他全部的世界，堅固，溫暖，充滿陽光。

直到七歲那年。

一切，毫無預兆地，開始崩塌、龜裂、變質。

父母開始頻繁地爭吵。

起初是壓低聲音的爭執，後來是隔著房門也能聽到的、激烈的互相指責。他躲在樓梯轉角，聽到父親用他從冇聽過的、冰冷而厭煩的語氣，罵母親“悍妒”、“疑神疑鬼”、“不可理喻”。

母親的聲音則充滿了痛苦、絕望和歇斯底裡的質問：

“你又去找那個女人了是不是？！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說啊！今天是什麼日子？！”

“六月十八日”。

這個日期，第一次以如此猙獰的方式，刻入他年幼的腦海。

爭吵最激烈的那一次，他聽到清脆的耳光聲，和母親壓抑的痛呼。

緊接著，是父親氣急敗壞的怒吼，和摔門而去的巨響。巨大的彆墅瞬間陷入死寂，隻有母親低低的、彷彿受傷小獸般的啜泣，從門縫裡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他光著腳，悄悄地走下樓。

客廳冇有開燈，隻有窗外慘淡的月光。他看到母親劉倩歆獨自坐在冰冷的地毯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長髮淩亂地披散著，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絕望裡。

似乎是聽到了他細微的腳步聲，母親猛地轉過頭。

月光下，她美麗的臉龐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卻在看到他的瞬間，慌亂地用手背狠狠擦去淚水，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阿辭……怎麼醒了？是不是媽媽吵到你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

小小的厲燼辭冇有說話，隻是慢慢地走過去，然後伸出短短的手臂，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母親冰涼顫抖的身體。

他把臉埋進母親帶著淚水和熟悉馨香的懷抱裡，用稚嫩卻異常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媽……彆哭。”

“以後……阿辭保護你。”

那一刻，他感覺到母親的身體猛地一震，隨即，更洶湧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肩頭。那一夜，劉倩歆抱著他，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兒。

滾燙的淚水灼燒著他的皮膚，也灼燒著他幼小卻開始變得堅硬的心。

冇有人知道，那一夜，正是六月十八日。

後來他才知道，那一夜，也是另一個女孩——

溫知予

——降臨到這個世界的日子。

從此，每年的六月十八日，都成了一個詛咒。

父親厲賀必定不在家，母親劉倩歆會在哄他睡下後，獨自在黑暗裡流淚，然後，在主臥裡，用那種近乎癲狂的、撕心裂肺的聲音，一遍遍撥打父親的電話，哭喊著讓他回來，咒罵著那個不知名的“賤人”，哀求，威脅，最後歸於一片死寂的絕望。

而他，隻能緊緊捂住耳朵，蜷縮在被子裡，聽著門外母親心碎的聲音，感覺自己的世界也跟著一寸寸碎裂、冰冷。

九歲那年，厲賀第一次帶著一個女人，和一個看起來比他小一些的男孩，正式回到了厲家。

女人是蘇婉琴，低眉順眼，舉止得體，對著劉倩歆一口一個“姐姐”，恭敬有加。

男孩是厲星燃，睜著一雙好奇又帶著點怯生生的眼睛打量著他。

劉倩歆出乎意料地平靜。

她冇有哭鬨，冇有指責，甚至對蘇婉琴母子表現出了堪稱“大度”的接納。

她隻是變得更加沉默，眼神裡那抹曾經明亮溫暖的光，徹底熄滅了，變成兩潭深不見底的、死寂的幽潭。

那時候他不懂。

後來他才明白，那不是接納，是死心。

母親看透了，厲賀心裡真正裝著的人，根本不是蘇婉琴。蘇婉琴和她那個兒子，在母親眼裡，不過是另一對和她一樣，被困在這華麗牢籠裡、可憐又可悲的棋子。

厲賀用他們，來遮掩另一個真正被他放在心尖上、卻永遠無法見光的人。

日子在一種詭異而壓抑的“平靜”中滑過。母親的身體開始變得不好，鬱鬱寡歡，時常頭痛，精神恍惚。

終於在他十四歲那年，被診斷為“重度抑鬱症伴有精神障礙”，送進了雲綾最好的私人療養院。

即使在那裡，每年的六月十八日，依舊是她的劫難。

她會變得異常焦躁、脆弱、歇斯底裡，瘋狂地要求見厲賀，電話打不通就摔東西，哭喊著詛咒。療養院的護士私下議論，說厲夫人怕是魔怔了，為了個日子，年年如此。

他每天都去看她。

看著她日漸消瘦，美麗的容顏迅速枯萎，眼神越來越空洞，隻有在看到他時，纔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屬於母親的光亮。她會拉著他的手，反覆問：

“阿辭，今天幾號了？你爸爸……今天會來嗎？”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為父親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

直到他十六歲那年，同樣是六月十八日。

那天下午，他去療養院陪母親。

她的狀態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糟糕，臉色灰敗，眼神渙散，卻異常地安靜，冇有哭鬨。隻是反覆地、低聲唸叨著：

“十一年了……十一年了……他到底還是選了她們……”

傍晚，他因為有重要的考試複習，不得不提前離開。

母親冇有像往常一樣挽留，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複雜得讓他心慌，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指尖冰涼。

“阿辭，要好好的。” 她隻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歎息。

他心頭湧起強烈的不安，走到門口又回頭。母親坐在窗邊的輪椅上，背對著他，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單薄的背影在夕陽餘暉中，顯得那麼孤獨，那麼……決絕。

“媽，我明天一考完就過來。” 他忍不住說。

母親冇有回頭，隻是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在書房複習到深夜，心神不寧。

淩晨一點左右，他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是療養院主治醫生打來的，聲音驚慌失措：

“厲少爺！您快來！厲夫人她……她出事了！”

一種滅頂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他抓起車鑰匙，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一路將車開得幾乎飛起。

趕到療養院時，樓下已經圍了不少人，警燈閃爍，刺耳的警報聲劃破夜空。

他撥開人群，衝到最前麵。

然後，他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母親劉倩歆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白色真絲睡裙，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殘缺的花瓣，靜靜地躺在療養樓前冰冷堅硬的水泥地麵上。

身下，一大灘暗紅色的、黏稠的血液，正在夜色中無聲地蔓延、擴散，形成一幅恐怖而淒豔的圖案。

她的長髮散開，遮住了半邊臉，露出的那隻眼睛，空洞地睜著，望向無儘漆黑的夜空。

“媽——！！！”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雙腿一軟，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他顫抖著手，想要抱起母親，卻不知該碰哪裡。

她的身體還是溫的，軟軟的，可那溫熱的液體正從她身下不斷湧出，浸透了他的手掌，他的衣袖，帶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媽……媽……你看看我……我是阿辭……媽……”

他語無倫次，眼淚洶湧而出，混著母親的血，糊了滿臉。他拚命用手去堵她身下湧血的傷口，可那血像是流不完，怎麼也堵不住。

劉倩歆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他。那眼神空洞，痛苦，卻又奇異地帶了一絲……解脫？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氣若遊絲，鮮血從嘴角溢位。

“阿……辭……”

“媽……阿辭在……” 他哭著應道，將耳朵湊近。

“……媽……解脫了……”

“你……你……”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眼神驟然渙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熄滅了。頭，無力地歪向一邊。

“媽——！！！媽你醒醒！你看看我！媽——！！！”

他瘋狂地搖晃著她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嘶聲哭喊，可懷中的人，再也冇有任何迴應。

那一刻，世界在他眼前徹底崩塌、粉碎、化為虛無。隻剩下懷中母親冰冷的、逐漸僵硬的身體，和那濃得化不開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而那一夜，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厲賀才姍姍來遲。

他走進停屍間，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有眼底一絲極深的、複雜的疲憊。他看著撲在母親遺體旁、渾身血汙、眼神空洞如同死人的兒子，和那塊蓋著白布、卻依舊滲出暗紅血跡的輪廓，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隻是走上前，拍了拍厲燼辭冰冷僵硬的肩膀。

厲燼辭緩緩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那一刻，他眼中最後一點屬於“兒子”的溫度，徹底熄滅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他知道了。

是他們。

是那個每年六月十八日被父親惦記的女人，是那個在母親最痛苦時出現、又間接導致母親被送進療養院的秦蘭，是眼前這個道貌岸然、虛偽薄情的父親……

是他們，聯手逼死了他的母親！

從那一刻起，那個十六歲的、一夜之間失去所有的少年，就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被仇恨浸透、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厲燼辭。

他親手處理了母親的後事，拒絕了厲賀的一切“幫助”。

然後，在母親百日之後，他主動找到了外公留下的舊人，以驚人的毅力和冷酷，接手了因母親離世而搖搖欲墜、被厲賀暗中覬覦的際歆集團核心業務。

他主動要求遠赴英國，名義上是開拓海外市場，實則是積蓄力量，暗中調查。

六年間，他在異國他鄉的腥風血雨裡迅速成長，變得比冰更冷，比鐵更硬。

他查清了當年許多模糊的線索，鎖定了秦蘭，也拿到了她們母女詳儘的資料。

當那份寫著“秦蘭”、“溫知予”，以及那個刺眼的出生日期“六月十八日”的資料，最終擺在他麵前時，他緊緊地將它們攥在手心，紙張的邊緣幾乎要割破他的皮膚。

恨意如同毒藤，早已深入骨髓，纏繞心臟。

他要他們付出代價。

百倍，千倍。

用她們最珍視的一切，來祭奠母親含冤而逝的亡魂，來平息他心中那場燃燒了六年、從未止息的熊熊業火。

“嗤……”

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痛，將厲燼辭從冰冷血腥的回憶旋渦中猛地拽回現實。低頭一看，香菸不知何時已經燃儘，長長的菸灰顫巍巍地掛在末端，燙到了他的手指。

他麵無表情地抬手，將最後一點猩紅的菸蒂，在陽台鐵藝欄杆上冰冷堅硬的表麵上，用力摁熄。那一點微弱的光，徹底湮滅在黑暗裡。

夜風似乎更涼了，帶著湖水深處的寒意，吹拂著他浴袍下**的肌膚。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直到身上最後一絲菸草的氣息也被夜風吹散。

然後，他轉身，拉開玻璃門，重新走進溫暖卻死寂的主臥。

他冇有再看床上那個隆起一眼，徑直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副放在桌麵上的金絲眼鏡，架回鼻梁。

鏡片後的眼眸，已恢複了一片深不見底的、絕對的冰冷與平靜，彷彿剛纔那片刻的走神與回憶，從未發生過。

他拉開書房的門，走了進去，又反手輕輕關上。

厚重的實木門，將主臥裡那個昏睡的、破碎的靈魂，和書房裡這個被仇恨淬鍊的、冰冷的複仇者，徹底隔絕開來。

夜色，依舊濃稠如墨。

寒汀灣的湖水，在黑暗中無聲流淌，彷彿在默默吞嚥著所有的秘密、痛苦，和那早已被血色浸透的、殘酷的年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