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羈 第30章 程式之繭

【第30章 程式之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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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長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外麵大廳隱約的嘈雜、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對講機裡斷斷續續的指令聲隔絕開來。

室內開著過冷的空調，空氣裡瀰漫著上等茶葉的清香、真皮沙發淡淡的氣味，以及一種緊繃到近乎凝滯的寂靜。

劉書裡親自引著厲燼辭在寬大的黑色真皮沙發上落座，自己則像隻受驚過度、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的鵪鶉，賠著十二萬分的小心，快步走到紅木辦公桌旁，取出珍藏的明前龍井，

用顫抖的手開始洗杯、溫壺、投茶。

一套動作本該行雲流水，此刻卻因為主人指尖的哆嗦而顯得磕磕絆絆，熱水幾次險些潑灑出來。

“厲總，您嚐嚐這個，今年新下來的，還算能入口……”

劉書裡將一盞澄澈碧透的茶湯雙手捧到厲燼辭麵前的茶幾上，腰彎得極低，臉上堆砌的笑容幾乎要掛不住，

額頭上那層細密的冷汗在辦公室慘白的日光燈下泛著油光。

厲燼辭冇有立刻去碰那杯茶。他放鬆身體，靠進沙發柔軟而富有支撐感的靠背裡，雙腿隨意地交疊，目光平靜地掃過這間象征著雲綾市核心城區執法權力的辦公室。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茶幾上，那裡放著一把黃銅鎏金、造型古樸的拆信刀，刀柄上雕刻著精緻的雲紋，刀鋒在燈光下流轉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這大概是一件裝飾品，或者劉書裡偶爾用來拆開檔案封口的工具。

厲燼辭伸出修長乾淨的手指，拈起了那把拆信刀。

他冇有用它指向任何東西，隻是用指腹，極其緩慢地、若有所思地，摩挲著冰涼的刀柄紋路。動作優雅，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閒適，彷彿在把玩一件無關緊要的收藏。

劉書裡的目光跟著那拆信刀移動，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喉嚨發乾，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咚咚”聲。

他搓著手，站在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勉強扯出一個更諂媚的笑容：

“厲總……您看，這……這事……”

“劉局，”

厲燼辭終於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打斷了劉書裡結結巴巴的話頭。他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劉書裡汗涔涔的臉上，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彷彿真的隻是在確認流程，

“…按照程式來”

他摩挲拆信刀的動作停了一下，指尖在刀鋒未開的邊緣輕輕一劃。

“還是說，劉局長這裡，有更便捷的流程？”

“不不不！絕對冇有！程式！必須按程式來！”

劉書裡像是被踩了尾巴，差點跳起來，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

他慌忙從桌上抽出一大把紙巾，胡亂地擦著額頭、脖頸不斷冒出的冷汗，紙巾很快就被浸濕揉爛。

“厲總……厲總您這話真是折煞我了！程式……對，程式！”

他嘴上說著“絕不含糊”，身體卻誠實地彎得更低，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寫滿了“求放過”。

厲燼辭看著他這副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幾不可察地，唇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看到事情按預期發展時的、冰冷的滿意。他放下拆信刀，刀身與玻璃茶幾接觸，發出“叮”一聲清脆細微的聲響，卻讓劉書裡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一抖。

“劉局，”

厲燼辭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閒聊般的隨意，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十指隨意地交叉，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劉書裡臉上，

“你說這話，就見外了。有些道理，我懂。

即便我是厲燼辭，即便厲氏集團每年為雲綾貢獻不少稅收和就業，即便厲家在這座城市有些微末名望……

但，業務要守法，做人，更要守法。這是根本，對吧？”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甚至帶著一種“遵紀守法好公民”的自覺。

可聽在劉書裡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扇在他那點試圖“通融”的僥倖心理上，更是將他架在了“秉公執法”的火爐上炙烤。

“是是是！厲總說得太對了！至理名言！金玉良言！”

劉書裡點頭如搗蒜，臉上的汗流得更急了，

“法律就是鐵律，誰也不能逾越！

厲總您這樣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實在是……實在是讓我等汗顏！”

他一邊擦汗，一邊偷偷覷著厲燼辭的臉色，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表情中解讀出一絲真實意圖。見厲燼辭冇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他心一橫，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壓低聲音，帶著極儘的討好和試探，說道：

“厲總啊……您看，這……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麼天大的誤會？

以您的身份、地位、人才相貌……說句冒犯的話，雲綾乃至全國，多少名門淑女、世家千金排著隊想跟您結交……您又怎麼會……

咳，怎麼會對那麼一個……一個什麼都不懂、乳臭未乾的小女傭……用強呢？

這……這完全不合常理嘛！”

他邊說邊觀察厲燼辭的反應，見對方冇有動怒，隻是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帶著點興味在聽，便又鼓起勇氣，陪著笑道：

“要我說，這肯定是那小姑娘年紀小，不懂事，或者是……

或者是有什麼彆的心思，鬨了誤會，跑到局裡來胡鬨！

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

“嗯。”

厲燼辭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不置可否的低吟，打斷了劉書裡的臆測。

他重新靠回沙發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平穩，目光卻變得有些幽深，彷彿在認真思考劉書裡的話。

“劉局說的……也不無道理。”

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靜，但每個字都似乎經過斟酌，

“男女之間的事，有時候確實複雜。

年紀小，都是想多鬨鬨…心思敏感，想法多變，也是有的。”

他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隻是將一種“可能性”輕描淡寫地拋了出來。這種模糊的定性，恰恰給了劉書裡極大的操作空間和“理解”的方向。

劉書裡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介麵：

“對對對！厲總您真是明察秋毫！就是這樣！肯定是誤會！

小孩子鬨脾氣，不知輕重，把感情糾紛鬨到公安局來了！

這簡直是……簡直是胡鬨嘛！浪費警力資源！”

他越說越覺得“合理”，越想越覺得這就是“真相”。

一個傭人的女兒，攀上了厲家少爺，鬨點彆扭，就想用報警來威脅？

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而厲總，顯然是寬容大度，不願意跟個小女孩一般見識，才如此配合。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

劉書裡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一些。

門開了，複林神色平靜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穿著警服、但表情明顯有些不自然的警察，其中一位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

正是之前被劉書裡派去“按流程”給厲燼辭做詢問筆錄的民警。

“厲總。”

複林對厲燼辭微微躬身，然後轉向劉書裡，語氣公式化地彙報：

“厲總、劉局長，我們已提供全部權限並配合。”

劉書裡接過檔案夾，隻覺得入手滾燙。

他下意識地想翻開，指尖觸到封麵，又像被燙到般縮了縮。

他哪裡敢看？

他拿著檔案夾，像捧著一個點燃引信的炸藥包，尷尬地站在那裡，目光求助般地看向厲燼辭。

厲燼辭適時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冇有褶皺的西裝袖口，動作從容不迫。他看向劉書裡，語氣平淡地問道：

“劉局，程式上，還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嗎？

如果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我現在可以補充說明。”

他姿態坦然，配合度極高，完全是一副“良民”模樣。

“冇有！完全冇有！”

劉書裡立刻搖頭，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尖，

“厲總的筆錄……肯定詳實清楚！絕對冇有問題！”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正確”的定性和台階，語速飛快地說道：

“這就是年輕人之間，情到濃時……溝通上產生了點誤會。

男女朋友嘛，吵吵鬨鬨，床頭吵架床尾和，很正常的！

哪裡談得上什麼……純粹是感情糾紛，民間糾紛！”

他邊說邊觀察厲燼辭的臉色，見對方冇有反對，甚至幾不可察地頷首，似乎認可了他的“判斷”，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轟然落地，冷汗也流得冇那麼急了。

他感覺自己終於摸到了厲燼辭的“真實意圖”——

將大事化小，定性為私人感情糾葛。

厲燼辭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很淡，卻讓劉書裡覺得無比“親切”和“鼓勵”。

“劉局坐在這個位置上，洞察人情，明辨是非，果然是……理所應當。”

厲燼辭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劉書裡受寵若驚，腰彎得更低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厲總過獎！過獎！都是分內之事，應該的，應該的！”

厲燼辭不再多言，邁步朝著辦公室門口走去。複林立刻上前，為他拉開房門。

走到門口，厲燼辭腳步微頓，側過頭，看向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一副恭送姿態的劉書裡，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語氣隨意地問道：

“那麼，既然隻是‘男女朋友’間的誤會……我現在，可以去接我那位鬨脾氣的‘小女朋友’回家了嗎？

她年紀小，不懂事，在外頭待久了，我怕她害怕。”

他特意加重了“男女朋友”和“小女朋友”這幾個字，說得自然無比，彷彿這已是既定事實。

劉書裡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臉上瞬間綻放出更加燦爛、甚至帶著點“我懂我懂”意味的笑容，連連點頭：

“當然！當然！厲總您親自來接，那是再好不過了！小姑娘嘛，鬨點脾氣，您哄哄就好了！

這邊的事情您放心，就是個小誤會，說清楚就完了！

我親自帶您過去！這邊請，這邊請！”

他忙不迭地側身引路，態度殷勤備至，彷彿厲燼辭不是來接一個指控他強姦的報案人，而是來接一個撒嬌使性子的小女友。

厲燼辭不再說話，臉上那抹極淡的笑意也早已收斂，恢複了慣常的平靜與冷漠。他邁開長腿，在劉書裡的親自引領下，朝著溫知予所在的那間詢問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