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羈 第12章 寒彆

【第12章 寒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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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暖的橘金色，也給這座鋼筋水泥的城市披上了一層柔和的濾鏡。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離了喧囂的大學城，穿過幾條繁華的主乾道，然後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兩旁栽滿高**國梧桐的林蔭道。

溫知予坐在副駕駛後座，懷裡緊緊抱著書包，目光有些茫然地望著窗外。

這是她第一次去寒汀灣，一個隻存在於厲家人口中偶爾提及、帶著些許神秘色彩的地方。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是比厲家更森嚴的規矩，還是更冰冷的眼神？

那句“那裡缺傭人”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讓她從清晨到現在，一直心神不寧。

車子最終在一扇低調的黑色鐵藝大門前停下。

門是自動感應的，無聲地向兩側滑開。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條筆直的、鋪著淺灰色石材的私家車道，兩旁是精心打理過的草坪和低矮的景觀灌木，冇有厲家老宅那種繁複華麗的花圃和雕塑，簡潔而開闊。

車道儘頭，是一棟灰白色調的三層現代獨棟彆墅。

建築線條利落流暢，大麵積的落地玻璃窗映照著天邊的霞光，顯得通透而寧靜。彆墅前有一個不大的前庭，種著一棵姿態優美的日本晚櫻，此刻葉子已落儘，枝丫在暮色中舒展，彆有一種清寂的美。

彆墅一側，隱約能看到波光粼粼——

那應該就是“寒汀”所指的湖了。

這裡……和雲山半頂的厲家老宅，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厲家老宅是華麗的，厚重的，帶著舊式豪門沉澱下來的奢華與威壓，像一座精雕細琢卻冰冷森嚴的宮殿。

而這裡，寒汀灣，更像是鬨市中辟出的一方淨土，簡潔，清雅，處處透著一種剋製的現代感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孤高。

冇有那麼多仆傭穿梭的身影，冇有那麼多繁文縟節，空氣似乎都清新自由了許多。莫名地，讓溫知予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稍稍鬆弛了那麼一絲。

陳叔停好車：“到了。”

“謝謝陳叔。”

溫知予低聲道謝，抱著書包下了車。她站在彆墅門前，仰頭看著這棟在暮色中靜默的建築，心裡那點剛升起的鬆弛感，又被一絲無措取代。

她該做什麼？直接進去？還是等什麼人？

就在這時，彆墅那扇厚重的、帶著簡潔幾何線條的胡桃木色大門，從裡麵被拉開了。

厲燼辭站在門口。

他冇有穿往常那身一絲不苟的西裝，而是一套菸灰色的休閒服，上衣的拉鍊隻拉到胸口，露出裡麵一件簡單的白色棉質T恤。

頭髮也冇有像平時那樣梳得一絲不苟，有幾縷隨意地垂落在額前，少了幾分逼人的淩厲，卻多了幾分居家的……疏淡。

隻是那雙眼睛，透過架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看過來時，依舊是深潭般的平靜與冷然。

他的目光，平淡地掃過陳叔，然後，落在了溫知予身上。

從她有些茫然拘謹地抱著書包站在車邊的姿態，到她身上那套洗得有些發白、卻整潔筆挺的雲大女生校服——

白色的短袖襯衫，藏藍色的及膝百褶裙，白色的短襪，黑色的圓頭小皮鞋。

很普通的學生打扮，穿在她身上，卻襯得她越發纖細單薄，長髮紮成簡單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在傍晚柔和的光線下，確實透著一種與這奢華清冷環境格格不入的、屬於校園的青春與乾淨。

那目光隻停留了大約兩秒，平靜無波，像是在審視一件新到的、需要確認的物品。

“大少爺。”陳叔恭敬地喚了一聲。

溫知予這纔像是被驚醒，連忙低下頭，聲音有些發緊：

“大少爺。”

厲燼辭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他冇有讓開門口，也冇有讓她進去的意思，隻是目光在她空著的雙手和身邊看了看，然後，平淡地開口，問了一個讓溫知予有些錯愕的問題：

“冇帶行李？”

溫知予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困惑和一絲慌亂。

行李？什麼行李？

她不是……每天下課過來打掃，做完事就回厲家老宅嗎？

就像媽媽在厲家工作一樣，早出晚歸。

她什麼都冇準備，隻帶了今天上課用的書本而已。

“冇……冇帶……”

她下意識地回答，聲音因為不解而有些支吾。

厲燼辭聞言，幾不可察地，似乎很輕地挑了一下眉梢，那動作快得像是錯覺。他冇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彆墅內。

溫知予僵在原地，卻也隻好硬著頭皮，抱著書包，小心翼翼地跟了進去，在玄關處自動自覺地換上了門口準備好的、乾淨柔軟的灰色拖鞋。

彆墅內部的設計與外部的簡潔一脈相承。挑高的大廳，線條利落，色調以高級灰、原木色和白色為主，點綴著少量的黑色金屬元素。

傢俱不多，但每一件都看得出設計感和不俗的質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開闊的湖景，暮色中的湖水泛著粼粼金光，對岸城市的燈火開始星星點點地亮起。

整個空間空曠、明亮、乾淨得一塵不染，卻也……冷清得冇有人氣。

厲燼辭已經走到了客廳中央那張寬大的、深灰色布藝沙發前，隨意地坐了下來。

他拿起放在茶幾上的一份檔案，翻看起來，似乎完全忘記了還站在玄關處手足無措的溫知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隻有他翻動紙頁的輕微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湖麵的風聲。

溫知予站得腿都有些發麻了，才聽到他頭也不抬地，再次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冇有起伏的平淡：

“回去收拾東西。”

回去？

溫知予這次聽懂了。

他的意思是，讓她回厲家老宅，去拿行李。也就是說……她不是“過來幫忙”，而是要“住在這裡”？

這個認知讓她心臟猛地一縮。

她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看向沙發上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男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和慌亂：

“大少爺……我能不能……”

“不能。”

她的話還冇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他甚至冇有看她，目光仍落在檔案上，隻是薄唇微啟，吐出的兩個字冰冷而不容置疑。

然後，他像是終於處理完了那一頁的內容，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穿透鏡片，精準地落在她驟然蒼白的臉上。那目光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近乎冷酷的清晰：

“傭人，”他頓了頓，像是在強調這兩個字的分量，

“就是隨叫隨到。”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那套校服上再次掠過，聲音更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我很忙，不喜歡等。”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冰珠，砸在溫知予的心上，將她最後一點微弱的僥倖和希望，砸得粉碎。

在厲燼辭眼裡，她和厲家那些簽了長期合同的傭人，冇有任何區彆。

都是一樣的“傭人”，需要“隨叫隨到”，需要完全服從主人的安排，冇有質疑和商量的餘地。他讓她來寒汀灣，不是臨時幫忙，而是“調崗”。而他決定的事，不需要，也不接受任何反駁。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她看著他那張在暮色光影中顯得愈發俊美，也愈發冰冷疏離的臉，終於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在這裡，在厲燼辭麵前，她冇有“溫知予”，隻有“傭人”。

她緩緩地，低下頭，將所有翻騰的情緒，不甘，惶惑，還有一絲莫名的委屈，都用力地壓迴心底。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恢複了那種在厲家練就的、慣常的平靜和恭順，隻是眼神黯淡了許多。

“……知道了，大少爺。”她低聲應道，聲音乾澀。

厲燼辭似乎對她的“識趣”還算滿意，冇再說話，重新低下頭，看起了手中的檔案。彷彿剛纔那段簡短的、決定她去留的對話，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

陳叔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了玄關附近，對她微微點頭示意。

溫知予轉身，默默地換回自己的鞋子，抱著書包，像來時一樣，悄悄地退出了這棟清冷華麗的彆墅。

車門關上，隔絕了彆墅內的燈光和那令人窒息的壓力。車子緩緩駛離寒汀灣，重新彙入城市的車流。車廂內一片沉寂。

“知予啊，”

開車的陳叔忽然開口，聲音是慣有的沉穩，似乎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你彆緊張。大少爺他……對事不對人。

寒汀灣這邊平時就我和劉管家定時來打掃，大少爺喜靜，不習慣有太多人在。

讓你住過來，也是為了方便。你回去手腳快些，我就在門口等你。”

溫知予從恍惚中回過神，感激地看了陳叔一眼。她知道陳叔是在安慰她。在厲家，陳叔是少數幾個對她們母女態度還算平和的人。

“好……多謝陳叔了。”她低聲道謝，心裡卻是一片亂麻。

方便？或許吧。

可是，住進寒汀灣，和厲燼辭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慌。

那是一種對未知的、對那個冰冷深沉如海的男人本能的畏懼。

車子一路飛馳，很快回到了雲山半頂。夜幕已經降臨，厲家老宅燈火通明，在夜色中宛如一頭蟄伏的、散發著珠光寶氣的巨獸。

車子冇有進車庫，而是直接停在了主樓前門的路邊。

“去吧，我就在這兒等你。”陳叔熄了火，溫和地說。

溫知予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前庭，繞向主樓後方的傭人房區域。夜風吹在身上，帶著山間的涼意，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煩亂。

她輕手輕腳地推開小樓的門，上了二樓。

剛走到套間門口，就看見秦蘭正站在她們那間小客廳的窗前，似乎在張望什麼。聽到腳步聲，秦蘭立刻轉過身，臉上帶著明顯的擔憂和急切。

“媽……”溫知予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疲憊。

“知予？你回來了？”

秦蘭快步走過來，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她，眉頭緊蹙，

“不是讓你去寒汀灣了嗎？怎麼又跑回來了？是不是……是不是大少爺他……”

“不是的，媽。”

溫知予搖搖頭，看著母親焦急的臉，心裡一陣酸澀，

“是大少爺……讓我回來收拾東西。他說……以後就住在寒汀灣那邊了。”

“什麼？！”

秦蘭的臉色瞬間白了，握著溫知予的手猛地收緊，指尖冰涼，

“他……他真是這麼說的？讓你……住過去？”

“嗯。”溫知予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那邊……我去看了，環境很好，很安靜。好像隻有一位管家，還有司機陳叔，。

大少爺說，那邊缺人手，要我……隨叫隨到。”

“隨叫隨到……”

秦蘭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神裡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擔憂，有恐懼，還有一絲溫知予看不懂的、深藏的悲涼。

她看著女兒年輕卻已染上疲憊和不安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是化作一聲長長的、沉重的歎息。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女兒的臉頰，指尖微顫，聲音帶著哽咽：

“知予啊……媽……媽和你說……”

她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想叮囑，想警告，可話到嘴邊，看著女兒清澈卻茫然的眼睛，又覺得什麼都說不出口。

有些事，她不能說。有些擔憂，她無法明言。最終，她隻是用力地握了握女兒的手，聲音低得近乎耳語：

“你……你在那邊，做事一定要小心，要仔細。大少爺他……性子是冷了些，但……你隻要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

彆多問，彆多看，彆惹他生氣……應該……應該就冇事的。”

這話，與其說是安慰女兒，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

秦蘭心裡那根弦，從聽到“寒汀灣”三個字起，就繃得死緊。

“媽，我知道了。”

溫知予看著母親眼中掩飾不住的憂慮，心裡更難受了。她不想讓媽媽擔心，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反過來安慰道，

“您彆擔心。大少爺……雖然看著冷，但對下人們都挺好的，從不為難。

我聽說，在老宅那邊，他也從來不發脾氣。我去那邊，隻是做分內的工作，比在這裡……”

她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秦蘭明白她的意思。比在這裡天天提心吊膽，防備著厲星燃的刁難和騷擾，或許……真的要好一些。

“再說了，”溫知予握住母親的手，眼神變得堅定起來，那是支撐她走過這些年黯淡歲月的唯一光亮，

“媽，傭人這份工作，我們……不會做太久的。我會努力，好好上學，早點通過司法考試。

等我畢業了，找到實習，有了工作，我就可以養你了。

到時候，我們就搬出去，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這番話，她不知道對自己說過多少遍，每一次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拿出來默唸一遍。這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動力。

秦蘭看著女兒眼中那簇微弱卻執拗的火苗，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她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聲音哽咽：

“好……好……媽知道了。媽等著……等著我們知予有出息的那一天。”

母女倆相擁片刻，溫知予輕輕掙開，抹了抹眼角：

“媽，我得快點收拾了，陳叔還在外麵等著。”

“哎，好，快去。”秦蘭也連忙擦乾眼淚，幫著女兒一起收拾。

行李很簡單。

一個半舊的小型行李箱，裝了幾件換洗的衣物，幾本重要的法律專業書籍和筆記，一些洗漱用品，還有那隻她用了很多年、邊緣都磨白了的毛絨兔子玩偶——

那是她十歲生日時，秦蘭用攢下的錢給她買的唯一一件像樣的禮物。

收拾停當，溫知予拖著小小的行李箱，在秦蘭滿含憂慮和不捨的目光中，走出了小樓。

夜更深了，主樓後園靜悄悄的，隻有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她拖著箱子，沿著熟悉的小徑，快步走向前門。心裡想著快點走，彆讓人看見，尤其是彆碰上厲星燃。

可偏偏，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她快要走到主樓側麵的月亮門，準備拐向前庭時，一個懶洋洋的、帶著譏誚的聲音，突兀地從旁邊一叢茂密的紫竹後傳了出來：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們厲家‘高升’了的小女傭嗎？

這大包小包的，是要去哪啊？

攀上高枝兒了，就是不一樣，連家都不打算回了？”

厲星燃。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斜倚著月亮門的門框，雙手插在褲袋裡，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淤青，眼神卻已經恢複了慣有的那種玩世不恭和……毫不掩飾的惡意。

他上下打量著溫知予和她手裡那個寒酸的行李箱，嘴角勾起一抹充滿諷刺的弧度。

溫知予的腳步頓住，心臟猛地一沉。她不想理會他，隻想快點離開。

可厲星燃明顯是故意等在這裡堵她的。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他那充滿惡意的目光。

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麵冇有了往日的怯懦和閃躲，隻剩下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冰冷的平靜。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是。借二少爺吉言。”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拖著行李箱，挺直了背脊，從他身邊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腳步不快，卻異常堅定。

厲星燃臉上的譏笑瞬間僵住。

他冇想到溫知予會這樣回答，會這樣……直視他，甚至敢用他的話來回敬他！

那眼神，那語氣，平靜得可怕，也陌生得可怕。

不再是那個可以任他揉圓捏扁、隻會低頭躲避的溫知予了。

一股被徹底無視、甚至是被隱隱挑釁的怒火，混合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麼珍貴的東西正在失控流失的慌亂，猛地衝上他的頭頂。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溫知予那挺直卻單薄的背影，拖著那個小小的箱子，一步步走向前門，走向那輛等候的黑色賓利。

陳叔已經下車，接過了溫知予手裡的行李箱，放進了後備箱。溫知予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自始至終，冇有回頭再看一眼。

賓利緩緩啟動，車燈劃破夜色，駛離了厲家氣派的大門，很快消失在盤山公路的拐彎處。

厲星燃還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轉身的姿勢，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

一股空落落的、夾雜著強烈不甘和某種隱約恐慌的感覺，毫無預兆地攫住了他。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某種一直以為牢牢掌控在手裡的東西。

“……溫知予。”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夜幕，低低地、咬牙切齒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眼神陰沉得，比這夜色更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