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羈 第19章 汗跡

【第19章 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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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賓利穿過市中心繁華喧囂的街道，最終穩穩停在一棟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大廈前。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在無數菱形玻璃切麵上，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將這座龐然巨物映襯得如同矗立在城市心臟的一塊巨大、剔透、卻毫無溫度的水晶。

溫知予坐在副駕駛，微微仰頭，透過車窗望向大廈頂端。

在摩天樓體左上方，四個銀灰色的、筆畫遒勁有力的金屬大字，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際歆集團”。

字體設計簡潔現代，冇有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股睥睨眾生的氣勢，無聲地宣告著其在這座城市商業版圖中的重量與地位。

三天後，這裡將舉行盛大的剪綵儀式，正式宣告際歆集團海外歸來的核心業務，強勢入駐雲綾。空氣中似乎都提前瀰漫開一種緊繃的、蓄勢待發的氛圍。

車門被陳叔從外側拉開。

厲燼辭躬身下車，站定在大廈門前光滑如鏡的花崗岩地麵上。他微微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動作一絲不苟。陽光落在他挺括的黑色西裝和一絲不亂的髮梢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這棟大廈一般，冰冷，完美，遙不可及。

溫知予也連忙跟著下了車，安靜地站在車旁幾步遠的地方，微微低著頭，雙手下意識地交握在身前。

她不知道厲燼辭帶她來這裡做什麼。

或許是他臨時有緊急事務需要處理，來不及先送她回寒汀灣？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迅速掐滅了。

送她回寒汀灣？她是什麼人？一個傭人的女兒，一個卑微的小傭人。

厲燼辭的時間何等寶貴，怎麼可能會特意為她繞路，或者耽誤正事？她真是昏了頭，纔會有這樣自作多情的想法。

或許……隻是因為每一次厲星燃欺負她的時候，厲燼辭都“恰好”出現，替她解了圍。雖然他的方式總是那樣平淡，甚至冷漠，但不可否認，那短暫的“解圍”是真實存在的。

這讓她心裡，除了慣有的畏懼，還悄悄滋生出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微弱的感激和……依賴。

就在她心神不寧之際，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看起來乾練沉穩的男人快步從大廈旋轉門內走出，正是厲燼辭的助理複林。

“厲總。”複林走到近前，微微躬身，語速平穩而清晰，

“會議已經準備就緒，各位董事和高管都在會議室等候。”

他的目光在厲燼辭臉上停留，彙報完畢，極其迅速地掃過站在一旁的溫知予，冇有流露出任何驚訝或探究的情緒，彷彿她隻是一件隨著厲總移動的、無關緊要的附屬品，視線很快移開。

厲燼辭淡淡地“嗯”了一聲，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份用深藍色硬質封皮裝訂的檔案——

正是溫知予從厲家三樓取來，一路緊緊抱在懷裡的那一份。

他的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朝著溫知予所站的方向，走了兩步。

溫知予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頭垂得更低了些。

厲燼辭在她麵前站定，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用兩根手指，隨意地捏著那份檔案的邊緣，然後——

鬆開了手。

檔案夾垂直落下。

溫知予嚇了一跳，幾乎是本能地，慌忙伸出雙手，在檔案即將掉落在地的前一刻，險險地接住了它。冰涼的皮質封皮貼著她的掌心，那份量讓她心頭一顫。

她驚魂未定地抬起頭，看向厲燼辭，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

厲燼辭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接住檔案的手上，那雙手因為緊張和剛纔的驚嚇，微微顫抖著，指尖用力到泛白。

然後，他的視線緩緩上移，對上她茫然中帶著一絲慌亂的眼睛，薄唇微啟，吐出幾個字，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淡：

“弄濕了。”

“重新打。”

弄濕了？

溫知予愣住，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懷中緊緊抱著的藍色檔案夾。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檔案靠近邊緣的硬質封皮內側，以及透過封皮隱約能看見的裡麵最上麵幾頁紙張的邊緣，確實顏色比其他部分略深一些，呈現出一種被水漬浸潤後的、不規則的暗色痕跡。

是汗。

是她自己的手汗。

從在三樓書房拿到這份檔案開始，她就因為廚房裡厲星燃帶來的驚嚇和屈辱，心神不寧，一路緊緊將檔案攥在手裡，彷彿那是救命稻草。

夏日炎熱，加上心緒激盪，她的手心早已沁出冷汗，不知不覺間，竟將檔案的邊緣都浸濕了。

她竟然……把這麼重要的檔案弄濕了！

一股巨大的尷尬和自責瞬間攫住了她，臉頰不受控製地發起燒來。她居然犯了這麼低級的錯誤！還是在厲燼辭如此看重、即將用於重要會議的檔案上！

原來……他帶她來這裡，是因為這個。

不是順路，不是來不及，更不是彆的什麼原因。隻是因為她笨手笨腳，弄壞了他重要的東西，所以要她立刻彌補，重新列印。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她心底那絲剛剛萌芽的、不切實際的微弱感激和猜測，隻剩下無地自容的窘迫和對自己粗心大意的懊惱。

“對、對不起，大少爺……”

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要哭出來。

厲燼辭冇有迴應她的道歉，甚至冇有再多看她一眼。他彷彿隻是陳述了一個既定事實，並下達了修正指令。他轉向一旁的複林，語氣依舊平淡：

“給她找個位置。”

“是，厲總。”

複林立刻應下，冇有任何多餘的疑問或表情。他朝溫知予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快步跟上已經轉身朝著大廈旋轉門走去的厲燼辭。厲燼辭的步伐穩定而迅捷，黑色西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明亮而冰冷的大廳深處。

溫知予抱著那份被自己“玷汙”的檔案，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緩緩轉動的玻璃門，心裡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陽光依舊熾烈，曬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膚微微發燙，但她卻覺得指尖一片冰涼。

“您好，請跟我來。”一個溫和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溫知予回過神，看見一個穿著得體職業套裝、妝容精緻、年紀約莫三十出頭的女性站在她身旁，臉上帶著公式化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她是複林的秘書之一，李芬。

“……好，謝謝。”

溫知予低聲道謝，抱著檔案，跟著李芬走進了這棟令人望而生畏的摩天大樓。

旋轉門無聲地滑過，內外溫差驟然變化。大廳裡冷氣充足，光線明亮到近乎刺眼，挑高的穹頂，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簡約而充滿設計感的巨型藝術裝置，以及前台後那些穿著統一製服、妝容精緻、麵帶標準微笑卻眼神銳利的接待人員……

一切都在無聲地彰顯著這裡的專業、高效與等級森嚴。

穿著各式西裝、步履匆匆的精英們與她擦肩而過，冇有人多看她這個穿著樸素傭人製服、抱著檔案、顯得格格不入的女孩一眼。

李芬引著她走向一側的電梯間，按下樓層。電梯平穩上升，數字快速跳動。

狹小的空間裡隻有她們兩人，安靜得能聽到電梯運行的微弱嗡鳴。溫知予緊緊抱著懷裡的檔案夾，目光盯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感覺自己的心跳也隨著電梯的上升而加速。

“叮”的一聲，電梯到達。

李芬領著溫知予穿過一條鋪著厚實地毯的安靜走廊，來到一間不大的辦公室門前。門牌上寫著“行政主持部”。

推門進去，裡麵是標準化的格子間佈局，此刻空無一人，隻有幾台電腦螢幕閃爍著休眠狀態的光標。空氣裡有淡淡的紙張和電子設備的氣味。

“溫小姐，您可以用這台電腦。”

李芬指了指靠窗的一個位置，桌麵上放著一台看起來嶄新的台式電腦，

“這是集團的內部係統，我已經為您臨時開通了訪客編輯權限。您看著檔案內容重新錄入就可以了。

列印機在那邊角落，連接好了。

有什麼不明白的，或者需要幫助，可以按桌上的內線電話，號碼是8110，找我，我叫李芬，是複助理的秘書…。”

她的語速平穩，指示清晰，冇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或好奇，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好的，謝謝您，李秘書。”溫知予再次道謝，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李芬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辦公室，並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頓時隻剩下溫知予一個人。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光潔的桌麵上投下一條條明暗相間的光帶，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她走到那個指定的位置，將懷裡那份讓她感到無比羞恥的藍色檔案夾輕輕放在桌麵上。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電腦是開著的，螢幕亮著，顯示著際歆集團簡潔而專業的內部係統登錄介麵，順利進入了係統桌麵。

做完這些，她才鼓起勇氣，再次將目光投向那份藍色的檔案夾。封皮上被她的手汗浸濕的痕跡，在辦公室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愈發清晰和刺眼。

她抿了抿唇，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輕輕掀開了硬質的封皮。

裡麵的檔案紙張潔白挺括，排版嚴謹。最上麵一頁的頁眉處，清晰地印著一行加粗的黑體字標題：

《際歆集團（雲綾）核心業務法律架構及合規審查最終報告》

下麵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分析、數據、引用……專業術語層出不窮，邏輯結構環環相扣。這顯然是一份極其重要、涉及集團核心利益的法律檔案。

而她，竟然因為自己的疏忽和緊張，將這份重要檔案的邊緣弄濕了。雖然字跡並未模糊，內容依舊清晰，但那些不規則的、顏色略深的水漬痕跡，就像是某種無法抹去的汙點，刻在了這份本該完美無瑕的檔案上，也刻在了她此刻懊美不堪的心裡。

她不再猶豫，移動鼠標，打開文檔處理軟件，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

然後，她將那份被“汙染”的檔案，小心地翻到第一頁，放在電腦螢幕旁邊，開始對照著上麵的文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在鍵盤上敲打起來。

“嗒、嗒、嗒……”

清脆的鍵盤敲擊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規律地響起，混合著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遙遠的喧囂，以及她自己逐漸平穩下來的、細微的呼吸聲。

她強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文字上，將那些複雜的法律條款、嚴謹的邏輯推導、精確的數據引用，原封不動地，重新在電子文檔中構建出來。

彷彿這樣做，就能一點點抹去她剛纔犯下的錯誤，抹去那份檔案上不光彩的“墨跡”，也抹去心頭那份沉甸甸的窘迫和不安。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靜靜移動。光帶從桌麵的一端，緩緩滑向另一端。辦公室裡的光線逐漸變得柔和，帶上了黃昏的暖色調。

溫知予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這份枯燥卻必須極度專注的工作中。

她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而準確地移動，眼睛緊緊跟隨著原檔案和螢幕上的光標，偶爾停下來，覈對一下容易出錯的數字或專業術語。

那些複雜的法律條文，那些冰冷的商業邏輯，此刻成了她最好的避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