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夏日蟬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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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知予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主樓。
午後的陽光白晃晃地直射下來,炙烤著庭院裡平整的草坪和光滑的石板路,空氣裡浮動著被熱浪蒸騰出的、濃鬱到有些窒悶的花草香氣。
蟬在不知疲倦地嘶鳴,一聲高過一聲,將這夏日的午後渲染得格外焦躁而漫長。
她懷裡緊緊抱著那份從三樓書房找到的、用深藍色硬質封皮仔細裝訂好的檔案。
封皮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傭人製服傳遞到皮膚,卻絲毫無法冷卻她胸腔裡那團燒灼般的屈辱、恐懼和尚未平息的驚悸。
廚房裡厲星燃那雙手臂的觸感,他噴在耳畔帶著酒氣和菸草味的灼熱呼吸,那些露骨、下流、充滿羞辱意味的話語……
如同跗骨之蛆,一遍遍在她腦海裡回放,讓她胃裡一陣陣翻攪,噁心得幾乎要吐出來。
她雖然從小寄人籬下,雖然母親是傭人,雖然厲星燃的惡作劇和言語羞辱伴隨了她整個少女時代……但像今天這樣,近乎明目張膽的肢體侵犯和性暗示,是前所未有的!
那不再是小孩子間的打鬨,而是一個成年男性,利用身份和力量的絕對不對等,對她進行的、**裸的、充滿惡意的騷擾和踐踏!
“傭人的女兒”……
“冇二兩肉”……
“玩膩了送你輛車”……
“讓江叔給你安排工作”……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在她最敏感、最試圖維護的尊嚴上。
她是有自尊的!
她努力學習,拚命想要抓住知識這根救命稻草,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挺直腰桿,不再被任何人用“傭人的女兒”這樣的標簽肆意輕賤和欺淩嗎?
如果……如果她現在就已經是一個律師,她一定要告他!
告他性騷擾!
告他利用權勢脅迫!哪怕他姓厲,哪怕這看似是以卵擊石!
可是……她不是。
她隻是一個連學業都尚未完成、連自己生存都仰人鼻息的、微不足道的存在。所謂的“法律武器”,在她真正擁有它之前,不過是鏡花水月,蒼白無力。
她又想起沈夢。
好友這段時間的疲憊、心不在焉、對學業敷衍的態度,還有今天上午在教室外看到的那刺眼一幕——
她像隻歡快的鳥兒撲進厲星燃懷裡,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討好和歡喜。
原來,沈夢選擇了那條“捷徑”。用青春和身體,去交換那些在她們這個階層看來,遙不可及的物質和機會。
“人間清醒”……厲星燃是這麼評價沈夢的。
可那樣的“清醒”,用尊嚴和未來去交換,真的值得嗎?溫知予不知道。
她隻覺得悲哀,為沈夢,也為自己。
在這個巨大的、名為“階層”的鴻溝麵前,她們似乎都彆無選擇,隻是走向了不同的岔路。一條看似光鮮卻佈滿荊棘的捷徑,和一條漫長、艱苦、前途未卜的獨木橋。
思緒紛亂間,她已經走到了庭院靠近車庫的位置。那裡有一個供司機和園丁臨時休息的白色小屋,裝著空調,此刻門窗緊閉。
陳叔正站在小屋外的廊簷下,一邊看著手錶,一邊拿著手機似乎在發資訊,不時擦一下額角的汗。
看到溫知予抱著檔案匆匆走來,陳叔收起手機,臉上露出些許驚訝:
“知予?你怎麼過來了?是不是大少爺要回去了?”
溫知予停下腳步,因為剛纔的疾走和心緒激盪,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她搖搖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陳叔,冇有。是大少爺讓我去三樓拿了這份檔案,然後……在這裡等他。”
“哦,這樣。”
陳叔點點頭,指了指小屋的門,
“外麵太熱了,進來等吧,裡麵有冷氣。”
“謝謝陳叔。”溫知予感激地道,跟著陳叔推門走進了小屋。
一股沁涼的冷氣瞬間包裹了她,驅散了身上黏膩的暑熱,也讓因為緊張和屈辱而繃緊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
小屋不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舊沙發,一張小茶幾和兩把椅子,牆角放著飲水機和一個小冰箱。
牆上掛著幾把車鑰匙和一些園藝工具的登記本。
溫知予在靠近門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雙手依舊緊緊抱著那份藍色檔案夾,彷彿那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冷氣吹在她汗濕的額發和脖頸上,帶來一陣舒適的涼意,也讓她混亂的思緒逐漸沉澱下來。
但廚房那一幕帶來的衝擊太大,厲星燃那些話語的餘毒,依然在她身體裡流竄,讓她時不時感到一陣寒意和噁心。
她下意識地,將懷裡的檔案夾抱得更緊了些,指尖用力到泛白。檔案夾堅硬的棱角抵著胸口,帶來一絲細微的疼痛,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真實。
她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窗外被熱浪扭曲的空氣,和遠處在陽光下綠得刺眼的草坪。
蟬鳴一陣高過一陣,單調而焦躁,像極了此刻她內心無法平息的波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十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主樓方向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沉穩,清晰,不疾不徐,是溫知予已經逐漸熟悉的節奏。
陳叔立刻從沙發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製服的衣襟。溫知予也像是被驚醒,連忙抱著檔案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輕微的聲響。
他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身上似乎還帶著主樓裡冷氣的餘溫和一絲極淡的、屬於家宴場合的混雜氣息。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掃過站起身的陳叔,然後落在了溫知予……和她懷裡緊緊抱著的藍色檔案夾上。
陳叔立刻會意,快步跟了出去。溫知予也抱著檔案,低頭跟在他身後。
庭院裡的熱浪再次撲麵而來,與小屋內的涼爽形成鮮明對比,讓人瞬間有些窒息。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黑色的賓利靜靜地停在幾步開外。陳叔已經小跑過去,拉開了後座的車門,微微躬身等候。
厲燼辭走到車邊,卻冇有立刻上車。他轉過身,朝著溫知予的方向,伸出了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乾淨修長,在熾烈的陽光下,皮膚顯得有些冷白。袖口那對鉑金素麵袖釦,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溫知予還沉浸在方纔的餘悸和此刻的酷熱帶來的恍惚中,一時冇有反應過來,隻是愣愣地看著他伸出的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檔案夾,大腦像是生了鏽的齒輪,緩慢轉動。
厲燼辭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那蹙眉的幅度極小,卻讓周遭的空氣彷彿也跟著凝滯了一瞬。陽光似乎都變得更加灼熱刺眼了。
溫知予終於後知後覺,猛地一個激靈,連忙上前兩步,雙手將那份被她抱得都有些溫熱的藍色檔案夾,遞到了厲燼辭伸出的手中。
“大少爺,您的檔案。”她低聲說,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
厲燼辭接過檔案夾,指尖與她冰涼的指尖有極其短暫的、幾乎不存在的觸碰。他冇有看她,也冇有檢查檔案,隻是用兩根手指隨意地夾著那份厚重的檔案,然後彎下腰,坐進了賓利寬敞的後座。
車門冇有立刻關上。
厲燼辭將檔案夾放在身側的座位上,然後,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降下的車窗,平靜地看向依舊僵立在車外、被太陽曬得臉色有些發白的溫知予。
“跟上。”
他薄唇微啟,隻說了兩個字。聲音不高,在嘈雜的蟬鳴和遠處隱約的車聲中,卻清晰地傳入了溫知予的耳中。
那不是詢問,不是商量,甚至不是命令,隻是一種理所當然的、不容置疑的陳述。
溫知予怔住了。跟上?去哪裡?她不是應該……留在厲家,或者回寒汀灣嗎?
然而,陳叔目光平靜地看著她,示意她上車。
冇有時間猶豫,也冇有資格詢問。溫知予看著後座車窗內,厲燼辭已經收回視線,靠在了椅背上,閉目養神,側臉在光影中顯得冷漠而疏離。
她咬了咬下唇,不再遲疑,彎腰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車門輕輕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砰”,隔絕了外麵炎炎烈日和惱人的蟬鳴。
車內冷氣開得很足,瞬間將她包裹。皮革的清香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厲燼辭身上的冷冽木質調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大少爺,是回寒汀灣,還是?”
陳叔繫好安全帶,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恭敬地問道。
“去際歆。”
後座傳來厲燼辭平淡的聲音,依舊閉著眼,彷彿剛纔讓溫知予“跟上”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陳叔應下,平穩地啟動車子。
黑色的賓利緩緩駛離厲家庭院,沿著蜿蜒的盤山公路,朝著山下市區的方向駛去。車輪碾過滾燙的路麵,幾乎無聲。
溫知予僵硬地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涼。她不敢回頭看,也不敢隨意動彈,隻能目視前方,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熱浪籠罩的山林景色。
際歆集團……他要帶她去那裡?
她完全猜不透厲燼辭的心思。
這個男人就像一座深不可測的冰山,讓人永遠不知道平靜的表麵之下,隱藏著怎樣的暗流和寒意。
他看似冷漠,卻在厲星燃企圖侵犯她時,恰好出現,用最平淡的方式化解了危機。
他看似疏離,卻又在離開時,毫無預兆地讓她“跟上”。
這忽遠忽近、若即若離的態度,比厲星燃那種直白的惡意,更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深入骨髓的壓力和……不安。
車子駛出雲山範圍,彙入城區的車流。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目的陽光,街道上行人匆匆,各自奔忙。這是一個與雲山半頂截然不同的、充滿現實喧囂和競爭的世界。
而此刻,在厲家主樓二層的某個房間,厚重的遮光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隙。
厲星燃站在窗前,手裡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煙,臉色陰沉地看著那輛黑色的賓利消失在盤山公路的拐彎處。菸灰積了長長一截,簌簌掉落在地毯上,他也渾然不覺。
溫知予……居然就這麼跟著厲燼辭走了。
厲燼辭那句“有些人,不合適”,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迴響。
不合適?
他隻想玩玩,誰說他要娶她?要和她舉案齊眉過一輩子?
所以,並冇有不合適…
一股混合著被挑釁的怒意、無法掌控的煩躁,以及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約的挫敗感,在他胸中翻騰。他狠狠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嗆入肺管,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而在主樓後方,那片被烈日曬得有些蔫頭耷腦的花園陰影裡,秦蘭一直站在那裡,遠遠地望著賓利離開的方向,直到車子徹底看不見了,還久久冇有移動。
她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臉上冇有了在廚房時的平靜,隻剩下滿滿的憂慮和深深的恐懼。
賀哥說燼辭不知道……可為什麼,她總覺得,那個孩子看知予的眼神,平靜的表麵下,藏著讓她心驚肉跳的東西?
夏日的陽光,依舊毫無保留地炙烤著大地。蟬鳴嘶啞,彷彿在預演著一場無人知曉的、即將到來的風暴。
留在原地的陰影裡,不安的種子,已經破土而出,悄然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