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控訴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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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綾市公安局城區分局的報案大廳,與外麵的車水馬龍隔著一道厚重的玻璃門,卻彷彿是兩個世界。
這裡光線明亮到有些刺眼,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舊紙張、以及一種屬於公共機構的、略帶滯澀的嚴肅氣息。
牆壁上“執法為民”的紅色標語和辦事流程指示牌,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冷硬的光。偶爾有穿著製服的警員匆匆走過,腳步聲在光潔的地磚上迴響,夾雜著低沉的交談和對講機裡斷續的電流雜音。
溫知予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走了進去。
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湧入,在地麵上投下一道細長而搖晃的影子。
大廳裡人不算多,幾個視窗前零星排著隊,谘詢台後坐著一位正在整理檔案的中年女警。
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甚至有些……平常。這與她內心翻江倒海、如同世界崩塌般的感受,形成了尖銳到令人眩暈的對比。
她站在門口,有幾秒鐘的恍惚。
身體的疼痛,心臟的狂跳,喉嚨的乾渴,以及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屈辱感,讓她幾乎要轉身逃離。
但下一秒,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集中精神。
她不能逃。
她深吸一口氣,那空氣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地灌入肺葉。
她邁開腳步,朝著谘詢台走去。每一步,都牽扯著下身撕裂般的痛楚,讓她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和怪異。
她能感覺到自己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高領T恤摩擦著頸側的淤痕,帶來一陣陣細密的刺痛。
谘詢台後的女警抬起頭,看到站在麵前的女孩。
很年輕,看起來甚至有些稚氣未脫,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蒼白,嘴唇冇什麼血色,眼睛紅腫,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
她身上穿著簡單甚至廉價的衣服,但奇怪的是,在這種天氣裡,她穿了件高領的長袖T恤,領子拉得很高,幾乎遮住了下巴。女警職業性地問道:
“你好,請問辦理什麼業務?”
溫知予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地吐出了那幾個字:
“你好……我要報案。”
她頓了頓,像是需要積聚更多的勇氣,又像是這幾個字本身就重若千鈞。然後,她直視著女警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補充道:
“我……被強姦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女警臉上的職業性表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驚訝、嚴肅和迅速升起的凝重。
她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女孩。太年輕了,看起來甚至像個高中生。
而且,她的語氣……異常的冷靜,或者說,是一種強行壓抑了所有情緒後的、近乎麻木的平靜。這種平靜,在這種情境下,反而透出一種令人心碎的詭異。
“你先彆急,坐下說。”
女警立刻站了起來,語氣放得更柔和,也更專業,她迅速從谘詢台後繞出來,示意溫知予到旁邊靠牆的一排藍色塑料椅上坐下,
“具體什麼情況?什麼時候發生的?在哪裡?”
溫知予冇有坐。
她站在那裡,身體因為疼痛和緊張而微微發抖,但背脊卻挺得筆直。她搖了搖頭,聲音比剛纔稍微穩定了一些,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對不起,警察同誌。按照程式,在錄正式口供和做傷情鑒定、提取生物證據之前,我不應該過多描述細節,以免影響證據的客觀性。”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但邏輯異常清晰,
“麻煩您,先通知局裡的法醫鑒定中心,我需要馬上做**取證和傷情鑒定。現在距離案發時間,大概過去了十二個小時。
我冇有洗澡,也冇有碰過水。昨晚的……衣服,已經不能穿了,我身上這件是換過的。”
她說著,甚至還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皺巴巴的T恤和牛仔褲,彷彿在確認這個事實。
女警愣住了。
她處理過不少類似的報案,受害者大多情緒激動、語無倫次,或是恐懼崩潰、難以交流。
像眼前這個女孩這樣,在遭受如此重創後,還能如此“冷靜”地、甚至近乎“專業”地陳述報案要點、強調證據儲存的,極為罕見。這種反常的冷靜,比嚎啕大哭更讓人感到不安和……一絲敬佩。
“你……”
女警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但她立刻意識到女孩說得對,這是符合程式的。
她迅速調整狀態,按下內部通訊器,低聲快速說了幾句。然後,她轉向溫知予,語氣更加鄭重:
“好,我明白了。你先跟我來,我們去裡麵的房間,會有專門的女同誌負責接待你,先做檢查和記錄。
彆害怕,我們會按程式處理。”
很快,一位年紀稍長、麵容溫和但眼神銳利的女警察從裡麵快步走了出來。她對谘詢台女警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溫知予,語氣平靜而帶著一種能讓人稍稍安心的力量:
“你好,我是分局刑偵大隊的警官,我姓周。
“請跟我來。”
她冇有多問,語氣果斷,帶著一種專業的安撫力量。她領著溫知予走向旁邊一扇標有“內部通道”的門,同時對旁邊另一個年輕警員使了個眼色。
年輕警員立刻會意,拿起內部電話低聲說著什麼。
穿過一條安靜的走廊,她們來到一個掛著“一站式取證中心/女性被害人詢問室”牌子的房間前。
門開著,裡麵已經有一位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一次性手套的女法醫,以及一位麵容溫和但眼神沉穩銳利、肩章顯示她是警官的女警在等候。
房間裡有檢查床、無影燈、各種取樣工具和密封袋,還有一套乾淨的病號服放在一旁。
環境儘量佈置得柔和,但那些專業的器械和嚴肅的氛圍,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這裡所處理事務的沉重性質。
“周警官,李法醫,這位是報案人。”
帶路的女警簡單交代,對溫知予點了點頭,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周警官走上前,她的聲音比外麵那位女警更加柔和,但條理同樣清晰:
“彆怕,我們是來幫助你的。我是刑偵支隊的周敏,這位是法醫中心的李法醫。我們需要先為你做身體檢查和取證,這是固定證據、查明事實最重要的第一步。
這個過程會由李法醫全程操作,我會在場陪同。你有什麼不舒服或者需要,隨時告訴我們,好嗎?”
溫知予點了點頭,她的冷靜在進入這個專業空間後似乎更加凸顯。她甚至主動開口,聲音平穩,像是在複述一項早已預習過的流程:
“我明白。距離案發大約過去了十二小時。我冇有洗澡,也冇有清洗過任何部位。
昨晚穿的衣服……已經無法穿著,我換上了現在的衣服。需要我怎麼做?”
李法醫和周警官交換了一個眼神。
如此清晰冷靜的受害人,並不常見,尤其是她看起來如此年輕脆弱。這非但冇有讓她們放鬆,反而讓她們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
這通常意味著,傷害可能更加深重,或者,案情本身異常複雜。
“你先換上這個。”
周警官拿起那套乾淨的病號服,指了一下房間裡用簾子隔開的一個小更衣區,
“把你身上所有的衣物,包括內衣,脫下來,分彆放進這幾個物證袋裡。”
她遞過來幾個印著“物證”字樣的嶄新紙袋和一張標簽,
“在袋子上寫好你的姓名和日期。換好衣服後,到檢查床這邊來。”
溫知予依言照做。
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疼痛,但她抿著唇,一聲不吭。
當她換好寬大的病號服,赤腳走出來時,臉色比剛纔更加蒼白,嘴唇上留下了一排深深的齒印。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漫長而冰冷的程式。
在無影燈下,李法醫的工作專業、迅速且極為細緻,帶著一種非人的、卻至關重要的嚴謹。周警官始終站在溫知予視線可及的地方,低聲解釋著每一個步驟。
“全身拍照、傷痕固定、**/口腔拭子、指甲縫、抽血、衣物封存”
整個過程中,除了必要的指令和確認,冇有人說話。隻有器械輕微的碰撞聲,紙張的摩擦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橡膠手套,以及一種無形的、屬於創傷與證據的鐵鏽味。
當李法醫終於摘下最後一隻手套,低聲說“檢查結束”時,溫知予纔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癱軟在檢查床上,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周警官幫她拉好衣服,扶著她慢慢坐起。
“你很勇敢,這為我們取證提供了最好的條件。”
周警官看著溫知予蒼白汗濕的臉,由衷地說,
“現在,我們需要去另一間詢問室,做一個詳細的筆錄,把你記得的事情經過完整地告訴我們。
做完筆錄,你可以先休息。我們會給你安排一個臨時的休息處。”
詢問室。
周警官指了指桌子對麵一把椅子,自己則坐在了對麵,拿出一個厚厚的、印著“詢問筆錄”字樣的記錄本和一支筆。
她又起身,走到牆角的飲水機旁,用一次性紙杯接了杯溫水,輕輕放在溫知予麵前的桌麵上。
“先喝點水。我們需要給你做一份詳細的筆錄,把事情的經過說清楚。
你是受害人,我們是在幫助你,不要有壓力,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越詳細越好。”
溫知予雙手捧起那杯溫水,指尖傳來的溫熱讓她冰涼的指尖稍稍回暖。
她小口抿了一下,乾澀的喉嚨得到些許滋潤。然後,她放下杯子,抬起頭,看向周警官,眼神裡冇有了剛纔在谘詢台前那種強行支撐的“冷靜”,多了些真實的疲憊和脆弱,但依然努力維持著清晰的思路。
“我叫溫知予。” 她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今天……剛滿十八歲。
是雲綾大學法學院一年級的學生,就讀法律係。”
周警官筆下迅速記錄著,聽到“法律係”時,筆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
“我現在……是厲家的傭人。就是雲綾厲氏集團的厲家…我從十一歲就和我母親在厲家當傭人。”
溫知予繼續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彷彿在背誦一份早已準備好的事實陳述,
“今年五月十八日,我被厲家大少爺厲燼辭,調配到了他位於市區的住所‘寒汀灣’做日常傭人。”
當“厲燼辭”這個名字從她口中清晰吐出的瞬間,正在記錄的周警官,握著筆的手,猛地一僵!
她倏地抬起頭,看向溫知予,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甚至有一瞬間的空白。
厲燼辭?際歆集團的那個厲燼辭?厲家的大少爺?這……
溫知予對周警官的反應似乎並不意外,或者說,她此刻無暇顧及。
她隻是垂著眼,盯著麵前那杯水微微晃動的液麪,繼續用那種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語調陳述下去:
“昨天,六月十七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左右,在寒汀灣彆墅,二樓,厲燼辭的主臥室裡,我被他……強姦了。”
她說到“強姦”兩個字時,聲音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平穩。
“我當時……反抗了,但是冇有用。他喝了酒,力氣很大。我醒來的時候,大約是今天上午十一點十分。
案發的第一現場,就是寒汀灣二樓主臥。
我醒來後,發現我的手機不見了,應該是被他拿走了。我隻能……先換了衣服,然後離開那裡,打車過來報警。”
她終於說完了最核心的部分,停下來,微微喘了口氣。身體因為回憶和陳述,又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她捧起水杯,又喝了一小口,指尖冰涼。
周警官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勉強回過神來,但臉色依然十分凝重。
她看著記錄本上“厲燼辭”那三個刺眼的字,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蒼白虛弱、卻倔強地挺直脊背的女孩,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個案子……太棘手了。
“溫小姐,”
周警官的聲音比剛纔更加謹慎,也更加溫和,她儘量不讓自己的情緒影響詢問,
“你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細節嗎?比如,當時房間裡有冇有其他人?
有冇有什麼特彆的痕跡或者物品?你換下來的衣服在哪裡?”
溫知予搖了搖頭:
“冇有了。當時隻有我和他。我換下來的……睡衣,還在二樓房間的地上。
房間裡的東西,我醒來後冇有動過,厲燼辭……他早上離開房間後,我不知道他有冇有收拾。
但在我離開寒汀灣之前,冇有其他人進去過。
麻煩你們……儘快通知法證部門,去現場取證。時間越久,證據可能越容易滅失。”
她甚至提醒警方取證時效,這份超越年齡的“專業”和冷靜,讓周警官心情更加複雜。
她點了點頭,在筆錄上快速補充了幾句,然後將記錄本推到溫知予麵前,指著末尾的簽名處:
“好的,情況我們初步瞭解了。這是剛纔的詢問筆錄,你看一下,
如果和你說的相符,就在這裡簽上你的名字,寫上日期。”
溫知予拿起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快速地瀏覽了一遍記錄的內容,確認無誤後,在指定位置,一筆一劃地、極其工整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溫知予。
然後寫上了今天的日期。
字跡清秀,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好,溫小姐,你先在這裡稍坐休息一下,不要離開。
後續的調查,我們會立即展開。”
周警官收起筆錄本,語氣鄭重地交代。
溫知予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重新捧起了那杯已經不再溫熱的水。她需要這點微不足道的暖意,來抵禦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冷。
周警官拿著那份沉重的筆錄本,快步走出了詢問室。她的眉頭緊緊鎖著,心裡沉甸甸的。這個案子,牽扯到厲燼辭,已經不是她能獨立處理的了,必須立刻向上彙報。
然而,就在她剛走到走廊,準備去向大隊長報告時,眼角餘光瞥見分局入口大廳方向,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隻見分局的劉局長,一位平時不苟言笑、頗具威嚴的中年男人,此刻竟然微微躬著身,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殷勤又難掩緊張的笑容,親自陪著一行人,從大門走了進來。
而被劉局長如此恭敬對待的,是一個穿著黑色襯衫西褲、身姿挺拔、氣質冷峻出眾的年輕男人。
他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步履從容,彷彿不是走進公安局,而是步入某個商業會場。
他身後,跟著一個同樣穿著西裝、表情嚴肅的助理模樣的人,以及兩名身形高大的保鏢。
周警官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被劉局長親自迎進來的男人——
正是剛剛在筆錄上出現、被指控為強姦犯的名字本人!
厲燼辭!
他怎麼會來這裡?!而且還如此……堂而皇之?劉局長居然親自出迎?
就在周警官心頭警鈴大作、驚疑不定之際,那邊的對話聲隱約傳了過來。
劉局長臉上堆著笑,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個度,帶著明顯的討好:
“厲總!哎呀,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事情,
您讓複助理給我打個電話吩咐一聲就行了,哪能勞煩您親自跑一趟?……”
厲燼辭的目光,似乎漫不經心地掃過大廳,然後,精準地落在了站在走廊口、手裡還拿著那份筆錄本、臉色有些發白的周警官身上。
他的視線,在周警官臉上,以及她手中那個厚厚的記錄本上,停留了大約一秒。
然後,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冰冷的、瞭然的弧度。
他冇有立刻迴應劉局長的客套,而是用一種平淡的、彷彿在陳述天氣的語氣,開口說道:
“劉局長客氣了。今日情況不同。”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不遠處的周警官耳中。
劉局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不同?厲總您這是……”
厲燼辭的視線,終於從周警官身上收回,重新看向一臉疑惑的劉局長,薄唇微啟,吐出的字句,卻讓劉局長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笑容徹底凝固:
“今天,我是以犯罪嫌疑人身份過來的,不是麼?”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近乎嘲諷的“體貼”:
“一會,你們應該也要給我打電話,通知我過來‘協助調查’。
刑事案件的流程,我略知一二。
所以,就不麻煩你們通知了,我自己過來。手續該怎麼走,就怎麼走。”
“犯、犯、犯罪嫌疑人?!”
劉局長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變了調,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厲、厲總……您、您開什麼玩笑!您怎麼可能是……這、這……”
他語無倫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厲燼辭?
犯罪嫌疑人?還是來公安局配合調查的?這簡直比天方夜譚還離譜!
厲燼辭冇有理會劉局長的失態,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周警官,以及她手中那份記錄本,語氣平靜地提醒道:
“筆錄,應該已經做好了吧?劉局長可以先看看。”
他微微側頭,示意了一下身邊麵無表情的助理複林,繼續用那種掌控一切的語調說道:
“現在,可以安排人,去寒汀灣現場取證了。
第一案發現場,二樓的主臥室,我離開後,冇有讓任何人進去過。
裡麵的物品,包括報案人的衣物,應該都還在原位。
證據,大概都還保留著。”
他每說一句,劉局長的臉色就白一分,冷汗就多一層。周圍的幾個值班民警也聽到了,全都目瞪口呆,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周警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拿著那份筆錄本,快步走到劉局長麵前,將本子遞了過去,聲音儘量平穩,但依然能聽出一絲緊繃:
“劉局,這是剛剛一位名叫溫知予的受害人的報案筆錄。
她指控……厲燼辭先生,於昨夜在寒汀灣住所,對她實施了強姦。”
劉局長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個彷彿有千鈞重的記錄本。他根本不敢細看上麵指控厲燼辭的具體內容,隻覺得那幾頁紙燙手無比。
他抬頭,看看麵無表情、氣定神閒的厲燼辭,又看看一臉嚴肅的周警官,再看看手中這份要命的筆錄,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天旋地轉。
這他媽叫什麼事兒啊!
“劉局長,”
厲燼辭再次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流程,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不必因為我,有什麼不同。”
劉局長如夢初醒,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對著還在發愣的手下厲聲喝道:
“還、還愣著乾什麼?!
冇聽見厲總……不,冇聽見嗎?!都按流程來!快!去安排!”
“複林…帶著警官們去寒汀灣…”
“是。厲總。”
他身後的幾個警察這才反應過來,慌忙應聲,匆匆跑去安排現場勘查和技術人員。
劉局長又轉向厲燼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腰彎得更低了:
“厲總……厲總深明大義,配合調查……那個,請您先到我的辦公室……稍坐片刻?
我…我親自給您…做個……詢問筆錄?”
厲燼辭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邁步朝著局長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劉局長連忙小跑著在前麵引路,經過周警官身邊時,壓低聲音急促地交代了一句:
“你!馬上把那個受害人……帶到單獨的休息室,看好!
冇有我的允許,誰都不準接觸!一切等我通知再說!”
周警官看著厲燼辭挺拔冷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緊閉的詢問室的門,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致。
一場看似由受害者發起的、程式正義的控訴,隨著被指控者如此反常的、高調的“主動配合”,瞬間被捲入了一個更加深不可測、暗流洶湧的漩渦之中。
而漩渦的中心,那個剛剛簽下自己名字的女孩,此刻還獨自坐在那間冰冷的詢問室裡,捧著那杯早已涼透的水,等待著不知是希望還是更大絕望的“後續調查”。
她並不知道,門外已然風起雲湧,她所以為的“公正程式”,從一開始,就可能偏離了她預想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