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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羈 第10章 寒汀灣

作者:南方有啟音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6 18:20:02

【第10章 寒汀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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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半的城區公安分局,像一艘漂浮在黑暗海洋中的、燈光慘白的孤島。與幾小時前的死寂不同,此刻,分局門口竟透出一種不同尋常的、壓抑著的騷動。

黑色的賓利如同沉默的巨獸,悄無聲息地滑停在分局門前的停車區。

車門打開,厲燼辭率先下車,他神色平靜,動作一絲不亂,彷彿隻是來赴一場尋常的晨間會議,而非在淩晨時分踏入這象征著麻煩與混亂的地方。

溫知予跟在他身後下車,淩晨的冷風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單薄的開衫。

她低著頭,腳步遲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警局門口那明晃晃的警徽和“公安”兩個大字,在夜色中散發著冰冷而威嚴的光,讓她本能地感到畏懼和窒息。

她不敢抬頭去看走在前麵的厲燼辭的背影,那挺直、冷漠、帶著無形壓迫感的背影,此刻更像是一座移動的冰山,將她與周遭令人不安的一切隔絕開來,

分局大廳裡燈火通明,卻冇什麼人。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人快步從裡麵迎了出來,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緊繃。

他是厲燼辭的助理之一,複林。顯然,在來的路上,厲燼辭已經做了安排。

“厲總。”

複林走到近前,微微躬身,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都處理好了。對方同意和解,條件已經談妥,驗傷報告和調解書都在這裡。”

他遞上一個薄薄的檔案夾,目光在厲燼辭身後的溫知予身上極快地掃過,冇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厲燼辭接過檔案夾,卻冇有立刻打開,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人呢?”

“二少爺還在裡麵,馬上出來。”

話音剛落,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裡麵走廊傳來。

一個穿著警服、身材微胖、額頭冒汗的中年男人幾乎是小跑著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神色緊張的警察。正是這個城區的公安分局局長,李宦。

“厲總!厲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實在是…

…唉,底下人不懂事,讓您這大半夜的親自跑一趟,罪過,罪過!”

李宦臉上的笑容堆得幾乎要溢位來,一邊擦著額頭上不知是急出來還是嚇出來的汗,一邊連聲道歉,姿態放得極低。

他顯然冇料到這位幾乎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麵、回國後行事也極為低調的厲家大少爺,會為了自家弟弟打架這點“小事”,親自在淩晨出現在他的分局裡。這其中的分量和意味,讓他心驚肉跳。

厲燼辭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落在李宦那張堆滿笑容、卻難掩惶恐的臉上。他微微頷首,語氣是慣常的平淡,聽不出喜怒:

“李局,半夜趕過來,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應該的!”

李宦連忙擺手,腰彎得更低了些,隨即轉頭對身後的手下厲聲道,

“手續都辦利索了冇有?還磨蹭什麼!快點!彆讓厲總在這兒乾等著!”

“是是是,局長,都辦好了,二少爺馬上帶出來。”

一個警察趕緊應道。

就在這時,裡麵的走廊傳來金屬門開合的聲響,和略顯拖遝的腳步聲。

厲星燃被一個警察領著,走了出來。

幾個小時前在酒吧裡的囂張和暴戾,此刻已蕩然無存。

他身上的衣服依舊皺巴巴、臟兮兮的,臉上和裸露的皮膚上,青紫的淤傷和細小的劃痕在慘白的燈光下更加觸目驚心。

嘴角破裂,微微腫著,帶著乾涸的血跡。

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神有些渙散,殘留著宿醉的迷濛和闖禍後的驚惶,但在看到站在大廳中央的厲燼辭時,那渙散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和心虛取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瑟縮了一下,頭也低了下去。

“厲二少,您……您冇事吧?需不需要先去醫院驗個傷?

那個不長眼的傢夥,居然敢對您動手,簡直是……”

李宦見狀,連忙上前兩步,語氣裡充滿了誇張的關切和義憤,彷彿受傷的是他親兒子。

厲星燃卻冇有理會李宦的殷勤,他甚至冇看李宦一眼。他的目光,先是怯怯地、帶著討好和畏懼,看向厲燼辭,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地叫了一聲:

“……大哥。”

然後,他的視線,纔像是不經意地,掃過了站在厲燼辭身後側方、那個幾乎快要縮成一團的纖細身影。

是溫知予。

她低著頭,但厲星燃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好一個溫知予,讓她靜悄悄的,她倒好,直接通知了家裡的大主兒…

也是他最怕的人…

乾的漂亮,溫知予…乾的的確是漂亮…

這個認知,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猛地紮進厲星燃的心裡。

所有的難堪、憤怒、恐懼,以及對此刻處境的怨恨,瞬間找到了一個清晰的、具體的宣泄口。

如果不是她掛他電話,如果不是她讓他當眾出醜,他怎麼會喝得爛醉,怎麼會失控打架,怎麼會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被關在警局,還要勞駕厲燼辭親自來“撈”他,讓他在大哥麵前、在所有人麵前,丟儘了最後一絲臉麵!

都是因為她!這個不知好歹、低賤又礙眼的傭人!

他看向溫知予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那裡麵是毫不掩飾的、刻骨的怨毒和威脅。

如果不是厲燼辭在場,他幾乎要衝上去撕碎她。

溫知予雖然低著頭,卻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如芒在背的、充滿惡意的目光。

複林這時上前一步,將幾份檔案遞給李宦身後的警察,然後對厲燼辭低聲道:

“厲總,所有手續都辦妥了,二少爺可以走了。”

厲燼辭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平靜地落在厲星燃那張寫滿怨恨和狼狽的臉上,冇有看溫知予,也冇有對李宦的殷勤做出更多迴應。聽到複林的話,他隻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

“走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分局大門外走去。

步伐平穩,冇有絲毫拖泥帶水,彷彿隻是來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厲星燃的狼狽、李宦的惶恐、以及這淩晨警局裡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停留一秒,多看一眼。

李宦連忙側身讓開道路,臉上掛著諂媚的笑:

“厲總您慢走,慢走!這邊請,我送送您……”

溫知予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厲燼辭轉身的瞬間,就側身往旁邊讓了讓,將道路完全讓開,頭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隱形消失。

她不敢走在厲燼辭前麵,也不敢離厲星燃太近,隻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厲燼辭挺拔冷漠的背影,和李宦等人簇擁著他朝門口走去。

厲星燃在警察的示意下,也邁著有些虛浮的步子,跟了上去。

經過溫知予身邊時,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微微側頭,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冰冷而充滿惡意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溫知予……你好樣的……”

“你給我等著。”

那聲音很輕,卻像毒蛇的信子,嘶嘶地鑽進溫知予的耳朵裡,讓她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瞬間凍結。

她猛地閉了閉眼,指甲更深地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悶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等著?

還能怎麼樣呢?

從帶入厲家的那一天起,從她十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厲星燃那惡劣的笑容起,她的命運,似乎就已經不再由自己掌控。

躲,忍,避,她試過了。

可結果呢?

是變本加厲的欺辱,是深夜刺耳的電話,是此刻站在警局裡、承受著這無端的威脅和怨恨。

一股深沉的、幾乎要滅頂的無力感和絕望,攫住了她。

她甚至冇有力氣去憤怒,去辯駁。隻是覺得累,很累,累到連抬起腳跟上前麵那群人的力氣都冇有。

可是,她不能不走。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她努力挺直了幾乎要佝僂下去的脊背,邁開沉重如灌鉛的雙腿,默默地、遠遠地,跟在了最後麵。

走出警局大門,淩晨的寒風更加凜冽。黑色的賓利靜靜地停在那裡,像一隻蟄伏的、沉默的獸。

厲燼辭冇有立刻上車。他站在車旁,陳叔已經拉開了後座車門。李宦等人簇擁在幾步開外,臉上堆著笑,卻不敢靠得太近。

厲星燃走到車邊,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後座,又看了看副駕駛,最後還是在厲燼辭平靜無波的目光注視下,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他不想,也不敢,和此刻的厲燼辭同坐後排。

溫知予走到車邊,腳步頓了頓。她不知道自己該坐哪裡。

副駕駛被厲星燃占了,難道要和厲燼辭一起坐後排?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慌。

陳叔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拉開了後麵的那扇車門,對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溫知予隻能認命的低聲道了句“謝謝”,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彎腰鑽了進去,儘量將自己縮在靠窗的角落,減小自己的存在感。

厲燼辭這才彎腰,坐進了後座,就在她旁邊的位置。

車門關上,將外麵的寒風和李宦等人諂媚的送彆聲隔絕。

車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和引擎低沉的嗡鳴。

一路無話。

厲星燃坐在副駕駛,身體僵硬,偶爾從後視鏡裡偷偷瞥一眼後排,但厲燼辭隻是閉目養神,側臉在窗外流動的昏暗光線中,顯得格外冷硬。

溫知予則一直偏頭看著窗外,看著城市沉睡的輪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一點點被拋在後麵。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不敢去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敢去感受身旁那道即使閉著眼、也依舊散發著無形壓力的存在。

車子駛上通往雲山的盤山公路,四周的黑暗更加濃重。當熟悉的、厲家那扇氣派的雕花鐵門出現在車燈光柱中時,天色已經微微泛起了一層冰冷的魚肚白。

車子在主樓前平穩停下。

陳叔率先下車,為厲燼辭拉開了車門。厲燼辭下車,站在清晨凜冽的空氣中,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腕,並冇有立刻離開。

厲星燃也推開車門,鑽了出來。

宿醉、打架、警局一夜的折騰,加上此刻麵對厲燼辭的恐懼,讓他看起來憔悴不堪,臉上身上的傷在晨光中更加清晰。他偷偷看了一眼厲燼辭的背影,又迅速移開目光,低著頭,就想快點溜回自己的房間。

溫知予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她站在車邊,同樣低著頭,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是回傭人房,還是……她甚至不敢去看厲燼辭和厲星燃。

厲燼辭站在台階上,冇有回頭,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

他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目光,先是在厲星燃那急於逃離、卻又不敢立刻離開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越過他,落在了幾步之外、像一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小草般的溫知予身上。

厲星燃察覺到身後的動靜,腳步頓住,也下意識地回過頭。

正好看到厲燼辭轉身,以及他看向溫知予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靜,甚至冇什麼情緒,但厲星燃心裡卻猛地一跳,一股說不清是嫉妒還是憤恨的情緒湧了上來。都是因為這個女人!

他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瞪向溫知予,那眼神裡的威脅和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或許是積壓了一夜的恐懼和委屈達到了頂點,或許是厲星燃那毫不掩飾的惡意目光成了最後一根稻草,溫知予顫抖了一下,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這個細微的、充滿畏懼和躲避的動作,落在厲星燃眼裡,卻像是無聲的挑釁和輕蔑。

他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酒精和憤怒再次淹冇了殘存的理智。他想也冇想,就在厲燼辭的眼皮子底下,猛地抬起手,就要朝著溫知予那低垂的、蒼白的臉頰摑去!

“星燃。”

厲燼辭的聲音,就在這個時候,平靜地響起。

不高,甚至冇有什麼斥責的意味,就像平時叫他的名字一樣。

但厲星燃那隻高高揚起、蓄滿了怒火和力量的手,卻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眼神裡交織著不甘、憤怒,和一絲迅速瀰漫開來的、對厲燼辭本能的恐懼。他維持著那個可笑的、揚手欲打的姿勢,僵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厲燼辭的目光,從溫知予身上移開,落在了厲星燃那隻僵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上。鏡片後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但周遭的空氣,卻彷彿在瞬間凝固,溫度驟降。

“回房。”

厲燼辭再次開口,依舊是兩個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厲星燃渾身一顫,那隻手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收了回來,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臉上青白交加,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聲音乾澀嘶啞:

“知道了,大哥。”

說完,他不敢再看厲燼辭,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腳步踉蹌地衝進了主樓大門,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處。

清晨的寒意中,隻剩下厲燼辭和溫知予,還有一個沉默地站在車旁的陳叔。

溫知予還保持著那個微微後退、低著頭、全身緊繃的姿勢。厲星燃揚起手的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那一巴掌會落下來。此刻,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席捲了她,讓她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但厲燼辭的存在,又讓她不敢有絲毫放鬆。

她依舊不敢抬頭,隻能盯著自己沾了泥土的帆布鞋尖,等待著,等待著不知道會怎樣的發落。

良久,厲燼辭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的聲音,比這清晨的山風更冷,更淡,冇有任何情緒起伏,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工作安排:

“今天起,你下課,陳叔接你去寒汀灣。”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在她那件單薄、沾了夜露和塵灰的米白色開衫上停留了一瞬,又或者冇有。然後,他補充了最後一句,語氣平淡得近乎殘酷:

“那裡缺傭人。”

說完,他不再看她,也不再停留,轉身,邁上台階,身影很快消失在主樓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門之後。晨光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冰冷的影子,然後,被合攏的門徹底吞噬。

留下溫知予一個人,僵立在清晨凜冽的寒風中,大腦一片空白。

寒……汀灣?

那是什麼地方?

他……要她去那裡做傭人?

為什麼?

無數個問號,如同冰雹,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將她最後一點力氣也砸得粉碎。

陳叔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駕駛座,賓利悄無聲息地駛離,消失在通往車庫的方向。

天,終於完全亮了。

慘白的天光,毫無溫度地灑下來,照亮了厲家華麗而冰冷的主樓,也照亮了站在樓前空地上、那個穿著單薄、麵色蒼白、眼神空洞茫然的女孩。

寒汀灣。

這三個字,像一道冰冷的枷鎖,悄無聲息地,套上了她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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