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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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厲家公館,像一座華麗的囚籠。
溫知予端著銀質托盤穿過長廊,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這是她在厲家生活的第六年,自從母親帶著她住進這座宅子附屬的小樓,她就學會瞭如何在豪門的縫隙裡存活——
低頭,垂眼,不發出多餘的聲音。
“喲,這不是知予嘛。”
輕佻的男聲從樓梯轉角傳來,溫知予後背一僵。
厲星燃穿著絲絨睡袍斜倚在欄杆上,十九歲的二少爺繼承了厲家優越的骨相,笑起來時眼尾上挑,像隻漂亮的獵豹。
可溫知予知道,這笑容背後是慣常的戲弄。
“二少爺。”她低聲問候,想快步走過。
“急什麼?”
厲星燃伸手攔住去路,修長的手指挑起她托盤上的餐巾一角,
“今晚家宴,你也參加?”
“夫人讓我在偏廳幫忙。”
“幫忙?”厲星燃嗤笑,“也是,你媽是傭人,你…也是。”
溫知予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這樣的話她聽過太多遍,從十一歲到十七歲,厲星燃總有辦法讓她難堪。
可媽媽總說,要忍,她們是寄人籬下,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已是萬幸。
“星燃。”
溫和的嗓音從樓上傳來。
溫知予抬頭,看見旋轉樓梯上走下來的中年女人。
厲家的二夫人蘇婉,厲星燃的親生母親,保養得宜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可那笑容從未到達眼底,尤其是看向溫知予的時候。
“媽,我逗她玩呢。”厲星燃鬆開手,懶洋洋地理了理睡袍。
蘇婉緩步下樓,目光在溫知予身上停留片刻:
“今晚的宴席很重要。大少爺從英國回來,老爺特意吩咐要隆重。
你手腳利落些,彆出差錯。”
“是,夫人。”
“去吧。”
溫知予如蒙大赦,端著托盤匆匆離開長廊。她能感覺到背後的視線,像針一樣紮在脊梁上。
回到廚房時,母親溫月正在檢查晚宴的菜式。四十三歲的女人有著女子特有的柔美輪廓,隻是眼角已爬上細紋,那是常年操勞的痕跡。
“媽,我來幫您。”
“不用,你去換身得體的衣服。”溫月擦拭著手,聲音輕柔,
“今晚……江律師也會來。”
溫知予動作一頓。
江律師,江正國,厲氏集團的法律顧問,外界都知他是厲老爺子的養子兼左膀右臂。
“你也在主廳露個麵。”溫月的聲音更低了些,“燼辭回國,是大事。”
厲燼辭。
這個名字在厲家是個特殊的存在。厲老爺子原配所出的長孫,十六歲便被送往英國讀書,今年法學院畢業歸來。
溫知予隻從下人們的碎語中拚湊出零星印象——
天才,矜貴,與厲家所有人都保持著禮貌而疏離的距離。
溫知予端著托盤快步走進廚房,銀質的托盤在燈下泛著冷光。廚房裡瀰漫著各種食材混合的香氣,蒸騰的熱氣中,母親溫月正俯身檢查一道剛出籠的蒸魚。
聽到腳步聲,溫月抬起頭。
看見女兒回來,她眉頭微蹙,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知予,送個甜品這麼久,去哪裡了?”
溫知予將托盤輕輕放在料理台上,快步走上前,低聲解釋:
“媽,我遇到了二夫人,在樓梯口。她交代了我兩句……關於晚上宴會要注意的事。”
溫月擦拭著手指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審視她話裡的真偽。
看到女兒臉上那熟悉的、努力維持平靜的表情,她眼裡的緊張稍緩,但眉頭仍未舒展。
“二夫人說什麼了?”
溫月的聲音壓得很低,視線越過溫知予的肩頭,快速掃了一眼廚房門口,確保冇有旁人注意這邊。
“就是……讓我手腳利落些,彆出差錯。”
溫知予垂下眼,冇有提厲星燃的刁難,也冇有提那句“你媽是傭人,你…也是”。有些話,說出來隻會讓母親更難受。
溫月沉默了幾秒,才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她轉過身,繼續擺弄著手中的餐具,聲音放得更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你今晚就在偏廳,幫忙。正廳不要去,聽見了嗎?”
“……聽見了。”
溫知予應下,聲音很輕。
她其實並不完全明白為什麼不能去正廳,明明江律師也在那裡,明明……母親似乎總是希望她在某些場合“露麵”,卻又在另一些場合極力將她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這種矛盾,從她十歲來到厲家就開始了。
“去吧,”溫月不再看她,語氣恢複了平常的輕柔,卻透著一絲疲憊,
“把那邊準備好的涼菜擺盤,仔細些,彆弄亂了順序。”
“好。”
溫知予冇再多問,挽起袖子,走到長桌的另一端,開始專注地擺放那些精緻的冷碟。
青瓷小碗裡盛著琥珀色的藕片,翠綠的西芹被雕刻成竹葉的形狀,每一道菜都擺得如同藝術品。
她動作嫻熟,手指穩定,這是多年來在這個廚房裡練就的本事。
廚房裡漸漸隻剩下碗碟輕輕碰撞的聲響,和遠處主廳隱約飄來的音樂與談笑。溫知予低垂著眼睫,長長的影子落在光潔的桌麵上。
母親在另一頭,也沉默地忙碌著,母女二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卻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名為“厲家”的屏障。
她隻是安靜地擺著盤,將每一片菜葉都放得端正妥帖,就像擺放她在這個家裡小心翼翼、不容有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