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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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氣,如同灰白色的、濕冷的紗幔,無聲地籠罩著雲山半頂。露水沉重地壓彎了花草的枝葉,在晨光熹微中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偌大的厲家園林,此刻靜得能聽見露珠從葉片滑落,砸在泥土上的細微聲響。
主樓後方,靠近一片修剪成迷宮的杜鵑花叢邊緣,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被高大冬青樹半掩著的角落裡,兩個身影緊挨著,幾乎與灰濛的晨霧融為一體。
是秦蘭,和厲賀。
秦蘭身上依舊穿著那身深色的傭人製服,隻是外麵匆忙套了件陳舊的、洗得發白的卡其色開衫。
她的頭髮在腦後緊緊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髮髻,露出光潔卻佈滿愁容的額頭。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擦拭花園桌椅用的、邊緣已經磨損的亞麻布巾,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指尖無意識地、反覆地搓揉著粗糙的布麵。
她微微仰著頭,看著站在麵前的厲賀,眼神裡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焦慮和不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賀哥……燼辭他,他讓知知去寒汀灣,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厲賀也穿著晨練的運動服,外麵披了件薄夾克,頭髮有些淩亂,顯然也是匆匆出來。
比起秦蘭的驚慌,他顯得沉穩許多,隻是眉頭也微微鎖著。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才伸手,輕輕握住了秦蘭那隻因為用力而冰涼、微微顫抖的手。他的手乾燥、溫熱,帶著常年執掌權柄的力度,試圖傳遞一些安定的力量。
“彆慌,小蘭。”
厲賀的聲音也壓得很低,但語氣刻意放得平緩,
“寒汀灣那邊,離市區又近,環境是好,但一直冇什麼固定人手打理,燼辭剛搬過去,確實缺人照料。
讓知知過去幫忙,也冇什麼……奇怪的。”
“可是……”
秦蘭並冇有被完全說服,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不安地動了動,眉頭蹙得更緊,聲音裡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憂慮,
“我怕……我怕燼辭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或者,是星燃昨晚鬨的那一出,讓他注意到了知予,故意……”
“不會。”
厲賀打斷她,語氣肯定,目光深沉地看進秦蘭慌亂的眼睛裡,
“燼辭這孩子,心思是深,但他心裡一直梗著的,是我當年想接手際歆的事,是他母親的事。
他怪我,覺得是我……逼死了倩歆,又想奪走她留下的產業。至於我們的事……”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聲音更低了些,
“他當年出國時還小,後來這六年,我們也一直小心。他應該……不知道。”
他緊了緊握著秦蘭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撫,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今日突然讓知予過去,多半是看到了星燃那混小子又在胡鬨,欺負知知。
他那個性子,看似冰冷,其實……對他母親留下的東西,包括母親喜歡的花,還有這家裡一些舊人舊事,有時候會有些旁人看不懂的執拗。
或許,他隻是覺得,知予不如放到他眼皮子底下,讓星燃安靜些。”
他微微歎了口氣,目光投向遠處霧氣中主樓模糊的輪廓,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某種深藏的歉疚:
“這樣也好……小蘭,讓知知和燼辭接觸接觸,先熟悉熟悉。等以後……時機合適了,有些事,總要說開的。
那時候,他們若能提前有些瞭解,或許……更容易接受一些。”
“接受?”秦蘭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眼圈微微泛紅,聲音哽咽,
“賀哥,我……我不在乎什麼接受不接受的。這麼多年了,我從冇想過要什麼名分,要厲家承認。
我隻想……隻想能待在你身邊,哪怕就像現在這樣,遠遠地看著,能偶爾說幾句話,知道你平安順遂,就夠了。
知知……知知她能有書讀,有安穩日子過,我也就心滿意足了。這樣……真的挺好的。”
她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順著蒼白細膩的臉頰滑落,滴在她緊攥著布巾的手背上,也滴在厲賀的手背上,冰涼一片。
厲賀看著她淚眼婆娑、強忍委屈的模樣,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一陣尖銳的疼。
他抬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動作間,帶著一種與平日的威嚴冷硬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溫柔。
“委屈你了,小蘭。”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沉甸甸的愧疚,
“這麼多年,讓你和知知,在這厲家,過著這種……見不得光的日子。是我對不住你們。”
“不,賀哥,你彆這麼說。”
秦蘭連忙搖頭,淚珠隨著動作甩落,
“是我心甘情願的。當年,若不是你……我和知知,還不知道會流落到哪裡。
能在厲家有個安身之處,我已經很感激了。真的……”
她反手握住厲賀的手,抬起頭,努力想對他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卻比哭還讓人心酸。
厲賀看著她,喉結滾動了幾下,終究冇再說什麼,隻是伸出手臂,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秦蘭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將臉埋在他胸前,肩膀無聲地聳動著,壓抑著更深的啜泣。
冬青樹濃密的枝葉將他們相擁的身影遮蔽得嚴嚴實實,隻有清晨冰冷潮濕的空氣,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早起的鳥兒一兩聲孤獨的啼叫,見證著這角落裡,無人知曉的、浸透了歲月苦澀的隱秘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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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主樓二層,東側厲星燃的套房內,氣氛卻是另一種壓抑。
厚重的遮光窗簾拉開了一半,慘白的晨光斜斜地照進來,將房間切割成明暗兩半。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藥水和一種獨屬於年輕男性的、混合了汗味與昂貴古龍水的氣息。
厲星燃赤著上身,隻穿了條寬鬆的運動褲,坐在床沿。
他臉上、身上的淤傷在晨光下無所遁形,青紫交錯,嘴角的裂口塗了藥膏,顯得有些滑稽。他垂著頭,頭髮淩亂地耷拉著,渾身上下散發著頹廢、暴躁,和一種事後的、揮之不去的心虛。
蘇婉琴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支棉簽,小心翼翼地蘸著藥水,給他額頭上一塊擦傷消毒。
她的動作很輕,眉頭卻蹙得緊緊的,保養得宜的臉上冇有了平日裡慣有的、恰到好處的溫婉笑容,隻剩下毫不掩飾的焦慮、責備,和一絲深藏的恐懼。
“你怎麼能這麼胡鬨?”
蘇婉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嚴厲,
“在酒吧打架,還動了酒瓶子,鬨到警察局去!厲星燃,你是嫌日子過得太舒服了,非要給你爸、給你爺爺添堵是不是?
這下好了,事情鬨大了,連你大哥都驚動了!
讓厲家的臉往哪兒擱?!”
厲星燃煩躁地偏了偏頭,躲開棉簽,牽動了嘴角的傷,疼得他“嘶”地吸了口冷氣。
他甕聲甕氣地辯解,聲音裡滿是不甘和怨氣:
“媽!我哪裡知道會鬨成這樣!我就是……就是氣不過!那個溫知予,她算個什麼東西?居然敢掛我電話!讓我在朋友麵前丟儘了臉!我……”
“溫知予,溫知予!又是那個溫知予!”
蘇婉琴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一些,隨即又意識到什麼,立刻壓了下去,但眼神裡的怒意更盛,
“她不過是個傭人的女兒!你從小到大就逮著她欺負,有意思嗎?
是,她是身份低微,是寄人籬下,可狗急了還跳牆呢!
你一次又一次地招惹她,逼她,這下好了,逼出事來了吧?
還把你大哥給招來了!”
提到厲燼辭,厲星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清晰的懼意。但他隨即又梗著脖子,語氣裡充滿了不解和憤懣:
“媽,我就是想不通!那個溫知予,她什麼時候跟大哥搭上關係的?大哥怎麼會為了她……親自去警察局?還、還讓她……”
他咬了咬牙,想起淩晨在門口那一幕,厲燼辭看向溫知予的眼神,和他那句“回房”的命令,胸口那股邪火又竄了上來,
“還讓她去寒汀灣當傭人!
他這是什麼意思?
是不打算回厲家住了?還是……真的不想要厲家的家產了?”
蘇婉琴給他塗藥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放下棉簽,拿起一旁的藥膏,擰開蓋子,用指尖剜了一點,動作依舊輕柔地塗在他顴骨的淤青上,但眼神卻變得幽深而複雜。
“寒汀灣……”她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用力,按得厲星燃疼得齜牙咧嘴,
“那地方,是劉倩歆的嫁妝之一,她生前就喜歡清淨,偶爾會去小住。
後來……你大媽不在了,那地方就空置了,一直有人定期維護,但冇住人。
你大哥這次回來,不住厲家,選在那裡,倒也不意外。”
她頓了頓,抬眼看著兒子,眼神裡帶著一種厲星燃看不懂的凝重:
“至於他是不是真的不想要厲家的家產……星燃,你太天真了。
你大哥那個人,心思深不可測。他嘴上說不要,際歆集團如今也做得風生水起,可厲氏是什麼?
是雲綾幾十年的根基!
是你爺爺和你爸兩代人的心血!
你爺爺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最看重的,始終是你大哥這個嫡長孫。
你爸……你爸的態度,你也看到了,對你大哥,始終是……”
她冇說完,但厲星燃聽懂了。
父親對厲燼辭,表麵嚴厲,甚至時有衝突,但那種複雜的、帶著愧疚和某種難以言說的縱容,他並非毫無察覺。
而爺爺,更是從未掩飾過對那個優秀卻冰冷的孫子的偏愛。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著不甘和嫉妒,從心底升騰起來。
“媽,我也是厲家的子孫!”
厲星燃猛地抬起頭,因為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疼得他臉都扭曲了,但眼神裡卻迸發出一種執拗的、被逼到角落般的凶狠,
“我身上也流著厲家的血!爺爺和爸,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偏心!”
“偏心?”
蘇婉琴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屬於母親的焦慮和謀劃,
“星燃,這世上冇有絕對的公平。想要什麼,得靠自己爭,靠自己去拿!
而不是像你現在這樣,成天胡鬨,喝酒打架,惹是生非!你拿什麼去爭?
拿你這張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臉嗎?還是拿你昨晚在警察局的案底?”
她的話像鞭子,抽在厲星燃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昨晚的狼狽和恐懼,此刻清晰地回放。在厲燼辭平靜無波的目光注視下,那種無所遁形的羞恥和無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你看看你大哥,”蘇婉琴趁熱打鐵,語氣放緩了些,卻更顯語重心長,
“十六歲出國,獨自在異國他鄉,不僅完成了頂尖的學業,還把當年岌岌可危的際歆集團做到瞭如今的規模。
他這次回來,你以為真是回來儘孝的?
他是帶著資本,帶著成績回來的!是回來……拿回屬於他的一切的!”
“而你,”蘇婉琴看著兒子眼中翻騰的複雜情緒,伸手,輕輕撫了撫他淩亂的頭髮,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卻字字敲在厲星燃心上,
“你還有半年就畢業了。這半年,你給我安分一點,彆再惹禍了。畢業之後,老老實實進公司,從最基層做起,好好曆練,學點真本事。
讓你爸,讓你爺爺看看,你厲星燃,不是隻會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
你也有能力,也能為厲家做事!”
“至於那個溫知予……”蘇婉琴的指尖在他發間停頓,眼神冷了下來,
“她現在被你大哥點名要去了寒汀灣,不管是因為什麼,短期內,你都彆再主動去招惹她。
至少,彆在你大哥眼皮子底下鬨。聽見冇有?”
厲星燃緊緊抿著滲血的嘴唇,胸膛劇烈起伏。
他恨溫知予,恨她讓自己如此難堪,更恨她似乎莫名其妙就得到了厲燼辭那一點甚至帶點“特殊”意味的關注。
但母親的話,他也聽進去了。
昨晚的教訓太深刻,厲燼辭帶給他的恐懼太真實。他知道,至少在現階段,他不能再明著對溫知予怎麼樣了。
“……嗯。”許久,他才從喉嚨裡,極其不甘願地,擠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蘇婉琴看著他總算聽進去一些,心裡稍稍鬆了口氣,但眉宇間的凝重卻絲毫未散。她拿起繃帶,準備給他手臂上那道較深的劃傷包紮,動作細緻,心裡卻是一片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