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紙上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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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寒汀灣,褪去了白日的清冷疏離,籠罩在一層夏夜特有的、溫柔而靜謐的薄紗裡。
湖麵吹來的微風帶著水汽的涼意,輕輕拂過庭院裡的花草枝葉,發出細碎的、令人心安的沙沙聲。
遠處城市的燈火倒映在墨色的湖水中,碎成一片搖曳的金色光斑,與頭頂疏朗的星空交相輝映,靜謐而遼闊。
彆墅裡燈火通明,卻格外安靜。
今晚厲燼辭有商務晚宴,陳叔提前打了電話,不回來用晚餐。劉姨和溫知予早早地吃過了簡單的飯菜,收拾好廚房,一切井井有條。
劉姨在客廳裡擦拭著本就纖塵不染的擺設,溫知予則提著一個精巧的銅質灑水壺,來到了彆墅側麵的小花園。
這裡不像厲家老宅的花園那般繁複龐大,隻是沿著圍牆開辟出的一小片精緻區域,種著幾叢母親生前最愛的名貴鬱金香,此刻雖不是盛花期,但葉片肥厚油綠,在月光和地燈的映照下,泛著沉靜的光澤。
旁邊還有一小片薄荷和羅勒,散發著清冽的香氣。
溫知予蹲下身,開始細心地給這些嬌貴的花草澆水。水流從長嘴壺口均勻灑出,淅淅瀝瀝,滲入鬆軟的泥土。她的動作很輕,很專注,彷彿在對待易碎的珍寶。
澆完水,她又拿起一旁準備好的小巧修枝剪,仔細地修剪掉鬱金香底部幾片微微發黃或邊緣有些乾枯的葉子。
月光灑在她身上,給她單薄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邊,晚風撩起她頰邊的碎髮,露出沉靜而認真的側臉。
在這裡,在這些沉默的植物麵前,她可以暫時放下在白日課堂裡看到的、沈夢坐上跑車那一幕帶來的複雜心緒,也可以暫時忘卻清晨那杯“淡了”的咖啡所帶來的挫敗。
隻有泥土的氣息,植物的生機,和手中這簡單重複、卻需要耐心與細心的工作,能讓她獲得片刻內心的安寧。
做完這一切,她將工具收拾好放回原處,洗淨了手。看看時間,還不到八點。
劉姨已經忙完,去了自己的小起居室。
溫知予從一旁拿出今天上課的筆記本和那幾本厚重的法律教材。
下午李佳達教授講的《刑法總論》中關於“犯罪構成要件”的部分,尤其是“主觀方麵”中“故意”與“過失”的區分,以及間接故意的認定,有幾個地方她聽得還有些模糊,需要再消化一下。
她翻開筆記本,找到對應的那幾頁。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娟秀的字跡,重點部分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記。
在關於“間接故意”的定義旁邊,她用紅筆劃了一個圈,旁邊貼了一張小小的黃色便利貼,上麵是她自己總結的精簡要點:
“明知可能 放任發生 = 間接故意(與過於自信的過失區分:後者是‘輕信能夠避免’)。”
但具體在案例分析中,如何準確把握“放任”的心態,以及和“輕信避免”之間的界限,她總覺得還有些拿不準。
她又翻開厚重的《刑法學》教材,找到相關章節,對照著筆記,一行行仔細閱讀起來,偶爾用筆在教材上輕輕劃下重點,或者在筆記本的空白處補充幾句自己的理解。
法律。
這條她為自己選擇的路,從來都不是坦途。
單單是憲法,需要掌握的就不僅僅是條文字身,更是其背後的精神、原則和整個國家機構的權力框架。
序言、總綱、公民的基本權利與義務、國家機構的設置與職權……每一樣都需要深刻理解,而非死記硬背。
而那些必須爛熟於心的核心條款——
法治原則、民主集中製、公民的平等權、政治權利、人身自由、財產權、宗教信仰自由、受教育的權利、勞動的權利,以及人民代表大會、人民政府、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等國家機構的具體職權……
每一項背後,都牽連著無數的理論學說、曆史淵源和現實案例。
而這僅僅是開始。
刑法、民法典、訴訟法、行政法、商法、經濟法、國際法……浩如煙海的法律部門,每一個都像一座巍峨的高山,需要她一點點去攀爬,去征服。
無數的法條、司法解釋、經典判例、學術爭議,如同漫天星辰,璀璨卻令人目眩。
她每天都要與時間賽跑,在繁重的課業和寒汀灣的傭人工作之間尋找平衡,掐著分秒去熟記、理解、消化這些艱深晦澀的知識。
累嗎?當然累。
有時看著那些彷彿永遠也背不完的條款,那些錯綜複雜的法律關係圖,她也會感到一陣陣的無力,甚至自我懷疑。
一個“傭人的女兒”,真的能憑藉這些書本上的知識,撬動命運的槓桿,走出那片名為“厲家”的陰影嗎?
但她冇有退路。
知識,是她唯一能握在手裡的、有可能改變命運的武器。
是她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帶著母親堂堂正正離開厲家,過上有尊嚴、不仰人鼻息的生活的唯一希望。
是她在這看似華麗、實則冰冷的牢籠裡,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片精神淨土,和微弱但執拗的反抗。
所以,必須更用心,更努力。
她用力眨了眨有些乾澀的眼睛,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書頁上那些嚴謹的法律術語和邏輯嚴密的論述中。
筆尖在紙上沙沙移動,記錄下新的思考和疑問。
窗外,夏蟲不知疲倦地鳴叫著。夜色,在書頁的翻動和筆尖的移動中,悄然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低沉轟鳴,打破了庭院的寧靜,也打斷了溫知予沉浸在法條世界中的思緒。
是賓利的聲音。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鬧鐘,快十點了。
厲燼辭回來了。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她迅速合上書本和筆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簡單的家居服——
一件淺灰色的棉質短袖T恤和同色的休閒長褲,快步走出了房間。
剛到客廳,就看見劉姨也已經從自己的小起居室出來,臉上帶著慣有的嚴謹神色,對她微微頷首。
外麵傳來車門開關的輕響,和皮鞋踏上石板路的清晰腳步聲。
溫知予和劉姨走到玄關處,垂手靜立。門從外麵被推開,一股夏夜微涼的空氣混合著一絲淡淡的、屬於成年男性的、混合了雪鬆與淡淡酒意的氣息,率先湧了進來。
厲燼辭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挺括的黑色西裝,隻是外套的鈕釦解開了,領帶也扯鬆了些,隨意地掛在脖子上。
臉色在玄關頂燈的照射下,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冰冷的蒼白,多了些因酒意而泛起的、極淡的潮紅。
但那雙眼睛,透過金絲眼鏡鏡片看過來時,依舊是深不見底的平靜,隻是眼底似乎比平日多了幾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或者說是……倦怠。
他抬手,摘下金絲眼鏡…
揉了揉眉心,這個細微的動作,泄露了他此刻並非全然如表麵那般無懈可擊。
“大少爺。”劉姨躬身問候。
“大少爺。”溫知予也連忙跟著低聲喚道,微微垂著頭。
厲燼辭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掠過,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迴應。他一邊往裡走,一邊隨手將脫下的西裝外套遞給迎上來的劉姨,另一隻手鬆了鬆領口。
“去給大少爺盛碗醒酒湯,在灶上溫著。”
劉姨接過外套,對溫知予低聲吩咐。
“是,劉姨。”
溫知予應下,轉身快步走向廚房。劉姨則拿著外套,走向洗衣房的方向。
厲燼辭冇有立刻上樓,而是腳步一轉,走向了客廳側麵那扇通往小花園的玻璃推拉門。
門開著,夜風裹挾著花草的清香和湖水的濕氣吹進來。他走到門外,在小花園那張白色的藤編躺椅上坐了下來,身體向後靠去,閉上了眼睛,似乎想借這夜風吹散一些酒意和疲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躺椅光滑的藤條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
忽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他睜開眼,側頭看去。
就在躺椅扶手旁邊的小圓幾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攤開的線圈筆記本。筆記本旁邊,還擱著一支用了一半的紅色中性筆。
是溫知予剛纔出來得急,忘記收進去的筆記。
厲燼辭的目光在那本筆記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捏住筆記本的邊緣,將它拿了起來。
筆記本有些分量,紙張因為頻繁翻閱而顯得微卷,邊緣有些毛糙。他隨意地翻看著。
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極其工整清秀的字跡。黑色、藍色、紅色,不同顏色的筆跡交錯,分門彆類,條理清晰。
每一頁都記得滿滿噹噹,重點部分用紅筆劃線、打星,或者用熒光筆標出。空白處貼著許多小小的彩色便利貼,上麵是更加精煉的要點總結,或者是對某個複雜概唸的自我理解。
他翻到的這一頁,正好是刑法部分。
“犯罪主觀方麵”的大標題下,關於“故意”與“過失”的對比表格畫得一絲不苟,旁邊是案例分析,她用紅筆在“間接故意”和“過於自信的過失”旁邊分彆做了詳細的批註,還畫了簡單的示意圖來區分兩種心態。
在某一處她似乎有疑問的地方,用紅筆打了個問號,旁邊寫著:
“需查張明楷《刑法學》相關論述,及最高法指導案例第XX號。”
又往後翻了幾頁,是憲法部分。
公民基本權利和義務被梳理成清晰的樹狀圖,旁邊羅列著對應的法條序號和簡短釋義。
在“平等權”旁邊,她用娟秀的小字寫著:“形式平等 v. 實質平等?如何理解‘合理的差彆對待’?——參見張千帆《憲法學導論》PXXX。”
筆記的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近乎執拗的認真和……渴望。
那不是為了應付考試的死記硬背,而是一種試圖真正理解、掌握、乃至運用這些知識的強烈企圖。
每一個問號,每一個標註,每一次對不同學者觀點的對比引用,都顯示出筆記主人投入的巨大心力和對這門學科的嚴肅態度。
厲燼辭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嚴謹的法律術語和邏輯推導,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無讚許,也無嘲諷。隻是那敲擊扶手的指尖,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溫知予端著一個白瓷小碗,裡麵盛著熱氣騰騰、散發著淡淡藥材清香的醒酒湯,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她走到躺椅旁,微微躬身,將碗遞過去,聲音輕細:
“大少爺,您的醒酒湯。”
厲燼辭冇有立刻去接。他依舊保持著翻閱筆記的姿勢,甚至冇有抬頭。
溫知予這才注意到,他手裡拿著的,正是自己那本寶貝似的法律筆記!
她的心猛地一跳,端著碗的手抖了一下,滾燙的湯液險些濺出來。她連忙穩住,但臉上已經不受控製地泛起了緊張的紅暈。
“大少爺……”她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
“那是……我的筆記……”
厲燼辭這才緩緩地,從筆記上抬起眼,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她微微泛紅、帶著緊張和一絲被窺探了**般不自在的臉上。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才伸出手,接過了那碗醒酒湯。
他冇有說話,隻是用瓷勺慢慢攪動著碗裡深褐色的湯汁,然後送到唇邊,吹了吹,緩緩喝下。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從容。
溫知予站在一旁,心跳如擂鼓。她看著自己的筆記被他拿在手裡,像是自己的某個脆弱的夢想,正被放在審判台上,任由這個冰冷而強大的男人審視、評判。
她不知道他會說什麼,是覺得她不自量力?還是根本不屑一顧?
一碗醒酒湯很快見了底。厲燼辭將空碗遞還給溫知予。
溫知予連忙接過,
“很喜歡法律?”
厲燼辭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本攤開的筆記上,指尖拂過那一行行娟秀的字跡。
“想當律師?”
溫知予被他這突如其來、直指核心的問題問得怔住了。
她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握著空碗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看著他那張在月光和地燈交織的光線下,顯得愈發俊美也愈發莫測的側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是。”
這是她的目標,是她深埋在心底、支撐她走過無數黯淡日夜的微弱火光。哪怕在他麵前承認,顯得有些可笑,有些不自量力,她也不想否認。
厲燼辭得到了答案,幾不可察地,幾不可察地,似乎很輕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近乎本能的肌肉牽動,快得讓人無法捕捉其含義,隻覺得那弧度冰冷而……意味深長。
他冇有再問什麼,也冇有對她的“理想”做出任何評價。
他隻是將那本厚厚的、承載著她無數心血和希望的筆記本,合上,然後,朝著她的方向,隨意地遞了過去。
溫知予連忙放下空碗,雙手接過自己的筆記,緊緊抱在懷裡,像是護住了什麼易碎的珍寶。她低著頭,輕聲說:
“……謝謝大少爺。”
厲燼辭冇有再看她,也冇有再看那本筆記。
他重新向後靠進躺椅裡,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那短暫的對話和審視從未發生過。夜風吹動他額前垂落的碎髮,也吹動他鬆開的領口。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陰影,顯得孤高而遙遠。
“回去吧。”他淡淡地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是,大少爺。您也早點休息。”
溫知予如蒙大赦,抱著筆記,再次微微躬身,然後轉身,快步走回了明亮的客廳,輕輕帶上了那扇玻璃門。
小花園裡,重新隻剩下厲燼辭一個人,和滿庭寂靜的月色花香。
他依舊閉著眼,靠在躺椅上,似乎真的在假寐。隻有那放在扶手上的、骨節分明的右手,食指指尖,又開始極輕、極緩地,一下,又一下,敲擊著光滑的藤條表麵。
那敲擊的節奏,平穩,冰冷,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不容置疑的韻律。
他想起剛纔在筆記上看到的,那些被她用紅筆鄭重圈出、反覆背誦的“律法”——
憲法原則,公民權利,法律麵前人人平等……
多麼天真,又多麼……諷刺。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湖麵上,那些金色的、破碎的燈火倒影,隨著微風,無聲地搖曳,變幻,最終融於一片深沉的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的中心,厲燼辭的嘴角,那抹冰冷而莫測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那麼一絲絲。
律法?律師?公正?平等?
很好。
他等著。
等著看,當有一天,她發現自己奉為圭臬、拚命速記的“律法”,在他麵前,不過是一紙可以輕易撕碎、任意詮釋的空文時,她臉上,會露出怎樣精彩的表情。
等著看,她那些用娟秀字跡認真記錄下的、關於“權利”和“正義”的夢想,如何在他親手構築的現實麵前,一點點崩解,碎裂,化為齏粉。
那場景,想必……會很有趣。
畢竟,在寒汀灣,在他的領域裡,他厲燼辭,纔是唯一的、真正的——
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