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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士塊、煉奶、全脂牛奶、黑白淡奶、玫瑰鹽、赤砂糖、果糖、烏龍茶葉、紅茶葉、綠茶葉……\\n\\n江時一入少量貨,逐一試驗,看哪種口感好,哪種成本低。卻沮喪地發現,要想好喝,就冇法壓縮成本。一旦價格高,附近學生就買得少。\\n\\n問他們好不好喝,都說好喝。但是,零花錢就那麼多,還要省錢買“愛豆”周邊、買遊戲。不然,跟同學們冇有話題啊。奶茶?好喝,但是不好聊啊。\\n\\n胡培月見江時一早出晚歸,麵色如灰,總想問問她情況。但江時一麵對胡培月,並冇有多少傾訴欲。胡培月麵對她,也總有些怯怯的。\\n\\n上次她意圖安慰,反過來被她當麵質問的場景,還記著呢。胡培月是那個被蛇咬過,惴惴麵對草繩的人。她隻得默默關心,禦茶的每種新品,她其實都仔細嘗過。\\n\\n江時一晚上到家,見屋子裡打掃得乾淨發亮,水果籃裡放著香蕉、橙子、蘋果、葡萄。她懶得洗水果,抓起香蕉,一邊剝開一邊打量這屋子。\\n\\n自從胡培月搬進來後,這屋子就被翻新過。一整麵牆壁貼上紙藝花朵,明媚亮麗,一掃以往陰沉壓抑的陳舊感。爺爺一直使用著的舊木凳木桌、舊電視、舊風扇,被擦得錚亮,端端正正放置於角落,像間懷舊博物館一樣展示著。新傢俱電器重新占據客廳位置,長沙發跟土豆沙發,三個人都有各自空間。角落裡放一台小投影儀,背靠滿書櫃的英文雜誌。\\n\\n也不知道胡培月從哪裡翻出來江時一的畫,畫的都是江門地區的舊風物。嶺南騎樓、萬曆年貞節牌坊、華僑碉樓、舞龍舞獅、騎單車的路人、手裡拿著雪糕的小學生、公交車站等車的穿校裙的少女。\\n\\n江時一幾乎忘記這些速寫了,冇想到被爺爺儲存得這樣好,更冇想到被胡培月一一翻了出來。\\n\\n她冇開燈,獨自坐在黑不溜秋的客廳裡,吃完一根香蕉。提著蕉皮走向垃圾桶,麵前突然閃過一個白臉黑衣人,像極了《千與千尋》裡的無臉男。江時一手一抖,差點把香蕉皮扔掉,白臉人輕聲說:“是我,是我。”摘下麵膜,是胡培月水光飽滿的一張臉。\\n\\n江時一冇有給她好臉色:“大半夜的,在這兒嚇人。”\\n\\n胡培月卻微笑,注意到她手裡的香蕉皮:“我在星河城超市裡買的。我也不太會挑水果,但我注意到你平時不是叫外賣,就是在家隨便下個麵、下個餃子。擔心你營養不均衡。”\\n\\n“哦。”\\n\\n“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以後晚飯我多做一份……一起吃?”是小心翼翼的語氣。\\n\\n“客氣,不用。”\\n\\n胡培月手裡捏著摘下來的麵膜,上麵的營養液直往下淌。她將麵膜在手心揉成一團,扔掉,又冇話找話:“水果可以嗎?”\\n\\n“還行。”江時一驟然意識到,這是糖衣炮彈,立即正色,“下次你不用買了。”\\n\\n胡培月微笑,用紙巾輕輕擦拭手背手心的麵膜乳液,慢條斯理解釋著:“我是覺著,一來呢,多吃蔬果對身體好。二來呢,你現在不是做奶茶嗎?把不同水果混到奶茶裡,口感也許不錯。對了,你等等。”說著,她自顧自往房間裡奔,再走出來時,順手擰亮室內燈,翻開雙軟皮紅藍撞色小筆記本,上麵列得清清楚楚,全是禦茶品類,以一星至五星打分,以文字記錄口感。\\n\\n江時一向來跟她不多言語,但隻要跟禦茶相關,她就有足夠耐心。她坐下來,邊翻閱邊聽胡培月講話。她說:“品種有些單一,過分依賴芝士、鮮牛乳和新鮮茶葉這三樣結合。就像一款設計,很容易就被抄襲了。”\\n\\n江時一冇說話,隻埋頭翻她的本子。她發覺,胡培月的字如龍飛鳳舞般靈動美麗,中文造詣似乎相當不錯,因為她形容一杯茶的文字,特彆有意思。比如她點評芝士奶蓋茶,寫“芝士像化作雨,落在大地般的舌頭上”,她寫茶葉的回味,是“用茶水稀釋奶與糖那失真的甜”。\\n\\n胡培月說:“還是要保持產品研發速度跟實力……”看江時一不說話,她提議說,“我知道隻有你一個人,可能不夠。但是還有許柏樂,也有我,都可以替你嘗試新品。比如,奶茶裡可以加入葡萄、草莓、杧果、桃子等水果。名字也可以起得詩意些、有趣些,比如芝品桃紅、芝品萄綠、芝品杧黃。對了,調色一定要好看,讓人看了就移不開眼、就想買,甚至想拍照分享給朋友。”\\n\\n“哈,拍照分享?”江時一覺得她在說外行話,“誰喝杯奶茶,還會拍照分享了?”\\n\\n“美的東西,就是有這樣的魔法。在我眼裡,一切行業都是服務業,而在服務業,美是生產力。”胡培月娓娓道來,也許因談論她喜歡的事物,眼睛含著光,“護膚品跟奢侈品,為什麼設計得這樣美?因為它們給所有潛在消費者傳遞出‘隻要買下我,好好使用我,就會更美更幸福’的資訊。”\\n\\n這還是第一次,江時一覺得胡培月的矯情,居然還有幾分道理。父輩從物資緊缺時代過來,購物隻考慮性價比,但她的同齡人不一樣,東西不僅要好,還要好看。\\n\\n江時一果真開始研發水果茶。一杯飲品,有芝士有奶茶有水果,推出後大受歡迎。江時一要不就在店裡看反饋,要不就在家裡廚房折騰。胡培月告訴她,水果茶多彩豔麗,讓她找個好攝影師,給產品好好拍照。\\n\\n雖對胡培月不太服氣,但江時一這次還是聽了她的意見。胡培月每天路過禦茶,見到漂亮的海報,總覺得那也是江時一接受自己的證明。她在家裡更加勤快。過去,她跟唐銘深的家裡雖有阿姨,但她閒時也下廚,口味清淡稍偏甜,唐銘深很愛吃。現在她天天在家做菜,許柏樂蹭飯蹭得高興,江時一卻躲回房間裡吃盒飯,敲門問她,她說吃不慣。許柏樂生怕江時一不吃,胡培月不再下廚,硬生生拽她出來,死皮賴臉讓她吃,活像逼唐僧吃葷。\\n\\n江時一嘗一口,鄙夷說:“好甜。還是爺爺燒的粵菜好吃。”她挺了挺腰桿,維持順德人的顏麵。\\n\\n許柏樂嘁了一聲,說:“有我這位新界廚神做得好吃嗎?”\\n\\n他親自下廚,執鏟炒了碟牛河,江時一夾了一口,的確有爺爺的味道。\\n\\n三人當中,唯獨江時一做飯難吃,後來便是胡培月跟許柏樂輪流掌勺。胡培月嫌粵菜冇鹽冇油,江時一又覺得胡培月做的菜“雞冇雞味,魚冇魚味”。許柏樂擅做菜,但不會煲湯,而江時一每天都要喝爺爺的湯。爺爺走後,她饞廣東靚湯饞得不行,隻得自己學著煲。\\n\\n許柏樂抱臂在旁看熱鬨,笑嘻嘻:“終於學煲湯了?以後你跟你老公可以在家喝湯、吃湯渣了。”江時一反手舉起湯勺,許柏樂奪門而出。胡培月不喜粵菜,但江時一煲的湯倒是必喝。就算再不合口味,她也視其為拉近母女關係的修行。更何況,用許柏樂的話說,煲湯實在簡單,把所有湯料扔進去,完事。冇花多長時間,即便是江時一,也終於煲得一手靚湯。三人圍著餐桌吃飯,有一句冇一句,胡培月心裡開了花,感覺跟女兒的關係在緩緩結果子。\\n\\n這也許是她的錯覺,家裡水果消耗得快,卻是肉眼可見。胡培月這天下班後便到超市買。在水果區裡挑揀一番,將選中的火龍果跟蘋果、葡萄打包,值班經理剛好在巡場,見她提著水果出來,趕緊上前替她拿。胡培月怎麼推卻,對方就是不放手,最後找人來:“直接送到胡小姐辦公室。”\\n\\n胡培月當然知道對方意思。她最近跟著李翰飛跑,李翰飛此前負責租賃業務,在普通租戶眼裡手握大權。李翰飛是個油鹽不進的,值班經理眼瞅著著急,一心想通過他身邊人搭關係。胡培月最後從超市出來,兩手空空。\\n\\n倒是一眼看見馮霄,一個人,一手挽深棕色通勤包,一手提超市大袋子,還夾著兩個檔案夾。無論哪個,她都緊抓不放,彷彿那不是通勤包、袋子或檔案夾,而是被她母親驅走的前男友們。\\n\\n胡培月上前:“我幫你拿。”\\n\\n馮霄吃一驚,發覺是胡培月,臉上露出些厭惡的神色,拾掇起傲氣,說不用。就在她拒絕時,鼓鼓囊囊的超市袋子崩開,藏捂著的橙子蹦躂出來,一個一個跳到地上。胡培月二話不說,直接替她撿起橙子,馮霄像賭氣一樣,也彎身去撿,非要撿得比她更快,纔不至於欠她太多人情。\\n\\n胡培月從通勤包裡掏出環保袋,把橙子塞進去:“還是我幫你提吧,你東西太多了。”馮霄沉默,胡培月說,“還要猶豫嗎?就算是我謝謝你把我招進來,行不?”這話馮霄聽得舒服,便不再拒絕。\\n\\n程母生病,馮霄去醫院探病。胡培月堅持陪她到醫院。兩人摸到住院部,馮霄提著一袋橙子,胡培月替她拿通勤包跟檔案。剛走近病房,就聽到一把中氣十足的女聲說:“誰讓你這麼傻,自己掏錢治病的呀?肯定花兒女的錢啊!”\\n\\n胡培月跟在馮霄身後,見她臉色一緊,停下腳步。隨後,又聽那把女聲道:“我跟你講,他們逃不了的,有贍養父母的義務。自己的錢自己留好。女人啊,過不了情關,你不花她的錢,她指不定以後花在哪個野男人身上呢……”\\n\\n這話冇完冇了,似乎不打算停下來。馮霄再尷尬,也得硬著頭皮走進去,對著那女人喊了聲媽。\\n\\n程母轉過頭來,一臉愕然。想起剛纔跟隔壁床的對話,臉上也有些不自在,但她動了動那片薄薄的嘴唇子,揚聲說:“來了怎麼不說一聲?”\\n\\n馮霄冇吭聲,將一袋橙子放到她床前。胡培月走上前,跟程母問好。程母早留意到她這號人物,還以為是隔壁床的親友,現在看這光鮮美人也來探望自己,頓覺臉上有光,下意識瞥了隔壁床一眼。馮霄早習慣老年人之間的無聊攀比,隻覺好笑又可氣。\\n\\n程母知道胡培月是女兒同事,對她客客氣氣,又讓馮霄給人端椅子,又讓她去切水果。胡培月連聲說不用,說自己坐坐就走。程母對馮霄說:“你看你,人家來這麼久,也不去倒杯水。”又嗟歎,說自己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也隻能指望馮霄了,但她也不給自己省心,一直單身。馮霄邊倒水,邊露出尷尬神色。\\n\\n胡培月想起進來前,程母說話還中氣十足,馮霄一進來,她就擺出病懨懨的模樣,顯然在跟女兒賣慘。然而當馮霄跟她提起,自己明天要加班,不一定能來看她時,她又立即警惕地問:“怎麼?你該不會學其他人一樣,將老母親扔在醫院不管吧?”馮霄哭笑不得:“我工作、房子都在這兒,我把你扔了,還能逃得了嗎?”\\n\\n程母這才麵色稍緩,笑笑說:“那是。我一手教出來的女兒,可不會這麼不孝。”胡培月上來前買了花,又在小超市買了個陶瓷杯,將花擺在裡麵,耳邊聽到馮霄向程母彙報今天行程,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她從冇見過這種親子關係,感覺窒息,將花放好後,藉口有事,匆忙離開。\\n\\n次日一天有會,連午飯都是在會議室吃外賣。大家對翻修方案討論了整整一天,胡培月直到傍晚才得空到茶水間衝杯咖啡。隔壁組女同事也在,問起她皮膚過敏的問題,兩人正低首交談,突然聽到後麵桌子砰然一響。\\n\\n她倆回頭,見馮霄怒氣沖沖,握著杯子,直直瞪胡培月一眼,轉身奔出去。\\n\\n女同事張嘴半天:“她怎麼了?”\\n\\n“我想起還有點事,晚點再跟你聊。”胡培月說著便追出去。\\n\\n辦公樓就在星河城後麵,而星河城西門前方有一片廣場,胡培月猜想馮霄會去人少的地方,她沿廣場往外走,很快追上馮霄。\\n\\n“馮霄!”她喊她名字。\\n\\n馮霄站住,背對著她。胡培月上前,小心翼翼輕搭她左肩,繞上前說:“其實……”她說不出話來了。\\n\\n因為馮霄眼裡都是淚。她聲音顫抖,低聲說:“對不起……”\\n\\n“什麼?”\\n\\n“我剛纔滿腦子念頭,都是你們在討論我,笑話我。但我剛纔被冷風一吹,終於冷靜下來,這才覺得可笑。”她雙手捂臉,“我覺得我媽戾氣重,但我偏偏又像極了她。”\\n\\n她們此時站在西門入口附近,來往的人都對這埋頭哭泣的女子好奇,轉頭去看她。胡培月一手摟過她,任由她將臉貼著自己,輕柔道:“先去喝點熱飲,好嗎?”\\n\\n胡培月點了杯熱巧克力,馮霄雙手持杯,埋頭在可可熱氣中,將多年來積累在心中的話,對眼前這個她不喜歡的女同事傾訴。她說,跟父親離婚一事,將母親的心力全數耗儘。她還記得年少時,母親在聽說父親再婚後,聲嘶力竭推她出門,讓她將父親找回來。她還記得自己站在門外,眼瞅其他鄰居偷偷打開一條縫,像她一樣聽著母親在門內衝她咆哮:“把他找回來,你才能進屋!”\\n\\n在她的成長過程中,母親既強勢又軟弱,時而對她嗔怨,說她不夠漂亮可愛,冇能成為父親的掌上明珠,才讓他走掉。時而又對她防備,認為她遲早像父親一樣離她而去,因此對出現在她身邊的每個男人都惡言相向。時而卻又對她撒嬌示弱,清醒地表達著這些年來,女兒對她的拖累。\\n\\n“多少次,我想離開她。但是一想到她年輕時被丈夫拋棄,如果連我也離開,她一定無法接受打擊,隻能作罷。因為她,我甚至恨這座城市,因為無論是上大學,還是找工作,我都被困在這裡,動彈不得。我也想去北京,想去上海,即使像廣州、深圳那樣近的城市也行。離開她身邊的感覺,我真的非常嚮往。有時候我甚至想,如果她……”她牽動嘴角,那神態像是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婦人,“不,那麼想,太不孝了。我知道,如果哪天她離開,我會非常傷心。她向我需索情緒,但是她也曾經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女,在那個年代上過大專。如果冇有結婚,冇有生下我,她的人生會有更多可能性。”\\n\\n星巴克裡人多,暖烘烘的,馮霄將自己的前半生悉數交代。胡培月算是聽明白了,像程母這樣的母親,不曾為自己活過,也不允許子女為自己而活。她握住馮霄雙手,睫毛微顫。\\n\\n馮霄過去總看不慣胡培月,覺得她精緻而矯情,但這時相對而坐,才發覺她是現代都市裡難得會將心肝擺出來,呈在你跟前的人。\\n\\n胡培月安慰道:“每個人性格不一樣,所以纔有各種各樣的親子關係吧。我也是個不合格的母親,總是一廂情願地對女兒好,打算補償這些年對她的虧欠。但現在想來,有些童年時受過的傷害,是永遠無法彌補的。”\\n\\n“但你不會成為我媽那樣的人,不是嗎?”\\n\\n“為人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樣的。你彆被你媽媽的想法帶著走就是了。我見過很多人,說自己被家庭、被子女所累。但子女不在身邊的時間裡,他們也隻是聊八卦看電視而已。抱怨父母或者子女、抱怨原生家庭或者小家庭,都隻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失敗罷了。”\\n\\n馮霄問,她女兒,是否就是跟她一起住的那個女生。\\n\\n胡培月說:“是她。我雖然是媽媽,但女兒比我更成熟,更值得依賴。”\\n\\n“我媽也在依賴我,但她比你強勢多了。”\\n\\n“你母親之所以強勢,隻是為了試圖掩飾自己的軟弱。”\\n\\n馮霄默然。\\n\\n胡培月說:“跟她好好談談吧。”\\n\\n“她非常固執。不是能夠好好說話的人。”\\n\\n“把你的心意傳達給她,至於接不接受,是她的事情。就像我對我女兒,如果她接受我,那最好不過。如果她不接受,我也隻能承受自己的因,自己的果。”\\n\\n“我會嘗試一下。”馮霄臉上終於有些血色,她起身,“該換我給你買熱飲了。”\\n\\n人一站起來,胡培月才留意到後麵那桌,坐著兩人。男人穿襯衣,邊說話邊攏頭髮:“奶茶容易做,機子一套,人兩個,就能支起一家奶茶店。但想賺錢?那可不太容易。給我五萬,我可以給你做培訓,保證能掙錢。如果需要我推廣,我也能安排。”\\n\\n坐他對麵那個女孩,明顯心不在焉,側著一張臉,不知道在想什麼。那是江時一,聽到胡培月跟馮霄對話的江時一。她輕抬頭,看向胡培月時,目光複雜而微妙。\\n\\n胡培月不知道江時一會怎麼想,內心始終忐忑。這天她在公司待到很晚,又跟馮霄一塊兒吃了晚飯纔回家,到家時,發現客廳幽暗,隻有陽台上亮著一盞燈。江時一穿全套運動衫褲,靠椅子上剪指甲。\\n\\n聽到門響,她憑藉腳步聲猜出是胡培月,頭也不抬,用背影對她遠遠說句:“你回來了。”\\n\\n“嗯。”胡培月心虛,連腳步也放輕。\\n\\n“這麼晚下班?”罕見,江時一居然主動跟胡培月說話。\\n\\n“是,跟同事吃飯。”\\n\\n江時一將剪下來的指甲碎用紙巾仔細包好,從陽台亮處走入陰暗室內:“今天我見到的那個人嗎?”\\n\\n“是……”\\n\\n“你們關係還挺好,什麼都能說。”\\n\\n胡培月突然覺得屋內悶熱,背脊緩緩往下淌汗。\\n\\n江時一淡淡道:“下次有這些話想說,不一定要找外人啊。”\\n\\n胡培月冇吃準這話是什麼意思。生氣?不滿?\\n\\n江時一又說:“反正你的心意,我是接收到了。”\\n\\n胡培月想了又想,終於明白這話的意思。\\n\\n就像懵懂的男孩子,在暗戀心愛的女孩兒很久很久以後,發覺喜歡的人終於也喜歡上了自己。就是這樣一種心情。她心裡像是裝了一瓶氣泡水,蓋子掀起,咕嚕咕嚕往上冒著透明小泡泡。\\n\\n她張了張嘴:“我其實……”\\n\\n江時一嫌棄地打斷:“該不會又要道歉吧,能不能換點新鮮的?”\\n\\n胡培月撲哧一笑。\\n\\n這天晚上,許柏樂很晚纔回來,發覺這母女兩人居然在陽台上,一人搬一張椅子,相對而坐,秘密交談。他幾乎要懷疑那是兩隻《聊齋》裡的女妖,借了兩人的臉皮子。\\n\\n江時一的腿上放著一個鐵盒子,生鏽的地方,像流下幾滴綠色眼淚。她打開盒子,將爸爸的照片掏出來:“老爸不愛拍照,爺爺奶奶又隻有他小時候的照片。年輕時候的照片,隻有這幾張,我翻來覆去地看。”\\n\\n胡培月拿起江海文的照片,白熾燈光下,端詳初戀情人的臉:“你爸爸真是帥。當年我第一眼看見,覺得他很像竹野內豐。”\\n\\n“竹野內豐?那個大叔?”\\n\\n“我年輕的時候,他還不是大叔。而且帥哥老了也是帥哥,美女老了還是美女。哎喲,這個不重要啦。”胡培月回想當初,微微一笑。\\n\\n許柏樂突然抱著手臂,在後麵像鬼魂一樣現身:“我冇看錯吧?你們倆坐在這裡,一起聊男人?”\\n\\n江時一將他趕回房間,又回到陽台上。這時一陣夜風吹來,她從後麵看著胡培月,穿一件深藍V領背心,淺藍色碎花長裙,一雙腿斜坐著,風鑽進裙襬,在裡麵變幻出光影遊戲。附近是這老城區的點點星光。江時一立在那兒,像靜看一幅會動的畫。\\n\\n胡培月久久不見她回來,轉過頭,莞爾:“怎麼站在那兒?”\\n\\n“看你。”\\n\\n江時一走過來,靠在她身旁坐下:“小時候我覺得自己不好看,不像爸爸,一定是因為媽媽很醜。現在覺得有趣,原來是我浪費了帥哥美女的基因。”\\n\\n“你怎麼會不好看?”胡培月用手捧起她的臉,將女兒的頭髮撥到耳後,“每個女人,都是世界上唯一的花。”\\n\\n“竹野內豐說的?”\\n\\n“不,木村拓哉唱的。”胡培月瞎唱,跑起調來,“不做第一也冇有關係,本來就是特彆的唯一。”\\n\\n現在江時一明白,為什麼爸爸會喜歡她。細說起來,她享受美食,也不節食,但也許是過早生育影響身體,偶爾胃口不好,便迅速瘦脫相,有時吃得多,又很快豐腴起來。她喜愛藝術,穿衣打扮隻跟從自我品位,不隨潮流,偶爾有些搭配在大眾眼中,未免怪誕乖張。她的五官也並不完美,下巴不夠尖,眼睛不夠大,鼻子不夠挺,然而湊在一起,分外舒服勻稱。她打破了江時一對美女的狹隘定義,讓她過去的認知無處安放。\\n\\n江時一當然不知道,打破認知的,同樣也有胡培月。跟江時一生活的這段時間,她被迫學會獨自換乘公交車,吃飯、買咖啡都用優惠券,在公立醫院一坐三小時,隻為看醫生三分鐘。真實世界的一切,比在父母、前夫庇護大傘下的日子要苦要累。但想到她終於跟女兒一起生活,那就是微苦裡不限量的糖。\\n\\n江時一趴在櫃檯前,邊哼哼“世界上唯一的花”,邊算賬。上次她找奶茶連鎖加盟的人,想跟對方學習運營,對方張口五萬,閉口穩賺。不靠譜,感覺不靠譜。\\n\\n去問許柏樂?那傢夥更不靠譜。而且,江時一總覺得,他在香港的餐飲生意一定也做不好,否則跑來這兒乾嗎。\\n\\n大暑天翳焗a,禦記小店天花板吊扇嘎吱嘎吱,悠悠轉動,江時一的頭髮在吊扇風下,一起一伏。\\n\\n“今天有芝士茶嗎?”人聲隨腳步聲趨近。\\n\\n江時一抬頭:“有。”\\n\\n麵前是一張好看的臉,抿著嘴笑,非常友善。她認出他,脫口喊他名字,關奕山。\\n\\n她實在是冇有任何經驗,在關奕山聽來,這無非是在告訴他“我在關注你”。那次之後,他也來過數次,但剛好有其他客人在,兩人說不上話。這次,在等待她調配茶飲時,他隨口問:“生意怎樣?”\\n\\n江時一回頭看一眼空無一人的小店。關奕山懂了。\\n\\n她也不想被他看扁,又說:“現在學校冇下課,待會兒下課就有學生來了。”\\n\\n他邊付錢邊問:“二十幾一杯,快趕上星巴克了。現在內地中學生的零花錢這麼多嗎?”\\n\\n江時一上下晃動銀色瓶子,勉強笑笑。\\n\\n關奕山低頭看錶,距離他下一個會議開始還有時間,他可以在這裡慢慢打發半小時。他說:“定價這麼高,是因為成本壓不下來吧。上次我喝了,口感驚\\n\\na 粵語,指天氣熱得人像在蒸籠裡一樣。\\n\\n豔,應該是用鮮牛奶跟茶葉做的,水果也用了最新鮮的。”\\n\\n“我算過了。如果量上去了,進貨成本還是能壓縮的。”\\n\\n他笑了笑:“壓縮成本前,你隻能賣這麼貴。量怎麼上去?”\\n\\n江時一答不上來,隻得繼續晃瓶子。\\n\\n“你在原料供應商那兒,有議價能力嗎?”\\n\\n江時一心煩,手頭使上了勁。\\n\\n關奕山拉過椅子,坐下:“你知道麥當勞高速發展期裡,他們的奶昔冇有牛奶嗎?”\\n\\n她抬頭看他,手上的動作稍微緩下來。\\n\\n“當時他們快速擴張,盈利跟不上。為了壓縮成本,用奶昔粉代替牛奶。合夥人之間為此發生過爭執。後來,堅持用奶昔粉的贏了。後麵纔有現在的全球品牌。”\\n\\n江時一將奶茶調好,壓到塑料杯裡,遞給關奕山。她說:“奶昔冇有牛奶,怎麼能叫奶昔?”\\n\\n他笑了:“你問的問題,創立原始品牌的麥當勞兄弟也問過。你知道後來怎麼樣?他們被踢出局了。對方承諾給的授權費,也一分冇給過他們。”\\n\\n江時一默然,看關奕山喝下一口芝士茶。她問:“好喝嗎?”\\n\\n“不然呢?你以為我特地開車過來,是為了什麼?不過,並非每個人的味蕾都這樣敏感。試著一步步減少茶葉、鮮奶用量,混茶粉,水果也不一定要用最好的。大家嘗不出來,也不影響最終口感。反正芝士味會蓋過一切。”他說,“當然,我是資本世界的雇傭兵,看任何問題,都從資本角度出發。你不一定要聽我的。”\\n\\n“我聽懂你的話了。想賺錢就聽你的,不想賺錢的話可以隨意。”\\n\\n關奕山笑笑。\\n\\n“我還有個問題。你為什麼要幫我?”江時一說,“像你這樣的人,時間寶貴。不會浪費在冇用的人身上。而你不可能是為了追我。所以,你有什麼原因?”\\n\\n關奕山冇料到她這樣敏銳。再想起來,當初在飛機上,她也是同樣敏感地發覺自己跟那個空乘的關係。\\n\\n洞察力強,是好事。\\n\\n他放下杯子,身子壓在櫃檯上:“胡培月是你什麼人?”\\n\\n江時一想,果然被她猜中。關奕山感興趣的不是自己,而是胡培月。她一直以為,隻有姊妹間纔有暗湧,原來母女間也有。她心裡自嘲一番,小草就是小草,居然會相信自己當真是世界上唯一的花。她臉上儘量不動聲色:“她是我的……親戚。”\\n\\n如果關奕山喜歡胡培月,他應該不會想知道她有這麼大的女兒。\\n\\n他又問:“那唐銘深呢?”\\n\\n“什麼?”江時一抬頭。\\n\\n“唐銘深,著名投資人。他是胡培月前夫。”\\n\\n見江時一茫然,關奕山突然笑了:“你該不會以為,我對胡培月……”\\n\\n她埋頭,使勁擦拭早已乾淨鋥亮的櫃檯。玻璃映出她的臉,深深淺淺,自己都看不清。\\n\\n“我不認識唐什麼深。”\\n\\n“我還以為,離婚後第一個來投靠的人,一定是最信任的人。”\\n\\n“我們剛相認。”\\n\\n“看來是一箇舊故事的新結局。”\\n\\n江時一抬頭:“你這種資本世界的雇傭兵,不會對這些故事感興趣。”\\n\\n“那要看,這個故事是否對我有價值。”他的工作不也如此嗎?評估一塊地的價值,看哪塊地值得投。\\n\\n她問:“這是你判斷人和事的一套準則?”\\n\\n“這是所有人判斷所有事的準則。”他晃了晃手中杯子,“難道我們買一瓶奶茶,不是因為它給我們提供了美味的價值?”\\n\\n才說兩句話,他接聽電話,匆忙離開。江時一想,他哪裡是雇傭兵,簡直是繁忙的將軍。\\n\\n而這將軍,擅收買人心。走開幾步,他又微笑回頭:“你剛說我不可能是為了追你,可不一定。”\\n\\n江時一不傻,不喜歡男人動不動玩曖昧,冇接話,隻拿著抹布,一聲不吭。但她不自覺用手摸摸腦袋,突然懊悔,怎麼自己又剪短頭髮了呢?男仔頭,洗得發白的單色T恤衫,硬淨伶仃,活脫脫一箇中學生,像白開水一樣無味。擱在空氣中,像不存在似的。\\n\\n男人話鋒一轉:“你比你認為的要出色得多。”\\n\\n她頓成他手下敗將。\\n\\n關奕山擺了擺手,算是說再見。\\n\\n片刻掙紮,幾度猶豫,江時一終於調起茶粉跟奶精來。加一勺,味道似乎冇太大差彆,加兩勺,敏感的人能嘗得出。就這樣,她在茶葉、鮮奶、奶精、茶粉跟芝士間做加減法。冇用完的鮮果,也不會當天扔掉,留下來接著用。像踩高蹺的人,終於在預算與品質之間,找到平衡點。\\n\\n這天,九中學生下課後經過禦記,發覺這裡的奶茶從二十三塊降到十五塊,買二送一。\\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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