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千杯少 第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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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培月心細，發覺江時一有點不同。\\n\\n她不再嘲笑胡培月往家裡帶花是浪費錢，反倒給她指路，說菜市場買花便宜，修修剪剪同樣好看。胡培月一大早聽音樂練瑜伽，她不再衝出來抗議，反倒鋪開瑜伽墊，加入同練。她不再繃著臉，拿計算器左算右算。\\n\\n當她在星河城大堂裡，見到有人握著禦記芝士茶走進來，她才後知後覺。聽說禦記奶茶店終於收支平衡，難怪江時一心情大好。\\n\\n總是聽說，母親的心情會跟著兒女變化。胡培月總算明白了。現在，她跟江時一再無芥蒂，兩人週末還給江伯、江海文掃墓，禦記生意又轉好，像有一束陽光打下來。胡培月著紫羅蘭色窄袖上衣，黑色直筒長褲，穿過擺滿綠色植物的星河城辦公樓大堂去乘電梯時，臉上掛著笑。\\n\\n馮霄跟她打招呼，上下打量：“心情很好。有約會？”\\n\\n“我像是冇約會就冇心情的人嗎？”\\n\\n兩人說笑著，一起等電梯。電梯從負一層停車場上來，門打開，李翰飛站在最外麵。他跟馮霄打招呼，神態自然，又跟胡培月打招呼，靦腆忐忑。\\n\\n胡培月上午要整理租客需求。她的辦公技能依舊很爛，但她想清楚了，每個人都有長處跟短板。像李翰飛說的，跟人溝通交流是她所擅長的，對時尚與逛街的喜好也是她所擁有的。\\n\\n正想著這話，李翰飛發來訊息：“晚上一塊兒吃飯？”\\n\\n上次李翰飛說出那句略顯曖昧的話，而胡培月又冇接過話頭，此後兩人總隔著點距離。胡培月在國外唸書時，頗多約會經曆，婚後十幾年，對戀愛這門“手藝”雖已生疏，但總歸態度坦然。\\n\\n李翰飛卻因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走出另一番心路。他跟女友是青梅竹馬，兩人同樣優秀，上同一所地方重點中學，考到南京同一所著名大學。他保研，女友留學，他打算唸完研究生，也到美國找她。但某天，中學同學語焉不詳地告訴他，美國有一樁“留美女大學生豔照門”事件，讓他關注一下。他從同學的語氣裡，嗅到了異常。上網一看，事件女主角赫然就是他女友。\\n\\n此事對他打擊甚大。再度找女友時，已是四年後。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屬意長相普通，個性溫順的女生，也很快跟一個平凡溫柔的護士在一起。但很快，他麵臨了雙重艱難：對方空空如也的腦袋，以及她那等著坐收數十萬嫁妝跟婚房的家人，都讓人難以忍受。\\n\\n後續認識的女性，總無法讓他找到平衡。年輕優秀的女性，他自覺高攀不上，又也許是潛意識認定，無法真正掌控。平庸靦腆的女孩子，是母親眼中的談婚論嫁對象，但隻消看一場電影、談一次話，他便對對方的空洞靈魂大感失望。\\n\\n如此這般蹉跎，剛過三十歲時，還有熱心人士為他張羅相親，眼看同學的孩子都會講話了，他也頗感焦慮。然而到了四十歲，那些英年早婚的男同學，便又回過頭羨慕起他來，認為他隻戀愛不結婚，可太聰明瞭。就連焦慮的母親，也漸漸受那些娛樂圈男性啟發，明白無須急躁。到時候，兒子自然也有生育焦慮。而造物主的確是偏心男性的。\\n\\n李翰飛心想，如果老媽知道自己喜歡一個三十九歲的女人，不知道會怎麼發脾氣呢。\\n\\n胡培月剛入職時，他並冇將她放心上。他清楚，自己的條件對普通女孩兒，算是“筍盤”。對年輕美貌的姑娘，則絕對不足。她們心高氣傲，認為美貌能夠換取一切。\\n\\n但當他知道胡培月原是離異熟齡女子，這張美麗的臉，突然又對他展現了可能性。跟她接觸下來，他發覺她喜愛文學藝術，兩人聊起看過的電影，雖觀感不儘相同，但也頗有聊到一塊兒之處。\\n\\n他小心翼翼伸出試探的手，在胡培月冇給予任何反應後，又迅速後退。但數天來，他每天都在想她。於是他明白，自己是真的動了心。而非過去那般，理性摁著他的腦袋，大聲在耳邊說“這人適合結婚”。\\n\\n這天，李翰飛再次發出訊息，如少年般，焦慮等待心儀女孩兒的回覆。不一會兒，胡培月回他：“今晚約了女兒。”\\n\\n他的心被揉成一團，往深海裡沉冇。\\n\\n五秒後，又一條訊息發來：“明天？”\\n\\n他的心被攤開，迅速在海麵上升起，如鮮豔旗幟。\\n\\n禦記每天有兩波銷售高峰期，分彆是中學午休時、放學後。從九中走出的最後一個學生，在江邊裡消失時，禦記便拉下閘門，關店休息。\\n\\n她轉過身，胡培月戴墨鏡，一手提著通勤包，一手提著菜籃，裡麵裝著市場裡買的花，笑盈盈站在她跟前。\\n\\n兩人往巷尾方向走去，上人行天橋，過馬路對麵。對麵是江門一中，江時一的母校。她邊走邊說，一中附近有家吃粽子的，特彆好吃。胡培月一想到廣東吃鹹肉粽，就想提議換地方。但江時一看上去心情好得很，微微笑著，說起最近除了九中跟一中外，還有大學生跟白領跑來喝她的芝士茶。\\n\\n“那就好。”胡培月說這話時，兩人正緩緩沿天橋往下降。左邊是一大片嶺南民居，在大馬路、人行天橋、學校醫院等建築物之間，赫然橫亙在地上，顯得很是突兀。\\n\\n胡培月很感興趣。這片爛地舊屋，江時一早已見慣，並不覺得多特彆，但仍帶她在小窄巷內穿行，邊抬頭看那一間間大屋。\\n\\n胡培月不解：“為什麼有西方圓柱？”\\n\\n江時一耐心解釋。百年前，海外華僑在這裡興建第一間大屋，後來越來越多僑胞回鄉，慢慢形成村落。建築材料悉數從國外運來，風格也是中西合璧，樓距開闊，門廳高深。\\n\\n嘴上說起來，都是輝煌。眼底下，民居卻都破損頹敗，走近後散逸出年久失修的黴味，青磚石腳佈滿青苔。大部分都冇人居住，倒還有若乾戶在那裡堅守，趟櫳門外掛出一件又一件地攤市集購入的短袖、背心、短褲衩，緩緩往下滴水。\\n\\n一聲哎喲傳來，是大褲衩上順流而下的水滴，有幸降落某人頭上。那位某人用手撥撥頭頂，咒罵兩聲，又趴在一戶人家門口，跟人說著什麼。裡麵住戶說：“未聽講過哦，你走啦。”\\n\\n暮色跟夜色交攏之際，江時一看到那個不情不願轉身的男人，不是許柏樂又會是誰。\\n\\n十分鐘後，坐在小店裡，江時一跟許柏樂一人一隻鹹肉粽，胡培月隻喝礦泉水，不敢碰店裡碗碟食物，又總覺桌麵黏膩汙垢，撕開酒精棉片在位置上擦了又擦。許柏樂快手剝開條形粽葉，大口啖糯米跟五花肉，說比他在香港吃到的更好。\\n\\n胡培月奇道：“你是港人，怎麼這樣……”\\n\\n“接地氣。”江時一精準補充。\\n\\n許柏樂問清楚接地氣什麼意思，一哂：“香港又不是隻有港島，油尖旺就很接地氣。不過，我是新界的。”他操新界原住民的圍頭話道，“就是香港的鄉下人。”\\n\\n江時一正翻看他掏出來的信件，全是從江門啟名裡退回香港新界的。收件人是同一個，但結果一致，均查無此人。\\n\\n她追問，他含著滿口糯米跟五花肉應答：“我奶奶小時候，就住在啟名裡。”\\n\\n“江門？”江時一得到肯定答覆後，很是鄙夷這位偽同鄉。\\n\\n“哈，可能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你還要喊我叔伯。”許柏樂已飛快吃完一隻粽子，將粽葉疊起，“本來大部分港人就是從內地來的，超過六成祖籍在珠三角。”\\n\\n胡培月不忘聽故事：“所以她要尋親？”\\n\\n許柏樂用濕紙巾擦拭手指，慢慢道：“太爺是台山a人，在印尼揾食，寄錢給太奶奶。太奶奶用這筆錢在江門建屋，就在啟名裡。”\\n\\n在母女倆追問下，他邊拆另一隻鹹肉粽邊說：“後來太爺那邊突然斷了音訊，人們都說，他是另外娶了當地的有錢老婆，才狠心拋妻棄子。反正，太奶奶一個人帶著兩個女兒，最後無可奈何，就把大女兒交給鄰居一對鄭姓夫婦養。幸好就在同一個地方，兩姊妹還能經常見麵。”\\n\\n“後來呢？”兩人同聲問。\\n\\n“後來，太奶奶帶上奶奶，到香港去了。奶奶一開始還跟她姐姐書信來往，五十年代開始，書信中斷。到了八十年代，她再寫信回來，就怎樣都找不到人了。”\\n\\na 台山，現屬江門，同為僑鄉。\\n\\n胡培月翻閱信件，看老人家字跡工整秀美，信中提及舊時人與物。既有丈夫在美國寄錢回鄉，置辦大屋，妻子在空閨夜夜等待丈夫回國。也有父親將畢生積蓄買下大屋，作為給兒子的新婚禮物。她感慨：“這真是本地財富。如果不保護好，就會荒廢掉吧。”不期然想起被妥善保護前的上海老洋房，拆分成不同家不同戶，每個視窗撐出一杆晾衣竿，迎風晃啊晃。\\n\\n江時一說：“現在也荒廢得差不多了。江門城區還有十來個這種百年曆史的華僑古村落，外牆美是美，但居住環境惡劣。我小時候還有同學住那裡，但陸陸續續都搬走了。”這麼一說，她又道，“與其逐家逐戶拍門，還不如去問問我同學呢。”\\n\\n許柏樂歪在椅上，立即直起：“一言為定。”又揚手再叫一瓶可樂，作慷慨狀，“請你喝的，以示答謝。”\\n\\n“你的答謝真不值錢。”\\n\\n“物輕情義重。”\\n\\n又一瓶可樂送上來，江時一拿紙巾印在嘴邊，擦掉口紅。胡培月用指頭揩一下她臉：“什麼時候開始化妝的？”\\n\\n“隻抹了BB霜跟有色潤唇膏，不算化妝。”江時一居然語氣心虛。\\n\\n許柏樂坐對麵，忽然打了個噴嚏。胡培月抬頭看他，又看兩個年輕人繼續你言我語，心裡輕輕哦一下。她想，原來如此啊。她又想，這許柏樂到底是什麼人，江時一竟會喜歡上他。她可得問清楚底細：“你在香港做什麼？怎麼會跑這裡來的？”\\n\\n“來找人啊。”許柏樂說這話時，移開眼睛，埋頭喝茶。\\n\\n胡培月又問：“那你拋下原來的工作……”\\n\\n這時，江時一輕拍胡培月手背：“口紅借我一下。”\\n\\n晚上回到家，胡培月到江時一房裡借眼藥水。她穿象牙白睡裙，把披散的半濕長髮攏到一邊，仰躺在江時一床上，伸著兩條光潔的腿，邊撐開眼皮滴藥水邊問：“你今天怎麼故意岔開話題？”\\n\\n江時一正伏在桌上算賬，頭也不回：“誰都有不想提起的事。許柏樂也不例外。”\\n\\n胡培月滴完左眼，滴右眼，閉眼躺著：“你怎麼會這麼體諒他？”她想將話題引到許柏樂身上，江時一卻悶聲道：“誰都一樣。小時候我被同學追問，為什麼去開家長會的隻有爺爺奶奶，我爸媽在哪裡。”\\n\\n胡培月這纔想到，江時一在保護的人，不是許柏樂，而是過去的自己。她從床上坐起，睜開眼，眼藥水從兩邊眼角往下淌，像兩行假惺惺的眼淚。她擦乾液體，從背後輕輕摟住江時一，把腦袋埋在她肩膀上，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說不出口。\\n\\n江時一將手探到後麵，摸到她的臉：“哭了？”\\n\\n“不是，眼藥水。”\\n\\n“鱷魚的眼淚啊。”\\n\\n“鱷魚也有真哭的時候吧，真冤枉。”胡培月無聲半晌，突然問，“我跟海文的事，會不會影響你對愛情的信心？”\\n\\n“嗯？”江時一側過半邊臉。\\n\\n“你有喜歡的人嗎？”\\n\\n江時一左手握著的計算器，突然掉到地上來，砸到她的腳，她叫了起來。兩人同時彎腰，手忙腳亂撿了一會兒，一人拿著計算器的一邊，突然都笑起來。\\n\\n江時一直起身：“都是你，突然講這種話題，嚇我一跳。”\\n\\n“咦？當媽的不會跟成年的女兒討論這種話題嗎？”\\n\\n“我同學的媽媽不會。”\\n\\n“她們講什麼？”\\n\\n“上大學前，讓她們好好唸書考上好大學。上大學後，讓她們找好工作。平時就是提醒吃飽穿暖，注意安全什麼的。”\\n\\n“不談論男人？”\\n\\n“大學畢業後會談吧。我幾個女同學的媽媽，已經催她們趕緊找男朋友了。喂，彆光說我。”江時一蹩腳地轉移話題，“外婆是怎樣的人？也跟你談男人？”\\n\\n胡培月倒是怔住了。她的母女關係，到底算什麼呢？幼年時，母親是綿密的衣衫針腳，熱牛奶上的那層白色皴皮。少年時，母親是博物館裡的一場交談，穿衣鏡前的讚賞。然而青春期後，母親變成了一雙會戒備地看著女兒身邊的男人、警惕地盯著她肚皮的眼睛，一條告訴女兒什麼男人值得、什麼男人不值得的舌頭。\\n\\n現在，在她離婚後，母親成了一抹褪色的陰影，說女兒太傻，冇能保住自己的婚姻。\\n\\n“你纔是他的妻，外麵有多少個女人跟孩子，都不重要。”那張曾對她念聶魯達跟波德萊爾的嘴，現在如是說。\\n\\n自離婚後，胡培月聽說前夫一直在找她。但是她的父母，冇有了訊息。這事比離婚本身，更讓她難受。\\n\\n於是，次日李翰飛跟她一起吃日料，為她拉開椅子，各自落座後，他小心翼翼地問：“有心事？”\\n\\n胡培月才驚覺，自己將心思都寫在臉上了，趕緊搖搖腦袋。\\n\\n李翰飛笑：“還說冇有。我看你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也許他是不巧流露了對她的關注，也許他有心如此。誰知道呢？男人總是狡猾的。\\n\\n胡培月趕緊換了個話題，說起她昨天發現啟名裡這個地方，挺有意思。李翰飛給她帶來其他資訊：政府有意對那邊進行街區改造，正在招標。\\n\\n“諾亞華南分公司也在爭取。”\\n\\n兩人一路說著，又提到關奕山在跟進項目的事。不知不覺，他們已走進江邊裡。\\n\\n剛下過雨，路上有些濕滑，他們便走得特彆慢。一輪象牙色的月，也像浸在濕潤空氣中似的，自居民樓間朦朦地探出。胡培月向來喜愛有點舊、有點曆史的東西，還想聊舊區改造，李翰飛卻漸漸斂了聲息。越近胡培月住處，他越是安靜，偌大的巷子裡，除了樓宇裡的聲色外，便隻有他邊走邊踢動小石子的聲音。\\n\\n“我到了。”胡培月說。\\n\\n李翰飛一下不慎，石子被踢飛到陰溝裡，隻聽一陣清脆響。\\n\\n胡培月微笑：“腳滑了？”\\n\\n他心不在焉：“誰狡猾？”\\n\\n胡培月知道他聽錯了，笑起來。李翰飛靜靜看著她笑，終於忍不住說：“要是每天都能看到你笑，那就太幸福了。”\\n\\n這話說得再直白不過，她無法再假裝聽不懂。李翰飛注意看她神色，見冇有厭惡或嫌棄的意思，便壯著膽子，輕輕碰了碰她的手指。\\n\\n他本來也不缺戀愛經驗，在那些世俗條件不如他的女性麵前，他向來信心十足。但麵對胡培月，他小心再小心。也許心底的自己也知道，若非她已年近四十，離婚，有成年女兒，住在江邊裡小破樓裡，他是斷斷不敢追求她的。\\n\\n胡培月結婚多年，與丈夫的關係與其說是夫妻，更像戀人。戀愛是她所擅長的，隻是十二載已婚生涯，早讓她忘卻被追求的滋味。她呆立在那兒，手指被李翰飛輕觸，見她冇抗拒，他更大膽，直接握住她的手，而後輕而快地，在她臉頰上一啄。\\n\\n身體反應永遠真實。那一刻，她發現自己並不討厭他。還在婚姻狀態中時，她就常跟人講，女人需要終生保持戀愛狀態。於是她想，既然跟李翰飛相處愉快，嘗試約會，甚至發展一段關係，也未嘗不可。\\n\\n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n\\n“我剛從一段婚姻中走出來。”\\n\\n“所以你需要療愈。我不在乎當你的療愈師。”\\n\\n“我也冇有傷痕累累那麼誇張啦。但要說完全不難過，那也不可能。那不就說明過去十幾年的感情，都是假的嗎？”她說，“我不抗拒重新戀愛，甚至還有點憧憬，但我對婚姻會更慎重。”\\n\\n李翰飛微笑：“我知道。本來也冇打算立即向你求婚。”\\n\\n胡培月也微笑：“我當然清楚。知道我的年齡跟婚況後，我突然多了好幾箇中年追求者，除了你以外，都是已婚甚至已育的。還不是圖我冇有結婚打算？”\\n\\n李翰飛有被說中的尷尬，但也有男性的小小虛榮。男性得到追求者眾多的女人，總是欣喜的，就如獵人獲得他的美麗戰利品。兩人微笑著，牽手在江邊裡慢走，從巷頭走到巷尾，又從巷尾到巷頭，胡培月終於說：“這樣冇完冇了了。我還要回去趕PPT呢。”\\n\\n李翰飛笑說：“晚點交也一樣。老張明天出差，冇空看。”\\n\\n兩人又說笑一會兒，李翰飛再次把她送到樓下，輕聲對她說：“我明早過來接你上班。”胡培月猶豫，李翰飛知道她不想太快公開，體己道，“以後再說吧。”\\n\\n胡培月跟李翰飛說謝謝，他在路燈下看她，隻覺皮膚通透紅潤，忍不住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他的嘴唇離開她臉頰時，她瞥見不遠處電燈柱後閃過一男一女兩個人影。她起初並不在意，跟李翰飛說再見後，掏鑰匙上樓。忽然聽江時一在她身後喊她名字。\\n\\n她搬進來後，江時一就直呼其名。兩人和好後，她也不習慣喊媽，於是兩人像姊妹一樣處著。但這次，胡培月聽到自己名字，忽然肩膀抖了抖。\\n\\n江時一站她跟前：“剛纔那個是你男朋友？”\\n\\n胡培月一時不知道怎麼回。\\n\\n這時有人過來，奇怪地看一眼這兩人，粗聲粗氣地問能不能讓一讓。胡培月趕緊掏鑰匙，母女倆一前一後默默上了樓。她在前麵走著，心裡忐忑。\\n\\n她並無當母親的經驗，儘管秉持“女人需要終生戀愛”理念，但在她缺失的親子關係之前，這理念不知道該在她的人生拚圖裡，落在哪個位置上，纔好跟親子拚圖無縫銜接。兩人就這麼默默進屋，像冷戰中的一對閨密。\\n\\n江時一先進屋洗手，胡培月跟著進來，遲疑再三，在鏡中看著她道：“我是想找個合適時間告訴你。但事情太突然，我也剛剛纔……”\\n\\n江時一用乾毛巾仔細擦乾手，才轉身道：“我們都是成年人，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你不用向我解釋什麼，就像我……”她丟開毛巾，笑了笑，“也不用向你交代我今晚見過什麼人。”\\n\\n若是尋常母女，胡培月要懷疑她說的是賭氣話了。但江時一有一說一，胡培月想了想，隻好再試探：“你是真的不介意？畢竟我們剛相認。”\\n\\n“也不是完全不介意。”\\n\\n胡培月一陣緊張。\\n\\n“如果你找的男人冇有我爸帥，這二十年豈不是白過？剛纔我冇看清，那男的，像竹野內豐嗎？”胡培月笑了，搖頭，江時一又問，“那，像吳彥祖，還是金城武？”胡培月又笑起來，江時一唸了三四個她知道的帥大叔，順手亮了陽台上的燈，收起晾乾的衣服，背朝胡培月，“其實，你當時跟我爸，是真的愛彼此嗎，還是一時頭腦發熱？”\\n\\n“我從不考慮這些。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這樣就夠了。總覺得，感情中還有理性，不像是真愛呢。”\\n\\n“真愛難道就不用吃飯？”江時一將帶檸檬味柔順劑味道的衣服，都堆到胡培月懷裡，以粗糙與柔軟的衣料填滿她手臂，“我要是你，彆人做錯了事，我纔不會淨身出戶，白便宜對方。”\\n\\n這時門鈴響，江時一讓胡培月把衣服扔她床上，滿臉不忿去開門：“許柏樂你又不帶……”\\n\\n關奕山站門外，帶些笑：“不帶什麼？”\\n\\n“冇、冇、冇什麼。”\\n\\n“你冇發現自己落了東西在我車上？”他將手機遞迴給她。\\n\\n“哦，謝謝。”她接過，“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n\\n他微笑：“一抬頭，就見到你在陽台上收衣服。”\\n\\n江時一摸了摸頭髮，又說了聲謝謝。關奕山忽然掏出手機：“我還冇你的聯絡方式呢。”\\n\\n她無聲，默默跟他加了微信，又再說了聲謝謝，才目送他走開。剛關上門，胡培月走出來：“咦，不是許柏樂？”\\n\\n“不是。”\\n\\n“那怎麼聊這麼久？”\\n\\n“有人撿到我手機。”\\n\\n“呀，這樣不小心啊。”\\n\\n江時一抬手捋了捋頭髮，笑笑：“是啊，真的不小心。”\\n\\n關奕山下了樓，跨了幾步，走到對麵樓下，上了車。他並未立即駛走。不一會兒，手機亮起，江時一給他發來訊息，又說了一遍謝謝。\\n\\n一小時前，他在公司附近見到正躲雨的江時一，捎上她。冇想到在樓下見到胡培月跟男同事。他心想，唐銘深的前妻，居然還真的跟普通人玩上了，也是有意思。他當時送走了江時一，剛把車開走，她落在車上的手機便響起了。\\n\\n來電的人，叫許柏樂。\\n\\n他想，重名的人真多。\\n\\n電話響得急，他想了一會兒，摁下接聽，將手機放耳邊，也不說話。許柏樂自顧自說起來：“我剛過珠海，忘帶鑰匙了。記得給我留門。哦，對了，冰箱裡留杯芝士茶，要加杧果。”一口氣說完，又自顧自將電話掛掉。\\n\\n是他認識的那個許柏樂了。\\n\\n此刻，關奕山在車廂內靜默而坐，夜空中不知何時又飄下雨點。他降下一半車窗，點燃一根菸，橘紅色菸頭在濛濛雨色中，像一盞很小很小的紅燈。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抬頭，見到江時一陽台上還剩下三五件未收的衣物，都是男人衣褲，在風雨中激烈晃動。江時一匆匆奔出來，收掉衣服，又匆匆進屋。\\n\\n枯燥機械的雨刷聲中，關奕山在等。\\n\\n終於等到，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冒雨奔跑，閃身進了江時一那棟樓。隔著車頭雨幕，他還是認得那張臉。他跟他，曾經是夥伴、戰友、知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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