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羈 第2章 燼辭歸

【第2章 燼辭歸】

------------------------------------------

晚上六點整，雲山半頂的主樓前，黑色賓利緩緩駛入庭院，碾過精心修剪的草坪旁的石板路，最終停在那扇沉重的雕花銅門前。

暮色四合，庭院裡的地燈次第亮起，在深秋的薄暮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管家早已領著幾名傭人候在門前，見車停穩，連忙快步上前，躬身拉開車門。

一隻鋥亮的黑色皮鞋踏在青石板上，鞋麵上倒映著庭院裡搖曳的樹影。

然後是一個穿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的男人，躬身從車內出來。

他站直身體的瞬間，庭院裡的光線似乎都向他身上彙聚——

身量很高，肩線平直，西裝的每一道褶皺都熨帖得恰到好處。他抬手隨意地鬆了鬆領口，動作間露出腕間一塊極簡的鉑金錶盤，在昏暗中閃過冷冽的光。

正是厲燼辭。

他冇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立在車旁，目光淡淡地掃過眼前這棟他離開了六年的宅邸。主樓的燈火通明，透過落地窗能看見廳內晃動的人影，隱約有音樂和談笑聲飄出來。

他的視線在那扇巨大的雕花銅門上停留片刻，眸色深了深，隨即恢複平靜。

“大少爺。”管家恭敬地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感慨，

“您可算回來了。”

厲燼辭微微頷首，抬步向前走去。

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沉穩而清晰，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距離。他走到主樓門前時，門內已經聚了人。

最前麵的是厲老爺子，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羊毛毯。

雖然已是八十高齡，頭髮全白，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此刻正牢牢地盯著門口。推著輪椅的是厲賀——

厲燼辭的父親，厲氏集團如今的董事長。

他身旁站著蘇婉，一身墨綠色的旗袍，外麵披著同色的羊絨披肩，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笑容。

而厲星燃，則斜倚在門框邊，雙手插在褲袋裡，似笑非笑地看著走近的厲燼辭。

“爺爺。”

厲燼辭在輪椅前停下，彎下腰，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厲老爺子的手從毯子下伸出，顫抖著抓住厲燼辭的手。那雙手枯瘦，佈滿老年斑，卻握得很用力。

“好，好……回來了就好。”

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眼圈竟微微泛紅，

“六年了……阿燼，你讓爺爺等了好久。”

“是阿燼的不是。”

厲燼辭任由老爺子握著，另一隻手輕輕覆在老人手背上，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站在一旁的厲賀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蘇婉臉上的笑容深了些，往前走了半步，柔聲道：

“老爺子，外邊風大，咱們先進去吧。燼辭一路奔波，也該累了。”

“好…進去說。”厲老爺子連連點頭，卻還抓著孫子的手不肯放。

厲燼辭很自然地接過了輪椅的推手，厲賀鬆開手，往旁邊讓了半步。

父子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厲賀的目光深沉，帶著審視；厲燼辭的則平靜無波，隻是微微頷首，便推著老爺子往裡走。

一行人穿過寬敞的玄關，走向燈火通明的主廳。水晶吊燈傾瀉下璀璨的光，將廳內照得如同白晝。

廳裡已經有不少人，都是厲家的旁支和幾位重要的生意夥伴，見老爺子進來，紛紛停下交談，看了過來。

“大少爺。”有傭人恭敬地喚道。

厲燼辭點了點頭，目光在廳內掃過，平靜地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然後，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他的視線短暫地停頓了一瞬。

那裡站著一個穿著淺藍色傭人服的女人，正低著頭，專注地擺弄著手中的銀質托盤。

下一秒，厲燼辭已經移開視線，看向身側的厲賀，低聲說了句什麼。

厲賀順著他的目光也朝這邊看了一眼，

眉頭蹙了蹙，隨即恢複如常。父子二人之間流動著某種旁人無法介入的氣場，沉默，卻暗湧流動。

“都入席吧。”厲老爺子發話了，聲音裡帶著久違的愉悅。

眾人紛紛落座。

長形的紅木餐桌鋪著潔白的桌布，銀質的餐具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光。主位自然是老爺子，左側是厲賀，右側則空著——

那是留給厲燼辭的。

蘇婉坐在厲賀的側手，厲星燃則挨著母親。

宴席開始，氣氛看似熱絡。

“燼辭這次回來，老爺子可開心壞了。”

蘇婉舀了一勺湯，笑吟吟地開口，目光在老爺子和厲燼辭之間流轉，

“你是不知道，前陣子他還總唸叨，說阿燼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在國外樂不思蜀了。”

厲老爺子嗬嗬笑了兩聲，拍了拍身邊孫子的手：

“是惦記。當年送他出去，也是想讓他多見見世麵。”

“爺爺說的是。”厲燼辭溫聲道，用公筷給老爺子夾了一塊剔了刺的魚肉，

“英國那邊確實學到了不少。”

“那大哥這次回來，打算呆多久？”厲星燃忽然開口，手裡晃著紅酒杯，臉上掛著慣常的、有些玩世不恭的笑，

“該不會過個年就又飛回去吧？”

這話問得隨意，桌上卻安靜了一瞬。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厲燼辭臉上。

厲燼辭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浸入骨子裡的優雅。然後，他抬起眼，看向對麵的厲星燃，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

“不走了。”三個字，說得清晰而平淡。

桌上更靜了。連佈菜的傭人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

厲燼辭彷彿冇察覺到這微妙的氣氛，繼續緩聲道：

“際歆集團如今在海外的發展已上正軌，回雲綾是必然的事。爺爺年事已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厲賀，又落回老爺子臉上，語氣溫和了些，

“以後，我會留在雲綾。”

“好，”

厲老爺子連說了兩個好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

“不走了好！就在家裡！厲氏集團那邊……”

“爺爺，”厲燼辭溫和地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穩，

“這次回來，主要是將際歆集團的業務重心逐步轉移到雲綾。至於厲氏，”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厲賀，“有父親在，我很放心。”

厲賀握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臉上卻冇什麼表情，隻淡淡道：

“你有這個心就好。際歆是你母親留下的基業，你能把它做好，你母親在天之靈也會欣慰。”

提到“母親”，桌上的氣氛又微妙地變了變。蘇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加柔和：

“是啊，燼辭真是能乾。大姐要是看到你現在這麼出息，不知道該多高興。”

厲燼辭垂下眼，唇角似乎彎了彎，卻冇接話，隻輕輕“嗯”了一聲。

“大哥，”厲星燃晃著酒杯，身體往後靠了靠，姿態放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那這麼說，你回來是專心搞際歆，厲氏這邊……你是不打算插手了？”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失禮。蘇婉立刻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

“星燃，怎麼跟你大哥說話呢。”

“我就是問問嘛。”厲星燃聳聳肩，“大哥這麼厲害，要是能來厲氏，不是更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厲燼辭身上。

他慢條斯理地舀起一勺湯，送到唇邊，吹了吹，然後才抬眼看向厲星燃，語氣平靜無波：

“厲氏有父親，還有你。你也不小了，該好好曆練曆練，將來才能替父親分憂。”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瞭不直接插手厲氏的態度，又把厲星燃架到了一個“該曆練”的位置上。

蘇婉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連忙給厲燼辭夾了一筷子菜：

“燼辭啊，唉，星燃這孩子，從小就聽你的，你以後可得幫姨多看著他點，彆讓他天天出去鬼混，不著家的。”

厲燼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菜，頓了頓，才微微頷首：

“這是自然。”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可坐在對麵的厲星燃，嘴角那玩世不恭的笑卻淡了些，眼神深了幾分。

餐桌上又恢複了表麵的談笑風生。幾位旁支的長輩開始說起生意上的事，厲賀偶爾插幾句，厲燼辭則大多時候安靜聽著，隻在被問及時才簡短應答，言談間透露出的對市場和法律條款的精通，讓在座不少人都暗自心驚。

秦蘭站在廊柱旁，手裡托著已經微涼的酒壺，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主桌那個身影。

他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無論是傾聽還是說話，他都給人一種遊刃有餘的從容感，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可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在那份從容之下，似乎藏著什麼更深的東西。

像是平靜海麵下的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