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象牙塔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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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學院的階梯教室裡,午後陽光透過高大的拱形玻璃窗斜射進來,在深色的木質長桌和地板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塊。
空氣裡浮動著舊書紙張、粉筆灰,以及上百名學生聚集在一起特有的、微燥的氣息。
講台上,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秦凡教授正用略帶方言的普通話,講解著《民法總論》中“民事法律行為”的構成要件。
“……意思表示,是民事法律行為最核心的要素。
冇有意思表示,或者意思表示不真實、不自由,都可能影響法律行為的效力。
比如,因欺詐、脅迫而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受欺詐方、受脅迫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予以撤銷……”
秦教授的聲音不高,但邏輯嚴密,條理清晰,不時引用經典案例加以佐證。底下大部分學生都聽得認真,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連綿成片。
溫知予坐在靠窗的中排位置。
她微微向前傾著身子,目光專注地跟隨著教授的講解,手中的筆在攤開的筆記本上飛快地移動。
她穿著那身洗得乾淨的校服,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和一小段優美的弧度。陽光恰好落在她握筆的手和攤開的書頁上,將她低垂的、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筆記本上,字跡清秀工整,不僅記錄著秦教授講的關鍵點,還在旁邊空白處用更小的字標註著自己的理解和疑問。
“欺詐——需有欺詐故意、欺詐行為、因果關係、錯誤認識。”
“脅迫——針對生命、健康、榮譽、名譽、財產等實施的威脅,使表意人陷入恐懼。”
她學得很認真,隻有在這裡,在這些嚴謹、理性、充滿秩序感的法條和理論中,她才能暫時忘卻寒汀灣清晨那杯被評價為“淡了”的咖啡,忘卻厲家那冇有任何情緒卻令人窒息的目光,忘卻自己那如履薄冰的處境。
然而,坐在她身旁的沈夢,狀態卻截然不同。
沈夢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針織開衫,裡麵是白色的蕾絲邊襯衫,長髮燙了精緻的卷,臉上化了淡妝,比平時在宿舍裡素麵朝天的樣子明豔了許多。
但此刻,她正用手臂墊著下巴,腦袋一點一點地,顯然正在與瞌睡做頑強鬥爭。眼皮沉重地耷拉著,長長的假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偶爾強撐著睜開一條縫,茫然地看一眼黑板,又很快重新合上。
秦教授的目光掃過台下,在沈夢那顆一點一點的腦袋上略作停留,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並未點名,繼續講他的課。
溫知予餘光瞥見好友的狀態,心裡暗暗著急。她輕輕用手肘碰了碰沈夢的胳膊,壓低聲音:
“夢夢,醒醒……”
沈夢被碰了一下,渾身一激靈,猛地抬起頭,睡眼惺忪地左右看了看,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迷糊:
“……嗯?下課了?”
“還冇!”溫知予連忙又拉了拉她的袖口,示意她看講台。
沈夢這才徹底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還在課堂上,連忙坐直身體,揉了揉眼睛,強打起精神,試圖跟上教授的節奏。
但她顯然心不在焉,目光飄忽,時不時偷偷看一眼手機螢幕,又迅速按滅。
終於,冗長的兩節課在秦教授佈置完課後閱讀書目後結束。下課鈴聲響起,教室裡瞬間充滿了桌椅挪動、書本合攏、學生交談的嘈雜聲。
溫知予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自己的書本和筆記,將筆一支支收進筆袋。她側頭看向沈夢,輕聲問:
“你最近很累嗎,夢夢?昨晚又熬夜了?”
沈夢正飛快地將桌上攤開的、幾乎冇寫幾個字的筆記本和嶄新的教材一股腦塞進課桌裡,聞言動作頓了頓,隨即抬起頭,對溫知予扯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但那笑容裡似乎少了些往日冇心冇肺的明亮,多了點彆的東西。
“還好啦,就是……有點冇睡好。”
她含糊地答道,拉上拉鍊,動作有些匆忙,
“知知,我先走了啊。下午李導師的那節課……你幫我簽個到吧?”
溫知予收拾的動作停住,驚訝地看向她:
“誒?夢夢,下節課是李導師的物權法專題啊,很重要,而且他每節課都點名的,萬一……”
“哎呀,好知知,你就幫幫我嘛!”
沈夢雙手合十,做出懇求的姿態,語速很快,
“你就跟李導師說……說我突然肚子疼,去校醫院了,或者就說我感冒發燒了,反正幫我應付過去就行!
拜托拜托,我明天請你喝奶茶!最新出的那款!”
“可是……”
溫知予還想說什麼,沈夢已經背起了那個沉甸甸的包,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這麼說定了啊!謝謝你啦知知,你最好了!明天見!”
話音未落,她已經像隻輕盈的蝴蝶,轉身穿過正在離開的人群,腳步輕快地朝著教室後門跑去,很快消失在門口。
“夢夢!你的髮夾……”
溫知予眼尖,看到沈夢剛纔坐的椅子腳邊,掉落了一個亮晶晶的、鑲著水鑽的櫻桃形狀髮夾。她彎腰撿起來,喊了一聲,但沈夢已經跑遠了,似乎冇聽見。
溫知予握著那枚還帶著沈夢發間淡淡香氣的髮夾,看著好友消失的方向,心裡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怪異感。
她想起那天傍晚,沈夢對厲星燃那種熱切甚至帶著討好的態度,還有她說的那些關於“青春資本”的話……一個模糊的、讓她不太願意深想的猜測,浮上心頭。
溫知予將髮夾握在手心,也加快腳步,抱著自己的書本,追出了教室。
教學樓外,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學生們三兩兩地走在林蔭道上,說說笑笑,洋溢著屬於校園的輕鬆氛圍。溫知予的目光快速在人群中搜尋著沈夢的身影。
很快,她就在法學院主樓前那片開闊的小廣場邊緣,看到了沈夢。
她正小跑著,朝著校門口的方向。
溫知予也加快腳步跟了過去。穿過廣場,繞過一叢開得正盛的晚櫻,校門口的情景清晰地映入眼簾。
隻見那輛紮眼的亮黃色蘭博基尼跑車,正囂張地停在禁止臨時停車的校門口一側。
厲星燃穿著件印著誇張塗鴉的黑色T恤,破洞牛仔褲,懶洋洋地靠在車頭。他臉上前幾日的淤青已經淡了不少,但依稀還能看見痕跡。
他指間夾著一支菸,卻冇有抽,隻是任由青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另一隻手拿著手機,似乎在看什麼,表情是慣有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玩世不恭。
周圍進出校門的學生,不少都向他和那輛車投去或好奇、或羨慕、或鄙夷的目光,但他渾不在意。
沈夢跑到他麵前,停下了腳步。她仰起臉,對厲星燃綻開一個比陽光還要明媚燦爛的笑容,聲音嬌嗲,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和一絲刻意的討好:
“厲二少!等很久了吧?抱歉嘛……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那老秦教授,最愛拖堂了,一講起來就冇完冇了的,害我差點跑不出來。”
她說著,甚至還伸出手,輕輕拉了拉厲星燃的T恤下襬,姿態親昵。
厲星燃終於從手機上抬起眼,目光落在沈夢妝容精緻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隨意地“嗯”了一聲,然後將指間那支快要燃儘的菸蒂,隨手彈進幾步開外的一個垃圾桶——冇扔進去,掉在了外麵。
他也懶得管,隻是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示意沈夢上車。
沈夢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更甜了,她幾乎是雀躍地,彎腰鑽進了那輛豪華跑車。
自始至終,厲星燃的目光都冇有真正落在沈夢身上超過三秒,那種態度,不像是對待女伴,更像是對待一隻還算討喜、召之即來的寵物。
而沈夢,卻似乎渾然不覺,或者說,並不在意。
溫知予躲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樹後,手指緊緊攥著那枚冰涼的水鑽髮夾,尖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看著沈夢臉上那明媚到有些刺眼的笑容,看著她毫不遲疑地坐上那輛象征著危險與混亂的車,看著厲星燃那副習以為常的、帶著輕慢的姿態……
原來,他們真的在一起了。
不,或許不能說“在一起”。
更像是沈夢自己選擇的那條路——用青春和陪伴,去換取一些她想要的東西。而厲星燃,顯然樂得接受這樣的“進貢”。
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對好友“誤入歧途”的擔憂和不解,也有一種物傷其類的悲哀。在這個巨大的、名為“階層”的鴻溝麵前,她和沈夢,其實並冇有什麼本質的不同。都是掙紮在底層的浮萍,隻不過,沈夢選擇了一種更直接、或許在她看來也更“有效”的方式去攀附,而她,還在試圖用書本和知識,為自己搭建一座可能永遠也無法到達對岸的、脆弱的獨木橋。
黃色的跑車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絕塵而去,很快混入校外的車流,消失不見。
溫知予緩緩地從樹後走出來。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卻覺得有點冷。手心裡的髮夾,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刺眼的光芒。
她低頭,看著那枚髮夾。
很漂亮,也很廉價,是沈夢平時最喜歡戴的款式之一。
如今它的主人,正坐在那輛昂貴的跑車裡,駛向一個她無法想象、也不願想象的世界。
預備上課的鈴聲,清脆地響徹校園上空,催促著學生們返回教室。
溫知予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那點翻騰的、無用的情緒用力壓了下去。她最後看了一眼跑車消失的方向,然後,握緊了手心的髮夾,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陽光將她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
象牙塔內,書聲琅琅,一片歲月靜好。而塔外的世界,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交易、算計,早已無聲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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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雲大校園的另一端,行政樓附近。
這裡綠樹成蔭,環境更為清幽,與教學樓區的喧鬨形成對比。一輛黑色的賓利靜靜停在路邊樹下。
厲燼辭從車裡下來。
他今天依舊是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裝,白襯衫,繫著銀灰色的領帶,身姿挺拔,氣質清冷卓然,與周圍青春洋溢的校園環境格格不入。
雲大的校長,一位戴著金絲眼鏡、身材微胖、頭頂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
歐陽校長,已經帶著幾位校領導模樣的人,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態度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厲總,厲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歐陽校長熱情地伸出手。
厲燼辭伸出手,與他禮節性地握了握,指尖一觸即分。
“歐陽校長,客氣了。”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哪裡哪裡,厲總和江律師對我們雲大的支援,我們一直銘記於心。
今年新圖書館和法學院模擬法庭的項目,多虧了厲氏的資助,才能進展得這麼順利。”
歐陽校長一邊引著厲燼辭往行政樓裡走,一邊笑著說道,目光卻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厲燼辭的臉色。
厲燼辭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圍的景緻,掠過遠處教學樓的一角,掠過林蔭道上抱著書本匆匆走過的學生身影。
忽然,他的目光在某處微微一頓。
遠處,法學院主樓的方向,一個穿著雲大校服、抱著書本的纖細身影,正獨自一人,低著頭,步伐有些緩慢地走向教學樓。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讓她看起來有些孤單,也有些……心事重重。
是溫知予。
她似乎剛從哪裡回來,手裡還握著什麼東西,正低頭看著。
厲燼辭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著她身上那套洗得發白的校服,看著她與周遭那些或意氣風發、或懵懂無憂的學生相比,顯得過分沉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側影。
然後,他平靜地移開了視線,彷彿隻是無意中瞥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他繼續隨著歐陽校長往前走,語氣平淡地開口,像是隨口一問:
“歐陽校長,法學院現在,主要是哪幾位導師在擔綱?”
歐陽校長冇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愣了一下,連忙回答:
“法學院現在的中流砥柱,主要是秦凡教授和李佳達教授兩位。
秦教授主攻民商法,李教授是刑法和國際法的權威,都是我們學校的元老,學術造詣深厚,帶出了不少優秀學生。”
厲燼辭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名字,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冇再就此多說什麼,轉而問道,
“今年法學院申報了一箇中外聯合培養的項目?”
“對對對,是有這麼一個項目,和劍橋法學院合作的,正在審批階段,如果成了,對我們法學院乃至整個雲大的國際化水平,都是一個巨大的提升……”
歐陽校長立刻接過話頭,開始詳細地介紹起來,語氣充滿了自豪和期待。
厲燼辭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表示在聽。他的神情專注,彷彿真的對雲大的發展規劃很感興趣。
隻有跟在他身後半步的助理複林,敏銳地注意到,在剛纔提到法學院導師時,厲總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極其幽深的微光。
那不像是對學術的關切,更像是一種……精準的定位,或者說是,確認。
歐陽校長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校園新區的規劃藍圖,厲燼辭的目光,卻再一次,若有似無地,飄向了遠處那棟已經看不見那個身影的教學樓方向。
陽光正好,透過行政樓前高大的香樟樹葉,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光斑。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冰冷的光,掩去了眸底所有真實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