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囚光乍現】
------------------------------------------
夜色已深如潑墨。
彆墅裡亮著幾盞暖黃的燈,在濃重的黑暗中勾勒出簡潔的輪廓,像一艘停泊在寂靜湖岸的、溫暖的孤舟。
陳叔將車停進車庫,幫溫知予拿出那個小小的行李箱。
兩人從與主屋相連的車庫門進入彆墅內部,玄關處已經站著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式立領上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年紀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女人。
她麵容嚴肅,眼神銳利,站在那裡,身姿筆挺,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管家氣度。
陳叔對那女人點點頭,側身介紹道,
“這是溫知予,以後在寒汀灣幫忙。知予,這是劉管家。”
“劉姨好。”
溫知予連忙微微躬身,聲音拘謹。她能感覺到劉姨那審視的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掃過,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價值。
劉姨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迴應,目光落在溫知予腳邊那個半舊的行李箱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跟我來。”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轉身朝著一樓東側走去。
溫知予趕緊提起箱子,跟了上去。陳叔則對她點了點頭,轉身去了彆處。
劉姨領著溫知予穿過一條光線柔和的短廊,在一扇淺木色的房門前停下。她推開房門,按亮了牆上的開關。
燈光亮起的瞬間,溫知予有些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這是一間大約十平米左右的房間,不大,但遠比她在厲家老宅那個和母親共用的小套間要……“正式”得多。
牆麵是溫暖的米白色,地上鋪著淺灰色的複合木地板,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靠牆放著一張簡潔的單人床,鋪著素淨的灰藍色床品。床邊有一個小巧的同色係床頭櫃,上麵放著一盞設計感很強的閱讀燈。
對麵靠窗的位置,是一張不大不小的書桌和一把配套的椅子,桌上空空如也。房間另一側,是一個嵌入牆體的衣櫃。
最讓溫知予驚訝的是,房間裡竟然帶有一個小小的獨立衛生間,磨砂玻璃門後,隱約能看到潔具的輪廓。
而書桌旁,還有一扇玻璃推拉門,通向一個不足兩平米、用鐵藝欄杆圍起來的小小陽台,此刻窗簾敞開著,能望見外麵沉沉的夜色和遠處湖麵模糊的、星星點點的反光。
乾淨,整潔,設施齊全,甚至……稱得上舒適。這完全不像一個“傭人房”,更像是……一間簡潔的客房,或者學生宿舍。
“這是你的房間,知予。”
劉姨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愣神,
“以後你就住這裡。衛生間裡有基本洗漱用品,缺什麼可以跟我說。
衣櫃裡有乾淨的毛巾和備用床品。每天記得自己整理好內務,保持房間整潔。”
“是,劉姨,我知道了。”
溫知予連忙應道,將行李箱放在門邊,又把背上的書包小心地放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她心裡有些恍惚,這環境……好得有些不真實。
劉姨似乎看出了她的驚訝,但並冇有解釋,隻是繼續用她那平穩無波的語調說道:
“既然大少爺讓你過來,有些規矩,你要先弄清楚。寒汀灣不比老宅人多,但規矩隻會更嚴。
大少爺喜靜,最討厭吵鬨和冇有分寸的人。
你平常記住了,話不要多,事不要問,做好分內的事,不該看的彆看,不該聽的彆聽。”
溫知予點頭如搗蒜,下意識地從書包側袋裡摸出那個隨身攜帶的、用來記課堂重點的線圈小本和一支筆,準備記錄。
這個動作讓劉姨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秒。
“大少爺作息很規律。”
劉姨開始一條條陳述,語速不快,但條理極其清晰,
“每天早上五點,雷打不動起床,會去湖邊跑步,大概一個小時,六點準時回來。
這個時間,我們要準備好早餐。咖啡,必須用埃塞俄比亞耶加雪菲G1級彆的咖啡豆,現磨,水溫92度,手衝,濾紙要用日本的。
大少爺不喜甜,記住了不要加糖。。”
溫知予飛快地在小本子上記錄著,筆尖沙沙作響。
“耶加雪菲G1…92度手衝…不加糖…” 每一個細節都精確到近乎苛刻。
“早餐,”
劉姨繼續,
“週一到週五,是全麥麪包兩片,烤箱複熱到表麵微脆,黑咖啡…
水煮蛋一個,溏心,煮六分鐘。
週末,如果大少爺在家,可能會換成中式早點,但需要提前一天問過他。”
“午餐大少爺一般都在公司解決,際歆集團有專門的廚師。但偶爾也會回來,如果回來,陳叔會提前半小時電話通知。
午餐要求清淡,少油少鹽,以優質蛋白和蔬菜為主,米飯隻要一小碗。
具體的菜單,我會提前給你,你跟著我學做。”
“晚餐,”劉姨頓了頓,語氣更慎重了些,
“同樣,陳叔會提前打電話來,確認大少爺是否回來,以及大概的時間。
晚餐可以略微豐富一些,但依然要遵循健康原則。
大少爺不吃辣,不吃內臟,不吃味道過於濃烈的香料比如八角、茴香。
海鮮隻吃深海魚,蝦要鮮活現處理。牛肉隻要菲力部位,三分熟。
湯品喜歡清淡的,比如鬆茸燉雞,或者簡單的蔬菜湯。”
溫知予的筆尖幾乎要在紙上劃出火星,她感覺自己不是在記錄一個雇主的飲食習慣,而是在背誦一份精密的科學實驗操作指南。每一個“不喜”、“隻要”、“必須”,都透著一種不容出錯的絕對。
“除了飲食,還有一些禁忌你要記住。”
劉姨看著她記得認真,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但內容依舊嚴格,
“書房,冇有大少爺允許,絕對不可以進入。二樓除了日常打掃,冇有吩咐也不要隨意上去。
大少爺的書房和臥室,由我親自負責,你不必管。
家裡的擺設,尤其是書房和客廳裡的任何一件物品,包括書籍、檔案、裝飾品,都不要亂動,清潔時也要格外小心。
大少爺不喜歡彆人碰他的私人物品。”
“打電話,或者接待訪客,除非是大少爺親自交代,否則一律說‘大少爺不在’或者‘不方便’。
如果是厲家的人,比如老爺子、厲董、二夫人或者二少爺打來,先問清是誰,然後告訴我或者陳叔,由我們處理。
你自己不要貿然接聽或者回覆。”
“最後,”劉姨看著她,眼神銳利,
“做好你自己的事,拿好你該拿的薪水。不該有的心思,不要有。
不該說的話,不要說。
在寒汀灣,多做事,少說話,是大少爺最喜歡,也是唯一能容忍的傭人品質。聽明白了嗎?”
溫知予停下筆,抬起頭,迎上劉姨審視的目光。
她合上小本子,本子上已經密密麻麻記滿了厲燼辭的喜好、禁忌和寒汀灣的規矩。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堅定:
“劉姨,您說的話,我都記下了。以後……麻煩您多多關照。我會,按照規矩來做的。”
劉姨看著她年輕卻異常認真的臉龐,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緊張,有謹慎,但並冇有愚蠢的野心或者令人不悅的算計。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對溫知予的態度還算滿意。
“記住了就好。今晚你先收拾一下,早點休息。明天早上五點,開始工作。”
劉姨說完,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房間,並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隻剩下溫知予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環顧著這個陌生卻舒適的房間,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個沉甸甸的、寫滿了規矩的小本子。
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複雜難言。
環境比她想象的好太多,規矩也比她想象的嚴格太多。
厲燼辭……他就像一個精密運轉的儀器,而他周圍的人,包括她,都必須成為這台儀器上嚴絲合縫的零件,不能有絲毫差錯。
她走到書桌前,將小本子小心地放在桌角,然後打開行李箱,開始默默地整理自己少得可憐的物品。
幾件換洗衣服掛進空蕩的衣櫃,洗漱用品擺進衛生間,書本和筆記整齊地碼放在書桌上。
最後,她拿起那隻毛絨兔子玩偶,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輕輕放在了床頭櫃上,挨著那盞閱讀燈。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小陽台上。
夜風帶著湖水的濕氣和寒意撲麵而來,讓她精神一振。
遠處,城市燈火如繁星倒扣,近處,寒汀灣的湖麵在彆墅燈光和遠處光汙染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破碎的波光,靜謐,卻也深不見底。
她看著那波光,又回頭看了看書桌上攤開的、厚重的法律書籍和那本密密麻麻記載著“生存法則”的筆記。
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此刻奇異地並置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孤寂感,悄然湧上心頭。
離開了熟悉的、哪怕充滿壓抑的厲家老宅,離開了母親身邊,來到這個看似更好、實則規則更森嚴、主人更難以捉摸的“寒汀灣”。
未來會怎樣?她不知道。
但她冇有退路。
“加油,溫知予……”
她對著沉沉的夜色,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彷彿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對命運無聲地宣告
“你可以做到的。”
“做好該做的事,守住該守的規矩。然後……早點離開這裡。”
------
二樓,書房。
與一樓那間給“傭人”準備的、堪稱舒適的房間相比,這裡的空間要大上數倍,陳設也截然不同。
一整麵牆是頂天立地的深胡桃木色書架,上麵擺滿了各種語言的書籍,以法律、經濟、曆史、哲學為主,排列得一絲不苟,像是等待檢閱的士兵。
另一麵則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此刻窗簾並未拉嚴,留下一條縫隙,正對著樓下那個小陽台的方向。
書房中央是一張寬大的、線條冷硬的黑胡桃木書桌,桌麵上除了筆記本電腦、一盞極簡的檯燈、一個青銅鎮紙和幾份攤開的檔案,再無他物,整潔得近乎苛刻。
厲燼辭冇有坐在書桌後。
他站在那扇冇有拉嚴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晶瑩的方冰杯中微微晃動,杯壁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霧白色的冰霜。他穿著深灰色的絲質睡袍,腰帶隨意地繫著,露出小片胸膛。
頭髮微濕,幾縷黑髮淩亂地搭在額前,卸去了金絲眼鏡,那雙淺褐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日更加幽深,也更加……缺乏溫度。
他的目光,透過玻璃窗那條縫隙,平靜地,落在樓下東側那個小小的陽台上。
那裡,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扶著欄杆,麵對著漆黑的湖麵。
夜風吹起她的長髮和單薄衣衫的衣角,她的背影在彆墅投下的微弱光暈中,顯得格外孤單,也格外……倔強。
他看到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
看到她重新睜開眼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強行壓下的情緒。
甚至,彷彿能透過這靜謐的夜色,聽到她那句無聲的、給自己打氣的低語。
厲燼辭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近乎本能的肌肉牽動,快得讓人無法捕捉其含義。
他抬起手,將酒杯送到唇邊,緩緩啜飲了一口。冰涼的、帶著煙燻和橡木氣息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細微的灼燒感,也讓他眼底那片深潭,泛起一絲更幽暗的漣漪。
樓下陽台上的身影,已經轉身回了房間,輕輕拉上了玻璃門,拉上了窗簾。那一點微弱的光亮和鮮活的氣息,也隨之被隔絕。
書房裡,重新隻剩下他一個人,和無邊無際的、冰冷的寂靜。
他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手中酒杯裡那晶瑩的冰塊和琥珀色的液體上。冰塊在酒液中微微碰撞,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清脆的聲響。
寒汀灣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